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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元日
    三日后,长阳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是夜里悄然而至的。没有狂风呼啸,也没有骤雨铺陈,只是天空不知何时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檐。

    起初是零星的、几乎看不清的雪沫子,被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气流卷着,斜斜地、试探性地扑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

    渐渐地,那“沙沙”声密了,也实了。推开一丝窗缝望去,便能看见无数细密的、如同盐粒般的雪籽,在沉沉的夜色里划出无数道几乎看不见的、倾斜的白线。

    簌簌地落向黑黢黢的屋顶、地面、枯枝。它们落地时并无太大声响,只是不断地堆积,将一切凹凸不平渐渐抚平,覆盖上一层越来越厚的、柔软的白色。

    到了后半夜,雪籽变成了真正的雪花,一片片,茸茸的,在无风的夜空里悠悠荡荡地飘洒下来。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种单调而静谧的声响——雪花落在已然积起的雪被上,是极轻微的“噗”声

    落在尚未被完全覆盖的枯叶上,是细碎的“嚓嚓”声;偶尔有稍大的雪片撞在窗棂上,便是一声稍清晰的“啪嗒”。

    寒气也随之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透过窗缝门隙,钻过棉袍的缝隙,直往骨头里钻。那是种干净而凛冽的冷,带着雪特有的、微腥又清新的气息,将白日里残留的尘嚣与人气涤荡一空。

    “吱呀——”

    清晨,东厢的一扇房门被推开。周桐披着一件半旧的厚棉袍,搓着手,呵着白气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底下有两抹淡淡的青黑,胡茬也冒出了一小截,显然是连续几夜没睡踏实。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站在廊下,抬眼望去。

    一夜风雪,世界已换了模样。

    庭院里,那几株老槐树的枝丫上堆满了蓬松的积雪,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偶尔有不堪重负的,“簌”地一声滑落一大团,砸在下面的雪地上,激起一小片雪雾。

    地面、屋顶、假山、石凳……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纯净无瑕的银白,在尚未大亮的晨光里泛着幽幽的蓝光。

    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雪似乎停了,又似乎还在极其稀疏地飘着些细沫。

    空气清冷得刺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子般的凉意直冲肺腑,却也让人头脑为之一清。

    “下雪了……”周桐低声自语,嘴角微微上扬,“元日了啊。”

    他忽然想起什么,有些读者或许会疑惑:怎么忽然就跳到几天后、元日了呢?

    这就不得不回溯到三日前的那个晚上了。

    那晚约莫亥时初(晚上9点),周桐刚洗漱完,正准备歇下,房门就被“咚咚咚”地急促敲响了。

    门外是小菊,她脸色煞白,声音都带着颤:

    “少爷!少爷!不好了!阿箬……阿箬姑娘不舒服,已经吐了两次了!看着很不对劲!”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无。他第一个闪过的念头,竟是“鼠疫”——

    那个时代令人闻之色变的恐怖瘟疫。

    上吐下泻,正是典型症状之一!

    联想到阿箬之前生活在那样污秽不堪的环境,与老鼠为伴……

    他瞬间头皮发麻,如临大敌!

    他立刻高声唤人,很快,整个欧阳府都被惊动了。孔大二话不说,裹上最厚的棉袄,戴上帽子,匆匆出门去寻医师——

    长阳城官宦居住的坊区附近,设有官办的“惠民药局”和一些有名的医馆,夜间亦有医师或学徒值守,以备急症。

    这是朝廷体恤官员的制度之一。

    徐巧听闻,也要过去探望。周桐强自镇定,一边飞快地穿上外袍,一边嘱咐徐巧、小桃等人:

    “都听我的!用沸水煮过的布巾,浸湿后捂住口鼻!进去前,之后,都用熟水(开水)和澡豆仔细净手!别直接碰她吐出来的东西!都照做!”

    他自己也严严实实地蒙上了煮过的湿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众人虽不解其意,但见他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也都不敢怠慢,依言照做。

    待到全副“武装”地进入西厢小菊她们的房间,只见阿箬蜷缩在靠墙的那张加设的小床上,身上盖着两层厚被,却仍在微微发抖。

    她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几缕湿发黏在颊边。

    床边地上放着一个木盆,里面有些秽物,散发出酸腐的气味。

    小姑娘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听到动静,费力地转过头,看到蒙着脸的周桐等人,眼里闪过茫然和一丝惧怕。

    周桐示意小菊将盆端出去处理,自己则尽量放缓声音,隔着布巾问:“阿箬,感觉怎么样?除了想吐,还有哪里不舒服?”

