初秋的雾，裹着一股子湿冷的霉味，黏在启明复读学校的红砖墙上，像是一层化不开的阴翳。苏晓拖着行李箱站在铁门外时，晨雾正浓，能见度不足三米，远处的教学楼影影绰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传达室的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探出一颗顶着花白乱发的脑袋。老头的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翳，手里攥着一本泛黄的牛皮账本，指尖沾着的红墨水，在雾色里透着几分妖异。“新来的？高三复读班？”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说话时，嘴角的涎水顺着皱纹往下淌，“先填个预约表，去三楼308自习室报到。记住规矩——每天晚上十点，必须去自习室门口的预约本上签个到，少一次，直接除名。”
苏晓接过表格，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血管爬上来。表格最下方的一栏，赫然印着**“生死预约”**四个黑字，旁边留着一道细长的空白，像是在等着谁签下名字。她皱了皱眉，刚想开口问什么，传达室的窗户已经“砰”地关上，只留下老头含糊不清的嘟囔：“又一个……都是预约好的命……”
铁门“吱呀”一声自动开了，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牵引。苏晓拖着行李箱往里走，脚下的碎石路硌得鞋底发疼，雾霭里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着粉笔灰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教学楼的楼道里没有灯，声控灯早就坏了，她每走一步，脚下的水泥地就发出“咯吱”的闷响，惊起天花板上簌簌掉落的墙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跟着她。
308自习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苏晓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寒意扑面而来。教室里坐满了人，却静得可怕，每个人都埋着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在啃噬桑叶，又像是某种虫子在蠕动。靠窗的位置还空着一个，苏晓放轻脚步走过去，刚放下书包，前排的女生突然回过头来。
女生的脸白得像纸，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恐惧。她盯着苏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别坐这个位置……这个位置，是预约过的……”
苏晓一愣，还没来得及追问，女生已经猛地转了回去，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的话只是苏晓的幻觉。她环顾四周，发现教室里的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本一模一样的牛皮预约本，封面上用红墨水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歪歪扭扭的数字，像是倒计时。而她的桌子上，那本预约本是崭新的，封面上的空白处，正隐隐约约浮现出她的名字——苏晓。
晚自习的时间过得格外慢，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指针像是拖着千斤重的砝码。苏晓翻开带来的数学卷子，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变形，像是一条条蠕动的黑虫。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想起自己高考失利的原因——最后一道大题，她算到一半，突然大脑一片空白，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那种不甘心，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头。
十点的铃声准时响起，尖锐得像一道催命符。教室里的人像是被按下了开关，齐刷刷地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苏晓跟着人流走到门口，才发现门旁的墙上，钉着一个暗红色的木匣子，匣子上嵌着一本厚厚的牛皮预约本，正是传达室老头手里那本。
“签字。”前面的人签完字，头也不回地走了，声音里带着一种麻木的机械感。
苏晓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却顿住了。预约本上的名字密密麻麻，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日期旁边用红墨水画着一个叉。最新的一个签名，歪歪扭扭的，名字是——顾言。日期是上个月的十五号，叉号鲜红刺眼，像是用血画的。
“顾言……”苏晓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是刚才那个提醒她的女生。女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苏晓的肉里。
“别念这个名字！”女生的声音带着哭腔，浑身都在发抖，“他已经死了！死在这个自习室里了！”
苏晓的心脏猛地一缩，手腕上传来的凉意，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你说什么？”
“上个月十五号的晚上，他就是坐在你这个位置，签了最后一次预约表。”女生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说，他预约了‘满分答案’，只要签满一个月，就能得到高考所有题的答案。可他签完最后一次，就趴在桌上，再也没醒过来……手里还攥着这支笔。”
女生的话没说完，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她脸色一白，猛地松开苏晓的手，慌慌张张地跑了。苏晓回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楼梯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男人的手里，拿着一支沾着红墨水的钢笔，正是刚才女生说的那支。
