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67章 你管这叫十七??
    马车在欧阳府门前停稳时,日头已微微偏西,正是寻常人家用午饭的时辰。

    和珅几乎是逃也似的跳下马车,朝着周桐草草一拱手,嘴里含糊道:

    “老弟,人送到了,今日……今日着实是累煞我也!我先回府用饭、压惊,改日再叙!”

    话音未落,那圆滚滚的身影已钻进自家候在街角的马车,催促着车夫快走——

    大约今日屋顶狂奔、污桶惊魂,对他的身心造成了难以磨灭的冲击。

    周桐看着远去的马车,无奈地摇摇头,这才转向身边一直安静站着的小姑娘。

    欧阳府的黑漆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在冬日午后的微光下显得有些肃穆。

    周桐指了指大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阿箬,看,这儿。从今天起,你就暂时住在这里。别担心,府里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大家都……嗯,都挺好相处的。”

    他说着,自己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

    小桃那张嘴,老王那脾气……希望别把这敏感的小丫头吓着。

    深吸一口气,周桐抬手叩响了门环。

    “来了来了!”

    门内很快传来朱军那熟悉的、带着点北方口音的应门声,脚步声由远及近。

    “吱呀”一声,厚重的黑漆大门被拉开一道缝,朱军那张憨厚朴实的脸探了出来,看到周桐,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小说书……呃?”

    招呼打到一半,硬生生卡住了。

    朱军的目光瞬间越过周桐,落在他身旁那个瘦小、陌生、穿着极不合身粗布衣、赤脚裹着布条、手里还拎着个小包袱、低垂着头几乎看不见脸的小姑娘身上。

    他的眼神在周桐和阿箬之间快速来回扫视了两遍,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再到某种难以言喻的恍然(或者误解?),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下一秒,在周桐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时,朱军猛地一缩头,“哐当”一声又把门关上大半,只留下一句变了调的惊呼随风飘来:

    “哎哟我的娘!小说书带了个小丫头回来!”

    紧接着,门内传来他撒腿就跑的脚步声,以及一路远去、隐约可闻的大呼小叫:

    “快来人啊!看看!周桐回来了!还带着个……哎哟!”

    周桐:“……”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看着眼前重新紧闭(但没闩死)的大门,一阵无语。

    至于吗?朱军这家伙,平时看着挺稳重的,怎么一惊一乍起来跟个炮仗似的?

    他正想再敲门,门内已经传来一阵更加嘈杂、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喧哗。

    “哪儿呢哪儿呢?”

    “真有小姑娘?”

    “让我看看!”

    “哗啦”一下,大门被从里面彻底拉开,一群人呼啦啦涌到了门口,为首的正是探头探脑、满脸兴奋好奇的小桃,身后跟着老王、徐巧、小菊、小荷、小十三等人,连在后厨忙活的张婶都擦着手跟了出来,人人脸上都写满了“看热闹”三个大字。

    小桃一眼就看到了周桐身边的阿箬,眼睛瞬间亮了,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踮着脚越过周桐肩膀张望:

    “哎呀!少爷!你还真带了个小妹妹回来呀!哇塞,脸好白!身子好小!想不到少爷你喜……”

    “闭嘴!”

    周桐忍无可忍,一个箭步上前,在小桃把后面更离谱的话说出来之前,伸手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他今天在城南折腾了大半天,屋顶跑酷、污桶洗礼、跟和珅斗智斗勇,早就身心俱疲,实在没精力再应付小桃这张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破嘴。

    他压低声音,凑到小桃耳边,带着一丝疲惫的威胁:

    “小桃,我今天烦心事够多了,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添乱,我保证你今晚、明晚、后晚……都别想好过了。听懂没?”

    小桃被他捂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大眼睛眨巴眨巴,先是闪过一丝不服,但在周桐“核善”的注视下,最终还是屈服了,蔫蔫地点了点头。

    周桐这才松开手。

    小桃立刻跳到一边,委屈地揉着嘴巴,嘀嘀咕咕:

    “……就会撒泼耍横,还不让人说了,真是的……有本事跟和大人横去啊……”

    周桐懒得理她,转向门口这一大帮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挥了挥手:

    “都堵门口干什么?先吃饭!边吃边说!”

