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当空，游船驶离了京郊港口，朝着西南方行去。起初谢尽欢是打算早去早回，但翎儿闲不住，见墨墨这工作狂，把开趴的时间用来巡查妖邪，有点不乐意，双方一商量，就把船开上了。这样开趴赶路两不耽...晌午的日头爬过朱雀门的飞檐，将长乐街青砖缝里昨夜未干的酒渍照得发亮。林紫苏指尖捻着那粒“不好女色丹”，药丸通体青灰，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霜纹，是用三十六种镇魂草碾粉、以寒潭底沉了七十年的玄冰魄为引炼成——她记得清楚，炼这丹时自己还偷偷往炉里多加了一钱雪蟾胆，怕药性太烈，反叫人枯坐如石像，连饭都懒得吃。可方才心湖里那声“紫苏紫苏”，分明是姜仙的声音，清亮里带点狡黠，尾音微微上翘，像拨动琴弦最后一颤。不是幻听，更不是走神——她腰间荷包口还敞着，指腹能摸到药瓶边缘一道新磕出的细痕，正是今早从柜中取丹时，被煤球爪子一蹬蹭的。她下意识侧目，谢尽欢正垂眸看路，白袍袖口随步微扬，腕骨分明，左手食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内暗藏的半枚铜钱——那是栖霞真人昨夜塞进他袖中的“聚灵阵残符”，铜钱背面蚀刻的星轨图，与她昨夜在侯府地窖井壁上瞥见的暗纹一模一样。林紫苏喉头微动，没说话。煤球却突然炸毛，爪尖勾住她衣领往上一蹿，乌溜溜的眼珠直勾勾盯住谢尽欢后颈——那里衣领微松，露出一截泛着青玉光泽的皮肤，正中央一点朱砂痣，形如未绽莲苞。“咕叽？”煤球歪头，尾巴竖得笔直。林紫苏心口一跳。她认得这痣。三年前栖霞山试剑崖，姜仙被雷劫劈得只剩一口气，浑身焦黑蜷在岩缝里，谢尽欢背她下山时，她就死死盯着这颗痣，还伸手戳了戳，笑说：“小彪脖子上长朵花，将来定要娶个会绣花的媳妇。”可如今姜仙站在彩衣阁三楼试衣镜前，正被小姨按着肩膀系背后蝴蝶结，脖颈光洁如初，哪有什么朱砂痣？谢尽欢似有所觉，忽而偏首一笑：“紫苏姑娘，可是日头太毒？你额角沁汗了。”话音未落，前方十字路口突起喧哗。一匹枣红骏马失控狂奔，马背上锦衣少年仰面栽倒，眼看就要撞上路旁卖糖人的老翁。谢尽欢足尖轻点，白袍掠过一道残影，袖风卷起三尺尘烟，左手已稳稳托住少年后心，右手顺势一拨马缰——那马竟驯服得如同幼鹿，前蹄扬空打了个响鼻，乖乖立定。“谢……谢公子！”少年惊魂未定，抬脸看清来人，猛地扑通跪地，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求您救救我妹妹！她在万寿观后山……被……被‘守心灯’照住了！”万寿观？守心灯？林紫苏瞳孔骤缩。百家祖庭名录里，万寿观赫然列在“聚灵阵存疑名录”第三位，备注仅有一行小字：“灯焰不灭，百年不熄，观主讳莫深，擅改天象。”谢尽欢扶起少年，指尖在他腕脉上一搭，神色微凛：“你妹妹何时入观？”“今晨卯时！观主说……说观中琉璃灯盏缺一盏长明灯芯，需纯阴之体少女心头血为引！”少年涕泪横流，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绢，上面血字歪斜：“姐姐救我——云娘留。”素绢角落，用指甲刻着一朵小小莲花。林紫苏呼吸一滞。姜仙昨夜醉后胡乱涂鸦的扇面，也画过这样一朵莲花，花瓣七片，蕊心三点朱砂——与谢尽欢颈上痣的位置分毫不差。谢尽欢将素绢收入袖中，转身时袍角扫过林紫苏手背，低声道：“紫苏姑娘，借一步说话。”两人转入巷口槐树浓荫下。谢尽欢解下腰间玉佩递来，温润白玉背面，赫然刻着与素绢上同款莲花：“此物乃栖霞真人所赠，说是云娘生母遗物。昨夜栖霞真人修改道籍时，特意叮嘱我留意万寿观——原来那观主，是商连璧座下‘掌灯使’之一。”林紫苏攥紧玉佩，冷意顺着掌心直冲天灵。栖霞真人昨夜修改道籍……姜仙却断片回房？那她记忆里缺失的半宿，是否正发生在万寿观后山？“谢公子，”她声音发紧，“云娘……是不是姜仙？”谢尽欢凝视她片刻，忽然抬手，指尖悬停在她眉心半寸处，一缕银光自他指端游出，蜿蜒成一道细小符咒，在阳光下流转不定：“紫苏姑娘可知，为何栖霞真人要让你随身带着煤球？”林紫苏摇头。“因煤球吞过三十六颗‘忘忧果’。”谢尽欢指尖符光微盛，“它不记事，故能照见他人遗忘之事。昨夜子时，煤球曾三次跃上万寿观外墙，爪印至今留在琉璃瓦上——它去寻的，从来不是吃食。”话音未落，煤球突然挣脱林紫苏怀抱，化作一道黑影直扑巷子深处。两人追去，只见煤球蹲在废弃井台边，对着幽深井口“咕叽咕叽”直叫。井壁湿滑，青苔蔓生，唯有一处砖缝里，卡着半截烧焦的桃木簪——簪头雕着歪斜莲花，簪身焦黑处，隐约可见几道新鲜抓痕，像是有人濒死时拼命抠挖所致。林紫苏指尖发颤，俯身欲取。谢尽欢却按住她手腕：“别碰。