“同学，还不签字？”男人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苏晓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预约本，可不能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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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不敢再多问，匆匆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下的瞬间，她感觉到纸页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她的指尖。男人看着她的签名，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很好。从今天起，你就是308的预约生了。记住，每天一次，少一次，预约就会失效，后果自负。”
回到宿舍，苏晓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三个女生都已经躺下了，她们背对着苏晓，一动不动，像是三具僵硬的尸体。苏晓不敢开灯，摸索着爬到自己的床上，裹紧了被子，可刚才女生的话，还有男人诡异的笑容，一直在她的脑海里盘旋。
顾言。满分答案。预约死契。
那一夜，苏晓睡得极不安稳。她总是梦见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坐在她的桌前，手里拿着那支沾着红墨水的钢笔，一遍又一遍地在预约本上签字。男生的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低声问：“你也想要满分答案吗？签吧……签满一个月，就能得到一切……”
第二天早上，苏晓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她冲进教室，发现靠窗的位置围了一群人，议论纷纷。她挤进去一看，昨天提醒她的女生，正趴在桌上，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流着黑红色的血。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牛皮预约本，本子的最后一页，赫然写着她的名字，名字后面的日期，是今天。而日期旁边，画着一个鲜红的叉。
“她……她昨晚没签字。”一个男生颤抖着说，“她说，她不想再预约了，她想回家……”
苏晓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她想起男人说的话——少一次，预约就会失效，后果自负。难道，不签字的后果，就是死？
她猛地看向自己的桌子，那本崭新的预约本，已经翻开了一页，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名字后面的日期，是今天。而日期旁边，留着一道细长的空白，像是在等着她画叉。
就在这时，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保安。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女生，挥了挥手：“抬走。”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声音冰冷得像刀：“记住规矩，每天一次预约，少一次，都不行。”
保安把女生抬走的时候，苏晓清楚地看到，女生的手指缝里，掉出了一张小小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预约的满分答案，是用命换的。
苏晓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忍着恶心，跑出了教室。她躲在楼梯间的角落里，掏出自己的预约本，翻开第一页。上面除了她的名字和日期，还有一行用红墨水写的小字：预约项目：高考满分。预约期限：三十天。预约代价：生命。
苏晓的手指开始发抖，她猛地合上本子，想要把它扔掉。可本子像是长在了她的手上，怎么也甩不掉。就在这时，男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想扔掉预约本？”
苏晓猛地回头，男人正站在她的身后，手里拿着那支沾着红墨水的钢笔，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你以为，预约是那么好取消的吗？”
“这根本不是什么预约！这是死契！”苏晓的声音带着哭腔，“顾言是你杀的！那个女生也是你杀的！”
“我没杀他们。”男人摇了摇头，缓缓地蹲下身，指着她手里的预约本，“是他们自己预约的。顾言预约了满分答案，那个女生预约了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他们都签了三十天的预约，可他们中途反悔了。”
男人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这所复读学校，根本不是什么补习的地方。这是一个预约场。只要你敢预约，不管是什么愿望，都能实现。但代价是——签满三十天，你的命，就归我了。”
苏晓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你到底是谁？”
“我是这所学校的校长。”男人的笑容越来越诡异，“也是这个预约场的主人。三十年前，我也是这所学校的复读生。我高考失利，不甘心，就和这里的‘东西’做了交易。我用我的灵魂，换来了这个预约场。从此以后，我就能收集那些不甘心的复读生的命，来延续我的生命。”
男人举起手里的钢笔，笔尖闪着寒光：“顾言签满了三十天，他得到了满分答案，可他的命，也没了。那个女生只签了二十九天，她反悔了，所以，她的命，提前没了。而你，苏晓，你预约的是什么？”
苏晓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手里的预约本，突然想起自己填表格时，在“生死预约”那一栏，鬼使神差地写下了——高考满分。
“不……我没有！”苏晓尖叫着，想要撕掉预约本，可本子像是用铁皮做的，怎么也撕不破，“我不要满分了！我不要预约了！”