    他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刚抬脚要走,他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转身朝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阴影里、几乎要缩成一团的阿箬招了招手,声音放柔和了些:

    “阿箬,过来,别怕。”

    阿箬捏着小包袱的手指更用力了些,指节泛白。

    她迟疑了一下,才挪动小小的步子,低着头,慢慢地挪到了周桐身侧稍后方一点的位置,依旧不敢看门口那一大群陌生人。

    小桃这时又凑了过来,她似乎天生对阿箬有种亲近感(或者说好奇心),完全无视了周桐刚才的警告,弯下腰,笑嘻嘻地跟阿箬打招呼:

    “嗨,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是小桃!”

    她目光在阿箬过于苍白的脸色、瘦弱的身形和那身不合体的衣服上转了转,凭着她混迹市井和照顾周桐(某种程度上)的经验,立刻猜到了些什么,语气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同情和热情,

    “是不是没好好吃饭?看着就瘦。走走走,跟我吃饭去!今天张婶做了好吃的!”

    说着,她就要去拉阿箬的手。

    周桐一把拍开小桃的爪子,没好气道: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先带人家再去洗一遍澡!正好,我们把饭端出来,在厅里吃。”

    他想起阿箬头发里那些没洗干净的顽固污垢,觉得还是让小桃这个“专业人士”再彻底清理一遍比较放心。

    小桃一听,嘴又撅起来了:

    “干嘛是我?我还没吃饭呢!”

    周桐斜眼瞥了瞥旁边抄着手、一脸“不关我事”表情的老王,努了努嘴:“那不然……让老王去?你确定?”

    老王一听,立刻不乐意了,梗着脖子道:

    “嘿!少爷您怎么说话的!瞧不起人是不是?这点大的小人儿,又不是没洗过!想当年您和小桃两个小泥猴,大冬天跑出去疯玩,滚得一身泥巴回来,不还是老子我拎到澡房里……”

    “停停停!打住!陈年旧账休要再提!”

    周桐赶紧打断老王的忆往昔峥嵘岁月,生怕他再说出什么自己小时候的光辉事迹,尤其还当着徐巧和这么多人的面。

    “您老有更重要的任务!”

    他指了指厨房方向,“赶紧去,帮张婶把饭菜端到前厅来!我们都饿着呢!”

    老王这才哼哼唧唧、骂骂咧咧地转身往厨房去了,嘴里还不忘念叨:

    “使唤完小的使唤老的,没一个省心的……”

    小桃见老王走了,知道这差事算是落自己头上了,也不再推脱。

    她注意力很快又被阿箬怀里小心翼翼捧着的、那个用旧布裹着的一小团吸引。

    她蹲下身,凑近了仔细看,当看到从布里露出的那个毛茸茸的、圆滚滚的灰色小脑袋和黑豆似的眼睛时,她惊喜地低呼了一声:

    “呀!还有个小家伙!好可爱!它叫什么名字呀?”

    阿箬见小桃靠近,本能地又想往后缩,但听到她问起小老鼠,又看到小桃眼里纯粹的好奇和喜爱(没有嫌弃),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声音细弱地答道:

    “它……叫楠楠。”

    “楠楠?真好听!”

    小桃伸出手指,极轻极快地碰了碰小老鼠的脑袋,指尖传来温暖柔软的触感。小老鼠“吱”地轻叫一声,却没有躲闪。

    “走吧,阿箬,我先带你和楠楠去洗香香,然后我们吃饭饭!”

    小桃站起身,很自然地牵起了阿箬那只没拿包袱、有些冰凉的小手,语气轻快得像在哄孩子。

    阿箬被她拉着,身不由己地迈开了步子,回头有些无助地看了周桐一眼。

    周桐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跟着小桃去。

    阿箬这才低下头,任由小桃牵着,走进了欧阳府的大门,朝着西厢澡房的方向去了。

    周桐看着两人(加一鼠)的背影消失在廊角,这才松了口气,转身面对还留在原地的其他人。

    他立刻感受到了数道含义不同的目光。

    小菊、小荷眼里是单纯的好奇和同情

    张婶是朴实的热心

    而徐巧……她一直安静地站在人群稍后,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温柔沉静的眼睛看着周桐,目光里有关切,有疑问,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需要解释的意味。

    周桐仰头望了望天(虽然只看到门廊的顶),然后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走吧,都去前厅,边吃边跟你们说。别一个个用那种看‘人牙子’的眼神瞅我,我像是干那种缺德事的人吗?”

