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府,听雪阁。
此处位于府邸花园的东北角,是一座二层的小楼,飞檐斗拱,精巧别致。
此刻,阁楼上下灯火通明,特意为赏雪而设计的四面通透的淡蓝色玻璃窗大半开启,只垂下轻薄如烟、绣着暗纹的鲛绡纱帘,既挡了部分寒风,又不碍观景视线。
楼内暖意融融,竟不觉严寒,只因地板下设了地龙,墙角四处还摆着数个硕大的景泰蓝炭盆,里面烧的并非寻常木炭,而是专供宫廷的“银骨炭”,无烟无味,热量却足,且燃烧时隐隐有松柏清香。
阁内陈设极尽奢华风雅。
紫檀木的桌椅案几,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
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雪景图真迹,多宝格上陈列着晶莹剔透的琉璃器、温润如玉的官窑瓷。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梅香与淡淡的酒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来自海外异域的龙涎香气,清心安神。
约莫十几位年轻男女分坐各处,皆是锦衣华服,气度不凡。
男子或束玉冠,或戴逍遥巾,女子则云髻峨峨,珠翠生辉。
他们或凭窗赏雪,或围炉笑谈,或抚弄着案上的古琴、玉箫,一派富贵闲适、风流雅致的景象。
一位穿着宝蓝缂丝锦袍、披着玄狐斗篷的公子哥儿刚从窗边转过身,顺手将自己身旁那扇开得略大的玻璃窗“吱呀”一声关紧了些,搓了搓手,对着手心哈了口白气,感叹道:
“这雪景是美,可天真够冷的。这寒气,像能钻透骨头缝似的。”
旁边一个身着月白文士衫、头戴方巾的年轻人闻言,笑着打趣:
“子瞻兄还是这般怕冷!这听雪阁地龙烧得这般暖和,炭盆里的银骨炭都快赶上夏日暖阳了,你竟还觉着寒气?莫不是昨夜又去‘红袖招’听了曲,被那儿的暖风熏酥了筋骨,受不得半分清寒了?”
被称作“子瞻”的蓝袍公子也不恼,笑骂道:
“去你的!我那是去品鉴新来的江南琴师!你懂什么!我是说这窗外的寒气,与屋内暖意一激,更觉凛冽。等会儿酒酣耳热,若要出去踏雪寻梅,你且看看谁先喊冷!”
又有一锦衣少年接口,带着点天真的忧虑:
“是啊,这雪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屋里尚且如此,外面那些……那些赁屋而居、缺衣少炭的,可怎么熬哦?”
他话音刚落,旁边便有人“噗嗤”笑出声,一个摇着折扇(这大冬天摇扇,也不知是冷是热)的华服青年揶揄道:
“瞧瞧,咱们的卢大秀才又开始‘先天下之忧而忧’了!每次聚会,总要提点民生疾苦,真是我辈楷模啊!”
那被称为“卢大秀才”的,正是方才说话的锦衣少年,名叫卢宏,年约十七八,面容尚带稚气,但眼神清正。
他是礼部右侍郎卢文远的幼子,今年刚中了秀才,在京城年轻一辈的文人圈子中小有名气,尤以关心时务、诗风朴实着称,与那些一味追求辞藻华丽的公子哥略有不同。
卢宏被调侃,脸上微红,却不退缩,认真道:
“陈兄莫要取笑。前几日随三殿下与众位同好去城南新开的官窑参观,见到那新出的‘怀民煤’,听闻其价廉少烟,于百姓冬日取暖大有裨益,我心实喜。
后来又听闻大殿下、周大人、和大人他们正为推广此物而奔走,更觉这才是利国利民的正事。与之相比,我等在此赏雪吟诗,虽属雅事,却也难免有‘隔岸观火’之憾。”
旁边另一人接口,语气半是玩笑半是感叹:
“对对对,咱们的卢秀才啊,心早就飞到官市去了!哪像我们,就知道风花雪月。
不过说真的,卢宏,你这份心思是好的,但也要有周大人那份本事才行。周大人可是能文能武,既能写出‘人生若只如初见’的绝句,又能治理一方,还能造出琉璃、新煤……咱们啊,还是先读好自己的书吧!”
“就是就是,”
有人附和,“卢兄今年的秋闱定然高中,到时候入了朝堂,自然能施展抱负,说不定真能与你的‘周大人’同殿为臣,共商国是呢!”