    阿箬嘴唇翕动,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清:

    “肚子……里面搅着……疼……想吐……头……晕……”

    说着,她又干呕了一下,却只是吐出一点清水。

    周桐心往下沉,继续问:

    “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以前在……在那边的时候,有没有这样过?上吐下泻?”

    阿箬虚弱地摇了摇头,眼神越发困顿。

    徐巧这时已走到床边,她虽也蒙着布巾,但动作依旧温柔。她先是伸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阿箬的额头,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和眼睛,然后对周桐低声道:

    “相公,先别问这么多了,阿箬现在难受得很。我瞧着……倒不太像那种急疫,更像是受了极重的风寒,又或许是吃了什么极不干净的东西,肠胃受不住了。等医师来了再说吧。”

    众人依言退到外间,只留小荷在里面照应。

    周桐的心却依旧悬着,他开始着手准备隔离、消毒等他能想到的一切措施,脑子里乱哄哄的,满是前世关于传染病防控的碎片记忆,以及深深的自责——

    是不是自己把她带回来,改变了环境,反而引发了什么隐疾?

    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在周桐感觉几乎要熬不住时,孔大才带着一位须发花白、提着药箱的老医师匆匆赶回。

    那医师姓吴,是附近惠民药局夜间当值的坐堂大夫,经验颇丰。

    吴大夫一进院子,就看到周桐、徐巧、欧阳羽(也被惊动了)等一干人,个个脸上蒙着湿布,神色紧张,如临大敌。

    他先是一惊,心里立刻往最坏处想去——莫不是府里真出了什么时疫大事?

    “诸位大人……”

    吴大夫的声音也有些紧。

    周桐简短说明了情况,强调阿箬之前的生存环境。

    吴大夫神色更加凝重,也要了块煮过的布巾蒙住口鼻,这才小心地进入房间。

    诊视的时间并不长。

    约莫一刻钟后,吴大夫走了出来,到了外间,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一把扯下脸上的湿布,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对着周桐等人连连拱手:

    “哎哟喂,诸位大人……可真是吓死小老儿了!”

    他抹了抹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方才那阵仗,小老儿还以为……嗨!查看过症状,也看了舌苔、摸了脉象,这位小姑娘,就是受了些严重的风寒外邪,加之脾胃虚弱,又可能……

    呃,饮食上有些不慎,导致了呕逆和腹痛。并非什么瘟邪疫症!

    开两剂疏风散寒、和胃止呕的汤药,好生将养几日,饮食清淡些,便无大碍了!”

    听了吴大夫这二次诊断,众人才真正将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回去。欧阳羽立刻让孔二取来些碎银子酬谢,毕竟深更半夜劳烦人家跑这一趟。

    吴大夫写下药方,又叮嘱了些“避风保暖”、“饮食清淡”、“按时服药”等事项后,便告辞离去。

    府中紧张的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小桃一边重复着吴大夫“避风保暖”的话,一边就转身要去关严房间的窗户,甚至想找东西把窗缝门缝都堵上:

    “对对对,要捂出汗来才好!不能见风!”

    “等等!别关!”周桐却突然出声制止。

    小桃和徐巧都疑惑地看向他。徐巧轻声道:“吴大夫说了要避风保暖……”

    周桐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跟她们直接解释细菌病毒、空气流通、散热平衡这些现代概念是行不通的。

    他只好将徐巧和小桃拉到一旁稍远处,压低声音,用她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道:

    “保暖是要紧,但通风也绝不能少。你们想,若是把她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烧着好几个火盆的屋子里,硬生生捂出一身又黏又湿的汗来,那滋味好受吗?尤其……咳,”

    他有些尴尬,但想到都是“老夫老妻”和贴身丫鬟,还是硬着头皮类比,

    “就好比女子月事时,若被困在闷热潮湿的环境里,那污浊之气岂不是更容易……回流侵体?

    这是一个道理。阿箬本就虚弱想吐,再被闷着,汗出多了又缺水,她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住?