    一行人这才挪步往前厅走去。周桐边走边问旁边的孔大:

    “对了,师兄呢?怎么没见他人?还有孔二他们?”

    他记得早上出门时,欧阳羽好像提过有什么事。

    跟在后面的小十三答道:“回少爷,先生和殿下他们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长阳城外办事,也没留口信说回不回来用午饭。”

    周桐这才恍然想起,昨晚自己确实跟欧阳羽提过,让他有机会出城去寻找那位殉国师兄可能的遗孀孤女。

    看来师兄是记在心上了,今天一得空就去了。

    他点了点头:

    “行,知道了。那给他们留点饭菜温着吧。”

    众人很快在前厅围坐好。

    老王和张婶手脚麻利,很快将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摆了上来:

    一盆热腾腾的杂粮米饭,几样时蔬小炒,一碗油汪汪的炖肉,还有一碟子腌菜,虽不算丰盛,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在这冬日里显得格外诱人。

    周桐实在是饿狠了,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礼仪,先拿起筷子,飞快地扒拉了几口饭,夹了几块肉塞进嘴里,囫囵咽下,感觉胃里有了点底,这才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都别光看着了,边吃边听我说。”

    他指了指门外西厢的方向,“准确来说呢,那小姑娘,叫阿箬,算是我跟和大人今天的……呃,救命恩人吧。”

    此话一出,连正在夹菜的徐巧都停下了动作,惊讶地看了过来。

    周桐于是把今天上午的遭遇,挑重点说了一遍:

    如何与和珅微服去城南调查“怀民煤”市价

    如何在街上接连五次撞见阿箬被不同的人追打

    自己如何(一时冲动)出手阻拦,结果被卷入,三人如何在屋檐上夺命狂奔,在各种窄巷隧道里狼狈穿行

    最后如何跟着阿箬到了她那令人触目惊心的“家”,看到了怎样的生存环境……

    他描述得还算客观,但提及那破屋的脏乱、那包袱里的“食物”、那生苔的饮水、以及洗澡时的艰难时,语气里的不忍和叹息是掩饰不住的。

    “我一时……动了恻隐之心。”

    周桐坦白道,“当然,也不全是心软。你们想,她对城南那片龙蛇混杂之地熟悉得跟自家后院似的,这份本事可不一般。

    我们往后若想在城南推行‘怀民煤’,或者……嗯,做些别的什么,”

    他含糊了一下,涉及更深层的整顿城南计划,他打算等欧阳羽回来再详细商议,

    “总需要一个熟悉地头的人带路、给点建议。让她暂时待在府里,帮忙带带路,教她些东西,给她口安稳饭吃,也算两全其美。她若哪天想走,随时可以离开,绝不强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哦,对了,她好像是南疆那边来的。”

    见小菊几人脸上露出茫然,显然对“南疆”没什么概念,他简单解释了两句,

    “就是南方很远的地方,苗人瑶人聚居之地,风俗与大顺中原颇不相同。”

    徐巧听到这里,轻轻放下筷子,温声道:

    “原来如此,也是个可怜孩子。那等她安顿下来,等欧阳先生回来,我们再好好商量一下,给她安排个长久的住处?总不能一直这么……飘着。”

    小菊和小荷立刻自告奋勇:

    “让她住我们那边吧!我们那屋还有空地方,加张小床就行!”

    周桐点头:

    “嗯,这样安排挺好。先跟你们住着,彼此也有个照应。”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小桃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好啦好啦,洗干净啦!瞧瞧,咱们阿箬多白净!”