这些玩笑话大多带着善意,卢宏人缘不错,大家也知他性情如此。
只是,他们谈论“民情”、“积弊”,多源于书本听闻或父辈言谈,至多如卢宏般走马观花看过一次官窑,对真正的市井艰辛、底层挣扎,缺乏切肤之痛与深刻认知,言语间不免带着几分士大夫式的、居高临下的怜悯与纸面谈兵的空泛。
坐在主位软榻上的三皇子沈陵,一直含笑听着众人笑谈。
他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常服,外罩银鼠皮坎肩,体态微丰,面容和气。
此刻他放下手中的暖玉杯,看向卢宏,眼中带着赞赏:
“卢宏此言,并非空谈。上次参观南窑后,你写的那首《访城南窑厂见新煤成,慨而有作》,不仅本王觉得好,连周大人后来看到,也赞其中‘民膏换骨成’一句,立意深远,有仁者之心。”
他略一回想,吟出那诗:
“地肺千年锢黑精,窑门一启焰光倾。非关鬼斧凿山力,尽是民膏换骨成。煅罢犹存温厚意,燃时未见浊烟横。长阳若得遍此物,何惧深冬朔气狞。”
众人安静聆听,不少人也点头称是。这诗相比那些一味咏雪赞梅的,确实多了份沉实的社会关怀。
卢宏见沈陵提及,更觉激动,忙拱手道:
“殿下谬赞,周大人过誉了。不过是些浅见拙句。学生……学生是真想能为这些利民之事尽一份心力,哪怕只是摇旗呐喊、记录见闻也好。
听闻周大人、和大人他们已在筹划具体章程,学生恨不能亲身参与,哪怕只是做些誊抄记录、奔走传话的微末之事。”
沈陵温和地笑了笑,示意他不必多礼:
“你有这份心,是好事。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了几分现实考量,
“你毕竟尚无官职,又是卢侍郎的爱子。贸然参与这些具体事务,一者名不正言不顺,恐惹非议;二者,若有个闪失,或与下面人起了冲突,反给你父亲添麻烦。此事……急不得。”
他坦然道:
“本王呢,对这些实务也不甚精通,平日里就是个闲散度日的皇子,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不惹事,不多事,便是本分。不过——”
他话锋一转,
“今日我也邀请了周大人。若他得暇前来,本王倒可以帮你问问,看看他那边是否有适合年轻人观摩学习、又不至太过涉险的途径。总要机会合适才好。”
“周大人真的要来?”
沈陵话音刚落,不仅卢宏眼睛一亮,旁边好几位一直安静聆听、或低声私语的闺秀也忍不住发出轻呼,眼眸中闪烁着好奇与期待的光芒。
“早就听闻周大人才名,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家姐不知抄录了多少遍……”
“岂止才名!听说他在钰门关抵挡金人的时候可是一人连斩十几人,连大殿下都极为倚重呢!”
“是啊,这样的人物,想必是极忙碌的,今日雪大,真能抽身过来么?”
沈陵笑着摆摆手,示意大家稍安:
“只是投帖相邀,能否成行,也要看周大人那边的公务是否繁忙。若实在不得空,改日再聚也是一样。”
他虽这么说,目光也不由得望向窗外覆雪的庭院小径,带着一丝期待。
他随即转头,对侍立在一旁的王府总管吩咐道:
“去,把窖里温着的‘冻春’取两坛来。再去厨下看看,新做的梅花酥、暖锅子可备好了?周大人若来,天寒地冻的,需得有热酒暖食才好。”
总管躬身应下,悄然退去安排。
听雪阁内,因着周桐可能到来的消息,气氛更添了几分隐隐的兴奋与期待。
炭火噼啪,酒香渐浓,窗外的雪光映着琉璃灯火,将这一室奢靡暖融与对某位未曾到场人物的期待,交织成一幅生动的权贵闲聚图。
并没有让听雪阁内的众人等待太久。方才奉命去查看酒菜的总管去而复返,脸上带着笑意,快步走到沈陵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沈陵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真切的笑容,喜道:
“快请!直接引到听雪阁来便是!”他随即站起身,对阁内众人笑道:“诸位稍坐,有人到了,本王去迎一迎。”
说罢,他顺手理了理身上的银鼠皮坎肩,也不待众人反应,便随着总管下了楼。
阁内顿时响起一片轻微的骚动和期待的私语。
很快,在通往听雪阁的覆雪回廊上,沈陵见到了正随门房引路而来的周桐。
周桐今日外罩一件石青色缎面出锋披风,风毛厚密,但肩头、帽檐处明显有雪花融化后留下的深色水渍,可见一路行来雪势不小。
披风下隐约可见深青色官服的一角,步履间沉稳利落,虽面带些许倦色,眼神却清明依旧。
他身后半步,默然跟着脸覆木纹面具、一身劲装的小十三,像个无声的影子。
见沈陵亲自迎出,周桐加快两步,在廊下站定,拱手行礼:
“下官周桐,见过三殿下。劳动殿下亲迎,折煞下官了。今日赏雪雅集,殿下不陪着诸位贵客,怎好出来?”