    医师的话自然有理,但也要分情况。

    她这症候,既要保暖,也得透点气。火盆可以多点两个,放在离床稍远、不直接吹到她的地方,但窗户得留条缝。

    这事儿……我以前在军营处理过类似的,心里有数。”

    他半是解释半是“独断”地说了一大通,总算勉强说服了担忧的徐巧和将信将疑的小桃。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十成把握,只是凭借前世基本的卫生常识和对“捂汗疗法”弊端的认知,做出了这个决定。

    他恨自己前世没好好钻研医学,此刻也只能凭着这点“一知半解”硬撑。

    接下来的时间,周桐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阿箬房间的外间。他让小菊小荷轮流进去照看,严格执行他定的“通风+保暖”方案,按时喂药、喂少量温水。

    他自己则坐立难安,不时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他心里揪着:

    万一自己判断错了,万一阿箬因此病情加重……那他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时间在焦灼中一点点流逝。

    好在,到了天刚破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里间传来小荷轻声的回报:

    “少爷,阿箬姑娘不吐了,好像……好像睡着了,呼吸也平稳些了。”

    周桐这才觉得浑身一松,几乎瘫坐在椅子上。后半夜的守候和之前的惊吓,让他疲惫不堪。

    第二天,阿箬虽然依旧虚弱,后脑勺因为昏睡太久而发晕,也吃不下什么东西,但不再呕吐,腹痛也减轻了。

    到了第三日,她已能喝下些清淡的米粥,脸上也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直到这时,周桐那颗悬了三天的心,才终于“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事实上,阿箬的这场病,在现代医学和公共卫生领域,有一个非常贴切的概念可以解释,即 “卫生假说”的极端个体体现,或者说是一次剧烈的 “微生物群落失衡” 与 “免疫系统重新校准” 过程。

    她以前长期生活在极度脏乱、充满各种病原体(细菌、病毒、寄生虫卵等)和复杂微生物的环境中。

    身体免疫系统为了生存,被迫长期处于一种 “高度警觉但耐受” 的状态。

    就像一支常年征战、见惯了各种敌人的军队,虽然疲惫,但识别和应对“常见敌人”(那些脏乱环境中的微生物)的能力很强,甚至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共生或压制平衡。

    她的肠胃菌群也适应了那些粗糙、可能带有轻微腐败的物质。

    代价是健康储备透支: 这种“强大”是以透支身体潜力、长期处于亚临床炎症状态为代价的。

    她营养不良、消瘦、发育迟缓,正是身体资源全部用于维持这种“战时免疫平衡”和基本生存,无暇顾及生长和修复的结果。

    所以她突然被周桐带进欧阳府这样相对清洁、饮食卫生(即使只是相对古代标准)的环境,对她而言不啻于一场“生态灾难”。

    她身体内原本那套熟悉的、占主导地位的“脏乱微生物群落”一下子失去了外源补充和优势环境。

    免疫系统“失业”与“误判”: 她的免疫系统突然发现,“日常敌人”大面积消失了。这支高度紧张的“军队”可能会产生两种反应:

    一部分“失业”转向内耗: 失去外部目标,可能开始对自身组织或无害物质产生过度反应。

    另一部分“重启”时的混乱: 当接触到欧阳府环境中新的、不同的微生物(即使是相对有益的,或者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

    或者吃到干净、细腻、高能量的食物(如油水足的炖肉、精细的米饭)时,她的免疫系统和消化系统会如临大敌,将其视为“异常入侵”或“难以消化的负担”。

    上吐下泻,正是身体试图紧急排出这些“陌生”物质的剧烈生理反应。

    好在一切都好起来了。

    这惊心动魄又疲惫不堪的三日,竟就这样在担忧、守候和逐渐放宽心中,悄然而逝。等周桐回过神来,推开房门,眼前已是银装素裹的元日清晨。

    雪光映着他有些憔悴却释然的脸。他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西厢那边走去。

    到了小菊她们的房门外,他停下脚步,曲起手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敲。

    里面传来窸窣的声响,还有小桃压低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

    “阿箬,你看谁来了?”