“晚了。”男人的声音像是来自地狱，“从你签下第一个名字的那一刻起，预约就生效了。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每天签字，签满三十天，用你的命换满分答案；要么，现在就停止签字，立刻死掉。”
男人的话音刚落，苏晓就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猛地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团黑红色的墨水。墨水落在地上，瞬间就渗进了水泥缝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看，预约的代价，已经开始了。”男人的眼神里充满了戏谑，“你只剩下二十九天了。好好考虑吧。”
男人转身离开，留下苏晓一个人，瘫坐在楼梯间的角落里，浑身冰冷。
接下来的日子，苏晓像是活在地狱里。每天晚上十点，她都要在预约本上签字，每签一次，她的身体就会虚弱一分，脸色也越来越白。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每天都有人因为没签字而死去，他们的桌子，很快就会被新的复读生填满。而那些新的复读生，又会在预约本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苏晓看着那些新来的学生，看着他们眼里的不甘心和疯狂，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悲哀。他们和她一样，都是被执念困住的可怜虫。
第二十八天的晚上，苏晓坐在桌前，看着手里的预约本。本子上，已经签了二十八次名字，名字后面的日期，画着二十八个鲜红的叉。只剩下最后两天了。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她的桌角，突然出现了一张纸条。是顾言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比上次更清晰了：破局之法，以血毁约，预约作废。
苏晓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她想起男人说的话，预约的代价是生命，那么，用血来毁约，是不是就能取消预约？
她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朝着自己的手腕划去。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预约本上。奇怪的是，当鲜血碰到纸页的瞬间，那些鲜红的叉号，竟然开始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不见。而本子上的“高考满分”四个字，也像是被血水洗过一样，渐渐模糊。
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燥热，教室里的灯光开始剧烈地晃动，像是要熄灭。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突然从门口冲了进来，脸上带着狰狞的表情：“你疯了！你敢毁约！”
“我不想再用命换什么满分了！”苏晓红着眼睛，任由鲜血滴落在预约本上，“高考失利又怎么样？我还能重来！我不想死在这里！”
她的鲜血，像是一道魔咒，落在预约本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本子的封面，开始慢慢燃烧，黑色的火焰，吞噬着上面的名字和日期。
“不！我的预约场！我的命！”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他冲过来想要抢夺预约本，可他的手刚碰到本子，就被黑色的火焰灼伤，发出一阵焦糊的臭味。
男人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得透明，像是要消散在空气中。“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男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毒，“只要还有不甘心的复读生，预约场就永远不会消失！你毁了这一本，还有下一本！”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黑色的火焰渐渐熄灭，预约本化作了一堆灰烬。苏晓的手腕，已经不再流血，伤口开始慢慢愈合。她看着手里的灰烬，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
她终于赢了。不是赢了校长，也不是赢了预约场，而是赢了自己的执念。
第二天早上，苏晓走出了启明复读学校的铁门。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她回头看向那栋红砖楼，楼里的灯光，已经彻底熄灭了。
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镇上的公告栏里，贴出了一张新的招生启事。
启事的标题是——启明复读学校，秋季招生开始。
下面的地址，是她刚刚逃出来的那个地方。
而启事的最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本校特设预约服务，只要你敢预约，一切愿望都能实现。
风一吹，启事的纸页微微翻动，像是有人在背后，轻轻翻着一本永远也翻不完的预约本。
而在启明复读学校的废墟上，一栋新的教学楼，正在拔地而起。
308自习室的门牌，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诡异的光。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本崭新的牛皮预约本。
本子的第一页，印着一行字：
预约项目：
预约期限：三十天
预约代价：生命
本子的空白处，正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新的名字。
窗外的风，卷着枯叶，吹进了自习室。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像是在倒计时。
像是在等待着，下一个预约者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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