沈陵已笑着上前,一把托住周桐的手臂,亲近道:
“怀瑾老弟说哪里话!听到你真个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那点子虚礼算什么?”
他上下打量周桐,关切道:“我听闻你近来为‘怀民煤’和官市销售诸事奔波,今日大雪,还道你定然抽不开身。那边事务可都安排妥当了?”
周桐苦笑一下,微微掀开披风一角,露出里面穿着的正式官服:
“不瞒殿下,只是暂告一段落。稍后还需去顺天府和户部衙门跑一趟,有些文书和调拨需当面敲定。实在是殿下盛情难却,加之……下官也确实想偷得浮生半日闲,来殿下府上沾沾这风雅暖意。顺道嘛,”
他眨眨眼,带点戏谑,“也让和大人多体谅体谅我等‘辅助人员’奔波之苦。”
沈陵听了,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指着周桐:
“你呀!有正事还过来,倒显得本王不懂事,耽误你的家国大事了!既如此,待会儿我让府里马车送你,这雪天路滑,比你那车稳当些。”
周桐指了指身后的小十三,笑道:
“多谢殿下美意,我们驾车来了,就在府外候着。殿下府上的酒暖,心意更暖,能来坐坐,已是偷闲。”
沈陵也不坚持,亲热地揽着周桐的胳膊往听雪阁走,笑道:
“好好好,你能来就好!说来也巧,我方才还与人说起你和和大人在官市那时的事儿。酒早已温好了,就念叨着你老弟何时到!走走走,外头冷,快进屋暖和暖和!”
两人互相谦让着,一路谈笑,踏上了听雪阁的台阶。
听雪阁一楼是侍从准备茶点酒水、放置宾客外衣之处,亦有楼梯通向二楼主厅。
一踏入二楼,周桐脚下便传来一股持续而均匀的暖意,驱散了从外带来的寒气,空气中暖香更甚,却不觉憋闷。
周桐脚步微顿,脸上露出一丝惊疑,低头看了看脚下铺设的繁复锦毯,又感受了一下那自下而上的暖流,不禁脱口问道:
“殿下,这地面……竟如此温暖?莫非是地龙?这工艺……”
沈陵见他留意到此,略带得意地解释道:
“怀瑾好眼力。正是地龙。不过这并非普通砖石下埋陶管通烟那种,而是请了南边来的巧匠,用精铜铸成中空蟠龙纹的‘暖道’,盘旋铺设于地板之下。
一头连接特制的无烟银炭炉房,热气贯通铜道,均匀散热,比寻常地龙更持久恒温,且绝无烟火气。冬日在此赏雪,最是适宜不过。”
周桐恍然,赞道:
“巧夺天工,殿下雅致。”
心中却暗道:这耗费恐怕惊人,果然是皇家气派。
两人还未正式踏入主厅,沈陵已提高声音,朝着里面笑道:
“诸位且看,本皇子把谁给请来了?”
厅内众人早已听到动静,目光齐刷刷望向门口。
见沈陵引着周桐进来,纷纷起身相迎。
周桐连忙拱手向四周作揖:
“周桐见过诸位,冒昧叨扰,还请恕罪。”
人群中,孔喜与苏娟几位女眷也在,见到周桐,孔喜微微垂眸,脸颊微红,苏娟则大方地含笑致意。其他公子闺秀也大多面露好奇与敬重之色。
立刻便有人迫不及待地问道:
“周大人,听闻您近日在官市为新煤之事忙碌,今日这般大雪,可是有了空闲?那‘怀民煤’当真如传言般好用?”