    周桐推门进去。

    屋内炭火烧得暖融融的,却并不气闷,窗子开着一道细细的缝,清冷的空气丝丝流入。

    阿箬靠坐在床上,身上盖着棉被,头发梳得整齐了些,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清亮了不少。

    小老鼠楠楠蜷在她手边的被子上,抱着一小块馒头屑啃着。小桃和小荷正围在床边。

    看到周桐进来,阿箬下意识地又想低头,但顿了顿,还是抬起眼,看向他,嘴唇动了动。

    周桐走到床边,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如释重负的笑容,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阿箬,元日安康。”

    听到周桐那句“元日安康”,床上的阿箬微微点了点头,细声回了句:

    “元日……安康。”

    她似乎还不习惯说这样正式的吉祥话,声音低低的,带着病后的虚弱和一丝赧然。

    洗得干净蓬松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将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颊遮住了大半。

    昨日身子稍微好些,精神头回来些时,小荷和小菊她们便围在她床边,七嘴八舌、眼睛亮晶晶地跟她讲什么是“元日”。

    说这是一年之首,万象更新,要祭祖、要饮宴、要彼此道贺、要说吉祥话,是一年里顶顶重要的好日子。

    宫里会有盛大的朝会和宴饮,民间也会张灯结彩(虽然他们欧阳府不讲究这些),家家户户都要吃最好的饭食,穿整洁的衣裳,祈愿新的一年平安顺遂。

    阿箬听得似懂非懂,但“好日子”、“吃好的”这几个词她是记住了,心里也莫名地跟着泛起一点点模糊的期待。

    旁边的小桃已经蹦跳过来,一把挽住周桐的胳膊,声音清脆得像檐下刚落的冰凌:

    “少爷!元日吉庆呀!祝您新的一年步步高升、财源广进、心想事成!”

    周桐被她晃得胳膊发麻,没好气地抽出手,敷衍地摆摆:

    “吉庆吉庆,大家都吉庆。”

    小桃立刻顺杆爬,笑嘻嘻地把另一只手伸到他面前,五指张开,掌心向上,眼睛眨巴得那叫一个期待:

    “那……压岁钱呢?少爷,不会没有准备吧?图个吉利嘛!”

    周桐直接一个白眼翻过去,伸手就想去敲她脑袋:

    “压岁钱?这刚元日,离正旦还早着呢!想钱想疯了是吧你?”

    小桃敏捷地往后一跳,躲开他的“攻击”,嘟着嘴理直气壮:

    “哎呀,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元日就不能讨个彩头啦?再说了,”

    她眼珠一转,狡黠道,

    “少爷您看,元日一次,正旦一次,您就当……提前给了嘛!多喜庆!”

    “我还给你点两次?我为什么要当那个冤大头?”

    周桐气笑了,作势又要去抓她,

    “还有,不对啊,凭什么我要给你压岁钱?你比我小吗?啊?小桃姑娘,你好像还比我大几个月吧?要给我给阿箬还差不多!”

    “哎呀!少爷耍赖!尊老爱幼懂不懂!”

    小桃一边绕着桌子跑,一边笑嘻嘻地回嘴,

    “阿箬的当然要给!我的也不能少!这叫……这叫主仆同乐!府里添丁进口,双喜临门!”

    两人一个追一个躲,拌嘴吵闹,把屋里原本因为阿箬生病而残留的那点沉闷气息彻底驱散了。

    阿箬靠在床上,看着他们闹腾,苍白的嘴角似乎也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怀里的小老鼠楠楠也抬起了头,黑豆眼好奇地跟着转来转去。

    正闹着,房门又被敲响了。

    是小翠(张翠花)过来了,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腼腆又高兴的笑,声音温温的:

    “诸位,夫人让我来问问,这边可能来帮忙?前头已经开始准备元日的饭食了,今日买了好些新鲜食材,张婶和王伯都忙不过来了。”

    小桃一听“饭食”两个字,立刻把和周桐的“恩怨”抛到了脑后,欢呼一声:

    “好的好的!翠花姐!我马上就过来帮忙!”

    她转头对阿箬快速交代,

    “阿箬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别下地,晚上等我们把好吃的做好,就给你端过来!还有你,楠楠~”

    她点点小老鼠的鼻子,“这小糕点先别啃完啦,过会儿有更好吃的呢!”