    小桃牵着焕然一新的阿箬走了进来。

    众人闻声看去。

    阿箬显然是又被小桃彻底搓洗了一遍,头发湿漉漉的,但明显蓬松顺滑了许多,用一块干布包着。

    身上换了另一套小桃找出来的、相对合身些的旧衣裳(估计是小菊或小荷以前的),虽然也是粗布,但干净整洁,袖口裤脚不再拖沓。

    脸上、手上、脖子上那些顽固的污垢终于被洗净,露出一张异常苍白、下巴尖尖的小脸。

    那双眼睛在洗去周围污渍后,显得更大了,黑白分明,清澈却带着怯生生的茫然。

    她穿着小布鞋,但能看出脚丫子也被洗得干干净净。

    她似乎很不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一进门就又低下了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那只叫“楠楠”的小老鼠,被她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仔细裹着,抱在怀里,只露出个小脑袋。

    “来来来,阿箬,坐这儿!”

    小菊立刻热情地挪出位置,拍了拍身边的凳子。

    小荷也飞快地拿过一个空碗,盛了满满一碗饭,又夹了好几块炖肉和一些青菜堆在上面,推到阿箬面前:“快吃吧,饿坏了吧?”

    张婶也笑眯眯地递过来一双筷子:

    “孩子,别客气,多吃点!”

    面对突然涌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善意和食物,阿箬彻底懵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饭菜,又看看周围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手足无措,既不敢坐,也不敢伸手去拿筷子,只是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小老鼠抱得更紧了些。

    徐巧看出了她的窘迫,起身走过去,轻轻揽住阿箬单薄的肩膀,柔声道:“别怕,都是自己人。来,先坐下。”

    她引着阿箬在小菊旁边的凳子坐下,又对小荷说,

    “小荷,你先带阿箬到旁边小几上吃吧,人少些,她自在点。”

    小荷会意,立刻端起那碗饭,又拿了自己的碗筷,对阿箬笑道:

    “走,阿箬,我们去那边吃,我陪你。”

    阿箬抬头看了徐巧一眼,又看看小荷,这才慢慢站起身,跟着小荷走到了厅角一张单独的小几旁坐下。

    小荷把碗筷摆好,自己坐在她对面,开始小声地跟她说话,示范着怎么用筷子。

    这边大桌上,众人重新动筷,气氛比刚才活跃了些。

    小桃一屁股坐到周桐旁边的空位上,先扒拉了两口饭,然后眼睛一转,看着周桐,脸上又露出那种促狭的、看好戏的表情。

    她故意清了清嗓子,撸起并不存在的袖子,压低声音,用一种“哥俩好说秘密”的语气,斜眼看着周桐:

    “少爷啊——啧啧,想不到啊——你还真好……这一口啊?”

    周桐刚夹起一筷子青菜,闻言手一抖,青菜掉回了盘子里。他扭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小桃,眼神里写着“你又皮痒了是不是?”。

    他伸手指着小桃的鼻子,一字一顿:

    “小、桃、姑、娘,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给我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吃饭。别逼我,在大家最高兴、最融洽的时候,当众扇你。”

    小桃被他这认真的样子唬得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是不服输,撇撇嘴,用只有周桐能听清的音量嘀咕:

    “凶什么凶嘛……做都做了,还不让人说……人家都这样了,你也下得去手帮忙洗澡,谁知道是不是假公济私,饱了眼福……”

    周桐这次是真的被气笑了,他放下筷子,抱起手臂,看着小桃,语气反而平静下来,带着一种“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的意味:

    “行,你说。我就算再饥渴,再不是人,我至于对一个看起来顶多七八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小孩子起什么心思?小桃,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除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能不能装点别的?”

    小桃眨巴眨巴大眼睛,忽然伸出两根手指,在周桐眼前晃了晃,然后慢悠悠地、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七、八岁?少爷,您眼神是不是不太好?在‘七八’前面,再加个‘十’,还差不多。”

    周桐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啊?加个十?什么意思?”

    小桃见他没懂,翻了个白眼,用更慢的语速,一字一顿地重复:

    “我——说——,七、八,前、面,加、个、十。您、听、明、白、了、吗?”

    “七八前面加个十……”

    周桐下意识地跟着念了一遍,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七加十是十七,八加十是十八……

    十七八岁?!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豁然转头,死死盯向厅角小几旁,那个正在小荷小声指导下,笨拙地、小口小口扒着饭的瘦小身影。

    苍白,尖下巴,大眼睛,瘦骨嶙峋,穿着不合体的旧衣,抱着小老鼠,怯生生如惊弓之鸟……

    这……这怎么看都只是个严重营养不良的孩童啊!