周桐笑着环视一周,先对沈陵道:
“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下官确有些事想与殿下商议。”
随即又向众人拱手:
“诸位先请赏雪品茗,莫因周桐扰了雅兴。待我与殿下说完琐事,再来向诸位赔罪。”
沈陵会意,点头道:
“好,诸位自便。”
便引着周桐走向主厅一侧用屏风略作隔断的偏厅小间。
两人在小间的软榻上坐下,侍者奉上热茶后悄然退下。
周桐也不多寒暄,将今日上午在欧阳府与沈怀民、欧阳羽、和珅四人商议的关于城南试点整治的大致方略,以及其中关于人手短缺、沈怀民许可尝试招募少数可靠年轻子弟以“协理观摩”身份参与的想法,简明扼要地说与沈陵听。
沈陵静静听着,待周桐说完,他胖乎乎的脸上笑容更盛,竟拍了一下手掌,连声道:
“巧了!巧了!怀瑾老弟,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
周桐微愕:
“殿下何出此言?”
沈陵笑道:
“你不知,方才就在外面,已有人向我表露了参与此类实务之心!”
见周桐疑惑,他提示道:“就是写‘尽是民膏换骨成’那位。”
周桐恍然:
“是那位卢……卢宏?”
“正是!”
沈陵点头,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卢宏,礼部右侍郎卢文远公的幼子,今年刚满十八,已是秀才功名了。”
周桐闻言,倒是真有些惊讶:
“十八岁的秀才?”
他虽知京城教育资源优渥,世家子弟启蒙早,但大顺朝科举之难他是知道的。
童生试(县试、府试、院试)层层筛选,能十八岁中秀才,放在地方已可称“神童”,在京城虽不算绝顶稀罕,也绝对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了。
这意味着此子很可能十二三岁便过了县试,之后府试、院试亦是一路通畅,其天赋与勤奋,可见一斑。
沈陵看出他的讶异,笑道:
“卢家家风严谨,子弟读书向来刻苦。卢侍郎当年亦是弱冠之龄便中了举人,家风如此。
卢宏有此志向,又有才学,心性也算纯良。既然大哥已有此意,我这边自然鼎力支持。
今日在座诸人,皆是我平日往来熟识的,品性才学我心中大致有数。届时筛选起来也便宜。”
周桐却谨慎道:
“殿下美意,下官心领。不过此事还需慎重。大殿下与欧阳先生的意思,是即便引入,也须经过他们的面询,定下严格的规矩。且这些公子小姐们,也需回家与长辈商议,征得同意才好。贸然行事,恐生枝节。”
沈陵连连点头:
“这是自然。我明白轻重。待会儿,就由怀瑾你出面与大家说明此事。我呢,明面上不宜过多参与此类具体政务,就在旁边帮你敲敲边鼓,镇镇场子。具体章程规矩,你来宣讲,更为妥当。”
周桐拱手:
“理当如此。有殿下坐镇,再好不过。”
两人计议已定,便一同起身,回到了主厅中央。众人的目光再次汇聚过来。
沈陵清了清嗓子,笑容可掬地道:
“诸位,周大人今日冒雪前来,除了赏雪,亦有一桩关乎实务、或许能让我等在座年轻才俊一展抱负的趣事,想与大家分说。”
他转向周桐,做了个请的手势,“怀瑾,你来细说。”
周桐上前一步,面带微笑,目光扫过厅中一张张或好奇、或期待、或疑惑的年轻面孔。
他斟酌了一下语句,用清晰而平和的语气开口,既不失官员的稳重,又带着同辈交流的恳切:
“诸位皆是青年俊彦,家学渊源,见识广博。今日雪阁温暖,诗酒风流,乃是雅事。
然周桐方才与殿下谈及,近日朝廷正着力于城南一隅试行惠民新政,核心便是推广‘怀民煤’,并借此契机,整治坊巷积弊,清理污秽,疏通道路,增设便民之所,以期改善百姓冬日生计与环境。”
他略作停顿,见众人听得认真,继续道:
“此事千头万绪,非仅发放煤炭那般简单。需有人协调调度,监督进度,记录实情,宣传新政,沟通民情。
大殿下总揽全局,欧阳先生运筹帷幄,和大人与我奔走协调,各衙门亦需配合。然基层具体事务繁巨,可靠得力之人,总觉不足。”
“方才与三殿下商议,大殿下亦有此虑。念及在座诸位,多有经世济民之志,却苦于无缘接触实际政务,所学或流于空谈。故有一设想,或可两便。”
周桐语气更加诚恳,
“若诸位之中,有人自愿,且家中长辈许可,或可尝试以‘协理观摩’之名,参与此番城南试点事务。