这簪子沾过‘守心灯’灯油，触之即焚魂。”他袍袖翻飞，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剑，剑身映着天光，竟浮现出无数细碎人影——有姜仙醉卧尽欢阁的娇憨，有叶云迟在文庙抄经的肃穆，有月华舞剑时衣袂翻飞的凛冽……最后定格在万寿观后山石洞内，一个披散长发的少女背影，正被七盏青铜灯围在中央，灯焰幽蓝，将她影子拉得细长扭曲，仿佛无数条毒蛇缠绕周身。“这是……”林紫苏嗓音干涩。“栖霞真人给我的‘照影剑’。”谢尽欢收剑入鞘，目光沉静如古井，“它照见的，是被灯焰灼烧后残留的魂影。云娘的魂，被分成了七份，分别困在七盏灯里——而姜仙昨夜消失的时辰，恰与第一盏灯熄灭的时间重合。”巷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骑快马踏碎青石板缝隙里的野草，马上人玄甲赤巾，正是赤麟卫指挥使陆无真。他勒马驻足，目光扫过谢尽欢手中短剑，瞳孔骤然收缩：“谢大人，监正有令——万寿观即刻封禁，所有出入人员……”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林紫苏脸上，“包括这位林姑娘，暂扣钦天监候审。”林紫苏心头一沉。赤麟卫从不插手道门事务，除非……有人要灭口。谢尽欢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陆指挥使稍等。”他转身面向林紫苏，忽然单膝跪地，白袍铺开如雪，左手按在心口，右手缓缓抽出袖中半枚铜钱，轻轻放在她脚边青砖上，“紫苏姑娘，若信得过在下，便请收下此物。今夜子时，万寿观后山槐树林——我带你去看，姜仙真正断片的那一夜。”铜钱落地，叮当一声脆响。林紫苏低头，只见铜钱正面“长乐”二字已蚀得模糊，背面星轨图却愈发清晰，其中一颗星辰正泛着微弱红光，与谢尽欢颈上朱砂痣遥相呼应。她弯腰拾起铜钱，指尖触到冰凉金属的刹那，心湖深处轰然炸开一道惊雷——不是姜仙的声音。是另一个清越如钟磬的女声，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悲悯：“小紫苏，记住，守心灯照不见真魂，只照见人心最不敢看的自己。你方才想喂姜仙吃的那颗丹……”那声音轻笑一声，“不如先喂给自己。”林紫苏猛然抬头，谢尽欢已起身拂袖，仿佛刚才跪地之人只是她的幻觉。他望向陆无真，语气平淡：“陆指挥使，劳烦转告监正——今夜子时，谢某将亲自押送‘嫌犯’林紫苏赴万寿观对质。若有差池……”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陆无真腰间赤麟刀，“便请监正，亲自来收我的尸。”陆无真喉结滚动，抱拳哑然退去。巷子里只剩槐花簌簌飘落。林紫苏攥着铜钱，掌心被边缘星轨硌得生疼。她忽然想起昨夜尽欢阁酒池肉林的水幕里，阿飘折扇上那句“澄心守正”——当时谢尽欢慌忙藏扇，可那水幕深处，分明还有半幅未显的字迹，在粉红灯光里若隐若现：“守心者，非守灯焰，实守己心。”煤球不知何时又跳回她肩头，爪子轻轻按在她颈侧动脉上，一下，又一下。林紫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迷惘。她将铜钱贴身收好，转身走向巷口，白裙下摆扫过青砖缝隙里一株倔强生长的蒲公英——那绒球被风一吹，二十几把小伞倏然腾空，悠悠荡荡，朝着万寿观方向飘去。谢尽欢静立原地，目送她身影融入长街人潮。直到那抹白色彻底消失，他才缓缓抬起左手，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青灰色药丸，正是林紫苏方才欲赠姜仙的“不好女色丹”。药丸表面霜纹微闪，映出他眼底一闪而逝的赤金火焰。他拇指轻轻碾过药丸，低声自语：“守心灯……守的从来不是魂，是灯下人不敢承认的欲念啊。”远处茶楼二楼，夜红殇倚着朱漆栏杆，水晶球里正映着这一幕。她指尖蘸了茶水，在阑干上画下一朵莲花，第七瓣刚勾完，忽听身后传来清越笑声：“阿娘画得再像，也照不出谢郎心里那盏灯——毕竟，”赵翎晃着手中御药监小瓶，瓶中药粉在日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光，“他早把灯芯，悄悄换成了我娘亲的春药呢。”夜红殇指尖一顿，茶水莲花瞬间洇开成一片混沌水痕。长街尽头，林紫苏脚步未停。她忽然抬手，将肩头煤球抱入怀中，下巴轻抵它毛茸茸的头顶。煤球舒服地呼噜一声，尾巴尖却悄然卷住她腰间荷包，不动声色扯开一线——里面静静躺着另一枚铜钱，正面“长乐”，背面星轨，唯独那颗泛红的星辰，正随着她心跳，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