    怎么可能……有十七八岁?!

    小桃看着周桐瞬间石化的表情,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夹起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刀:

    “人家也是和巧儿姐身后学过医的,我给她擦身子的时候摸过骨了,虽然瘦脱了形,但那骨架,绝对不是七八岁孩子该有的。少爷,您这次‘捡’回来的,可不是个小娃娃哟。”

    周桐张着嘴,看着阿箬,又看看小桃,再看看桌上其他人投来的、意味复杂的目光(尤其是徐巧那双了然中带着一丝无奈笑意的眼睛),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今天……到底“救”了个什么人回来?!

    周桐僵硬地转过头,目光越过饭桌,直直地落在厅角小几旁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阿箬似乎察觉到了这边骤然聚焦的视线和诡异的气氛,原本小口扒饭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握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嘴里还含着一小口米饭,抬起那双洗去污垢后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大)的眼睛,有些茫然地望了过来,正好对上周桐震惊、怀疑、混杂着不可思议的复杂眼神。

    被这么多人(主要是周桐)盯着看,她显然更紧张了,苍白的脸颊甚至浮起一丝不明显的红晕。

    她飞快地低下头,把嘴里的饭咽下,然后,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又抬起一点头,目光在周桐和小桃之间游移了一下,最终对着周桐,极轻、却清晰地“嗯”了一声,还附带了一个小小的点头动作。

    “我……我十七。”

    她声音细弱,但在这个突然安静下来的前厅里,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周桐的耳膜上。

    十七?!

    周桐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好半晌没合上。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索着自己的下巴,仿佛这样能帮助他理解这个荒谬的信息。

    “不对……不对呀……”

    他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了疙瘩,拼命回想浴室里的情景,

    “我帮她洗头的时候……也没发现啊……”

    那时候她背对着自己,裹着布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单薄的背上,怎么看都只是个发育严重不良的半大孩子,肩胛骨瘦得凸起,哪有一丁点及笄少女的模样?

    小桃在一旁,看着周桐这副世界观受到冲击的样子,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趁机又补了一刀,语气那叫一个促狭:

    “哪里能发现哦?估摸着那时候,少爷您的注意力,都在别、的、什、么、地、方、哦~”

    她故意把“别的什么地方”几个字拖长了音调,眼神还在周桐和徐巧之间暧昧地扫了一圈。

    这话一说出口,杀伤力巨大。

    “噗——!”

    旁边正在喝汤的小十三直接呛了一口,脸憋得通红,拼命咳嗽。

    老王刚夹起的一块肉“啪嗒”掉回了碗里,他老人家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表情古怪,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

    小菊和小荷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但通红的耳朵尖出卖了她们。

    连一向稳重的张婶和小翠都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两下。

    至于当事人周桐,只觉得一股热血“噌”地冲上了脸,耳朵根烫得吓人。

    而坐在他对面的徐巧,虽然依旧保持着端庄的坐姿,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脸颊也飞起两抹淡淡的红霞,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颤,避开了众人的目光。

    “呵呵……”

    周桐干笑两声,那笑声怎么听怎么僵硬。

    他慢慢地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然后,他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眼神“和善”地看向小桃。

    “这嘴呀……”

    他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有些人啊,就是不知道轻重,话越扯越大,没个把门的。我看啊,是得找个时间,好好用针线缝一缝了。你说是不是啊,小、桃、姑、娘?”

    小桃被他那眼神看得后颈一凉,但仗着此刻“证据确凿”(在她看来),还是梗着脖子反驳:

    “少爷!您可别想转移话题!再说了,您别说您不会摸骨啊!您那手,巧着呢!”

    “摸骨?!”

    周桐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震惊表情,

    “我摸什么骨了?!啊?!当时她裹着那么大块白布!我就帮她洗了个头!头发!别的我碰都没碰一下!我上哪儿知道去?!小桃我警告你,你再敢在这儿胡咧咧,破坏我家庭和谐,败坏我清白名声,你看我今天晚上怎么收拾你!”

    他这话说得义正辞严(且部分属实),配上那副气急败坏又百口莫辩的样子,倒真有几分被冤枉的愤慨。

    小桃冲他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然后迅速抱起自己的碗,一溜烟跑到厅角小几那边,挤到阿箬和小荷中间,笑嘻嘻地说:

    “阿箬妹妹!别理他们,咱们吃咱们的!来,尝尝这个肉,张婶炖得可烂乎了!”