    小老鼠仿佛听懂了一般,抱着糕点屑的爪子顿了顿,黑豆眼眨了眨,竟真的停了下来,看着小桃风风火火跑出去的背影。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前厅去。

    越往前走,节日的喧闹气氛便越浓厚。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材混合的香气——炖肉的醇厚、蒸糕的甜糯、炸物的油香、还有新鲜蔬菜清洗后的清爽气息。

    沈怀民、沈递他们今日要留在宫中参加元旦大朝贺和宫宴,自然不会过来。

    但昨日起,陆陆续续已有不少贺礼送到欧阳府门前。

    欧阳羽早有吩咐,寻常官员的贺礼一概婉拒,只收了几家亲近或不得不收的。

    前厅旁边的厢房里,堆着今日收下的三份礼。

    一份来自工部曹政曹大人,礼数周到又实在:

    两匹质地厚实细密的青色棉布,两套崭新的、适合秋冬穿的夹棉袄裤(尺寸一看就是给周桐和徐巧的),还有一小盒上好的笔墨。不张扬,却贴心适用。

    另一份来自户部和珅和大人,礼物就透着股子“和珅式”的圆滑与精明:

    四个精致的红漆食盒,里面装着各色南北糕点、蜜饯果子、腌腊肉脯,全是吃的,价值不菲却又不会落人口实,仿佛只是寻常朋友间的节日馈赠,打开就能给府里添不少零嘴和加菜。

    最引人注目的是魏府送来的。

    两个健仆抬进来一个沉甸甸的大樟木箱子,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半扇处理得干干净净、肥瘦相间的上好羊羔肉!

    肉质鲜红,肥膘雪白,一看就是塞外来的顶级货色。另有一个稍小的锦盒,里面是一对赤金镶红宝的掩鬓(女子头饰),做工极其精巧,华贵夺目。

    这份礼,既有武将之家的豪爽(半扇羊),又有对府中女眷的细致关照(金饰),可谓财大气粗又面面俱到。

    此刻,府里上下都在为元日晚宴忙碌。

    厨房里热气蒸腾,张婶带着小翠正处理那半扇羊,准备炖一锅鲜美的羊肉汤,再做些烤羊排。

    老王则得意地搬出了他珍藏的几坛自酿米酒,还有他那套宝贝的、用多层细棉布和木炭过滤过的“清茶”器具,声称今日要让大家尝尝什么是“真正的好水好茶”。

    院子里,孔大孔二在劈柴,小荷小菊在清洗刚从市上买来的鲜鱼和野蔬,连小十三也被抓了壮丁,蹲在井边吭哧吭哧地洗萝卜。

    小桃跑到厅里,看到这热火朝天的景象,更是兴奋,凑到正在喝茶看众人忙碌的周桐身边,眼睛亮晶晶地问:

    “少爷,少爷!你看咱们今日这么热闹,这么喜庆,是不是该有点什么‘大件’出来亮亮相,助助兴呀?”

    周桐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抬眼:“什么大件?”

    “马车呀!”

    小桃理所当然地说,

    “您那辆朱红拱顶的‘宝驾’!停在后院角落吃灰多可惜!元日佳节,拉出来溜溜嘛!多气派!”

    “噗——咳咳咳!”

    周桐一口茶差点全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马车?他那叫马车吗?那分明是他爹周平审美独特下的产物——

    一个刷着刺目朱红漆、顶着个圆拱形车篷、活脱脱像个移动小土地庙的怪家伙!

    自从上次从桃城灰头土脸地驾回来,他就再没动过把它弄出去丢人现眼的心思,一直让它静静地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与蛛网和落叶为伴。

    谁开那玩意儿出去谁丢脸!

    周桐心里无比笃定。

    对了!

    他忽然想起自家那个开了木匠铺的堂姐周言。

    木匠嘛~

    手艺灵巧,或许……能帮忙把这“土地庙”改造成个能见人的模样?

    至少把那扎眼的红漆给处理了,形状也修整修整……

    可眼下怎么办?

    出门总不能真盖块布吧?那更诡异了。难道要自己再拎桶墨汁去涂黑?哎,想想就头疼。

    “那车……还在休养。”

    周桐敷衍地摆摆手,一脸深沉,“元日嘛,重在团聚吃饭,车不车的,不重要,不重要……”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年后一定,必须,马上得去找周言姐想个法子!这“门面”问题,不能再拖了!

    窗外的雪光映着厅内忙碌的身影和蒸腾的热气,元日的喧嚣与暖意,在这座并不显赫的府邸里,渐渐盈满。

    pS:叮!您的「新年好运」体验卡已到账! 愿新一年,追更不卡文,吐槽有回声,天天有糖嗑,夜夜有好梦!作者菌抱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