    她把“妹妹”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晰,显然是喊给周桐听的。

    周桐看着小桃那嘚瑟的背影,只觉得额头血管都在跳。他无奈地摇摇头,低声吐槽了几句:

    “这死丫头……早晚有一天得被她气死……”

    吐槽完,他敏锐地感觉到,一道平静却不容忽视的目光,正静静地落在自己身上。

    周桐心里一咯噔,脖子有些僵硬地转回来,果然对上了徐巧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徐巧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生气,也没有笑意,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周桐瞬间怂了,像个做错事被先生抓到的小学生,老老实实地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闷头扒饭,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仿佛碗里的米饭跟他有仇。

    徐巧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周桐扒饭的动作更快了,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

    徐巧的声音温温柔柔地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钻进周桐耳朵里:

    “那个……相公,今日之事,我大概明白了。事出有因,你也是一番好意,救人危难,我能理解。”

    周桐闻言,心中一喜,像是得到了特赦令,猛地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嘴里还含着饭就含糊道:

    “还是夫人懂我!明事理!我就说嘛……”

    “但是——”

    徐巧轻轻打断了他的话,那个“但是”像是一盆温水,浇得周桐刚升起的欢喜小火苗“滋啦”一声。

    徐巧看着他,眼神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认真和坚持:

    “做法上,终究是有些不妥的。毕竟男女有别,阿箬姑娘既已及笄,便是大姑娘了。你便是出于好心,也该多避讳些,或者……至少该先问清楚。待会儿吃完饭,你来我屋里,我们好好……谈一谈。”

    她说“谈一谈”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格外平和,但周桐却听出了里面不容置疑的意味。

    周桐嘴边的笑容僵住了,然后迅速垮掉。

    他讪讪地“哦”了一声,刚刚抬起的脑袋,又老老实实地、彻底地低了下去,继续跟碗里的米饭“搏斗”,只是那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带上了几分垂头丧气。

    这一“谈”,就从午饭过后,直接谈到了傍晚时分。

    欧阳羽的马车回到欧阳府门口时,天边已染上了淡淡的橘红色。

    朱军开门,迎了先生和随行的孔二进来,低声禀报了府里今日多了位“新成员”的事情。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闻言只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些许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让朱军推着自己先去前厅,没见到周桐,却见到了被小桃、小菊、小荷几个女孩子围在中间,显得有些无措,但眼神已不像初来时那般惊惶的阿箬。

    小姑娘洗干净后,虽然苍白瘦弱,但眉目依稀能看出清秀的底子。

    她换上了小菊找出来的、相对合身些的旧棉袄,头发被小桃用一根简单布条束在脑后,虽然手法粗糙,但也算整齐。她怀里依旧抱着那只叫“楠楠”的小老鼠,小老鼠的爪子正抱着一小块糕点碎屑,啃得津津有味。

    阿箬看到轮椅上气质清癯、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的欧阳羽,本能地又想低下头,但被身边小桃轻轻碰了碰胳膊。

    “阿箬,这是欧阳先生,是咱们府里最厉害、最有学问的人!”

    小桃介绍道,语气里带着天然的亲近和崇拜。

    欧阳羽微微一笑,对阿箬点了点头,声音平和:

    “阿箬姑娘?欢迎你来。既是怀瑾带回来的,便安心住下,把这里当自己家,不必拘束。”

    他的语气没有过分热情,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诚恳和包容。

    阿箬能感觉到眼前这位不良于行的先生,目光清明,并无恶意,也无鄙夷。她迟疑了一下,学着刚才小荷教她的样子,站起身,对着欧阳羽,有些笨拙地福了福身子,小声说:

    “谢……谢谢先生。”

    欧阳羽又温和地询问了几句她可还习惯、缺不缺东西,阿箬都小声回答了。

    见小姑娘虽然依旧羞涩,但已能与人简单对答,眼神也不再一味躲闪,欧阳羽心中稍定,知道周桐和小桃他们下午的陪伴起了作用。

    他环视一圈,没看到周桐,便问:“怀瑾呢?”

    小桃立刻抢答:

    “在夫人屋里‘谈话’呢!谈了一下午了!”她故意把“谈话”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欧阳羽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摇了摇头,没再多问,只吩咐朱军推自己去书房,又对阿箬道:

    “你们玩吧,缺什么就跟小桃她们说。”

    直到书房的门被敲响,周桐才耷拉着肩膀,一脸“劫后余生”的疲惫模样,慢吞吞地挪了进来。

    他嘴唇都有些干得起皮,显然下午那场“谈话”颇为耗神。

    “师兄,你回来了。”

    他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自己走到桌边,拿起茶壶,也顾不上凉热,倒了杯水就“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欧阳羽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笑意更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说说吧,怎么回事?朱军只说府里多了个小姑娘,具体情形还不清楚。”

    周桐一屁股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杯水,这才长话短说,把今天上午在城南如何遇到阿箬被追打,自己如何插手,三人如何逃窜,最后到了阿箬那不堪的住处,自己如何动了恻隐之心(以及部分算计)将她带回,以及……那令人尴尬的年龄误会,快速讲了一遍。

    提及自己打算借阿箬对城南的熟悉,为后续可能的治理计划铺路时,欧阳羽听得仔细,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眼中渐渐露出思索和赞赏的神色。

    “此计……不错。”

    欧阳羽缓缓点头,

    “城南积弊已久,龙蛇混杂,若要梳理,非熟悉内情者不可。这阿箬姑娘若真如你所说,能在那种地方独自生存且数次脱身,其对城南街巷、人情、乃至暗处规则的了解,恐怕远超衙门案牍。

    好生待她,徐徐图之,或可成为破局的一着妙棋。待明日大殿下过来,确需好好与他商讨一番。”

    周桐见师兄认可,心里松快了些,又灌了口水,润了润说得发干的喉咙,这才问道:

    “师兄,你今日出去……有消息吗?”

    欧阳羽脸上的神色淡了些,轻轻摇头:

    “没有。绕着当年可能的几处地方都走了一遍,打听了些旧人,大多已搬迁或杳无音信。城外田庄、村落也大致看了看,没什么特别的线索。”

    周桐闻言,反而安慰道:

    “没有消息,有时候就是好消息。这说明师嫂和侄女他们,很可能在某个我们还没找到的地方,安稳生活着。既然知道大概方向,消息可以慢慢打探,不急在这一时。”

    欧阳羽知道他是宽慰自己,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

    “嗯,我也是这般想。只要人还平安,总有团聚之日。”

    他顿了顿,看着周桐那副又是疲惫又是心虚的样子,不由得失笑,语气带上了几分调侃,

    “你呀……赶紧去洗漱洗漱,回去好好陪陪你夫人吧。我看你这样子,晚上怕是少不得还要‘秉烛夜谈’,多背几篇《男诫》、《夫德》什么的。”

    周桐被他说得老脸一红,干笑两声:

    “师兄就别取笑我了……我那是……尊重,尊重!”

    他站起身,冲着欧阳羽拱了拱手,

    “那师弟我先告退了,师兄你也早点歇息。”

    推开书房的门,冬日傍晚特有的清冷空气涌来,让周桐精神微微一振。

    前厅方向,隐约传来小姑娘们清脆的笑语声,间或夹杂着小桃大呼小叫的玩闹,还有阿箬细声细气的回应,虽然听不真切,却能感受到那份逐渐融洽的暖意。

    周桐站在廊下,听着那边的欢声笑语,又想起小十三一下午大概只能蹲在厨房或马厩,跟老王大眼瞪小眼的场景,不由得摇了摇头,暗自感慨:

    这府里阴盛阳衰的趋势是越来越明显了,小十三一个半大少年,混在一群丫头中间,是有点那啥……算了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

    要不……写封信回桃城,看看能不能把大虎、二壮、三滚那几个傻小子给弄过来?

    一来给他们找个正经事做,二来……也能平衡一下府里的阴阳气场不是?

    这个念头一起,便有些收不住。他一边琢磨着这事的可行性,一边朝着自己院落走去,准备迎接徐巧可能还在持续的“谆谆教诲”,心里却因为想到了桃城的旧部而踏实温暖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