无需诸位出钱出力筹措物资,一应钱粮调度,自有户部与工部依规拨付。”
他详细解释:
“所谓‘协理观摩’,并非正式官职,不领朝廷俸禄。诸位可视作一次特殊的‘游学’或‘历练’。
具体而言,或协助记录某段巷道清理进度,或监督粥棚分发是否公允,或收集街坊对新规的浅见,或为新政撰写通俗易懂的告示条文。
皆是具体而微、力所能及之事。期间,可亲见民生之多艰,吏治之运作,实践诸位平日书中所得。”
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了些:
“然,国有国法,事有规矩。此非儿戏,亦非镀金之途。若有心参与,须先经大殿下与欧阳先生面询,认可其心志与能力。
参与期间,一切行动须听从总管官员统一调度,不得擅自行动,不得亮明身份压人,不得介入直接冲突,更不得借机谋取私利。
需签署文书,言明自愿,知晓风险。
同时,若表现勤勉公正,确有贡献者,试点结束后,可得大殿下具名之‘善政协理’誉书,或于《京都新报》提及表彰,以为经历之证。”
周桐一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既描绘了参与实务、贴近民生的吸引力,又毫不避讳地摆明了严格的规矩和可能的辛劳风险。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话音落下,厅中先是一静,随即嗡嗡的议论声迅速响起。
不少年轻人,尤其是如卢宏这般早有此心的,眼中已放出光来,跃跃欲试。
就连一些原本只钟情诗文的闺秀,也露出思索和感兴趣的神色。这显然是不同于她们日常接触的全新领域。
沈陵适时地咳了一声,将众人注意力拉回,他脸上笑容微敛,带着几分难得的郑重:
“诸位,周大人所言,句句属实,亦是我父皇的意思。此事关乎朝廷新政,关乎百姓切身,绝非寻常诗会游戏。
诸位若有此心,先莫急着高兴,首要之事,是回去与家中父母尊长细细商议,陈明利弊,取得首肯。
若家中许可,且自身确有决心,明日辰时末,可至顺天府衙门前寻侍卫报名,届时大殿下与欧阳太傅会亲自面询,再定人选。”
他环视一圈,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朋友般的劝诫:
“本王与诸位相交,知诸位多是有抱负的。然此事需量力而行,需家庭支持。切勿因一时热血,贸然行事,反生不快。若觉不妥,亦无需勉强,日后照样可来本王这听雪阁品茶论诗。”
众人听了,议论声更甚,但明显多了份审慎。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可行性,回家该如何说项。
兴奋与顾虑交织,场面热闹而有序。
周桐则与沈陵回到偏厅小坐,对饮闲聊。
周桐以茶代酒,沈陵则浅酌温好的“冻春”。
沈陵得知沈怀民去了沈递处,笑道:
“老五那小子,近来泡在琉璃工坊,连我这三哥府上都少来了。说真的,他不来闹腾,我这儿倒冷清不少。”
周桐也笑:
“下官也有段日子没见五殿下了。听闻玻璃研制又有进展?”
沈陵点头,随即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
“何止。听说父皇私下已在为他相看婚事了呢。”
周桐吃了一惊:
“婚事?五殿下年纪尚轻吧?”
他视线不由得看向沈陵,言下之意是这位三哥的婚事似乎更急。
沈陵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豁达与无奈的笑:
“我就算了。老五不同。自当年大哥那事之后,父皇对老五的栽培便格外上心,文韬武略,实务杂学,都给他安排得满满当当。
如今大哥即将回朝担起重任,但明面上,老五依旧是父皇最‘着力’培养的皇子之一,这婚事自然也是‘着力’的一部分。
我嘛,闲散惯了,对这些没甚兴趣,父皇也知我性情,不强求。”
他话语坦然,倒听不出多少怨怼,更像是一种清醒的自我定位。
两人又闲谈片刻,看看时辰,周桐起身道:
“殿下,时辰不早,下官还需赶往顺天府,今日便先告辞了。改日定当专程过来,与殿下好好探讨诗词,聆听雅乐。”
沈陵也不强留,笑道:
“好说!届时本王做东,咱们去‘漱玉轩’听新曲!我送你出去。”
周桐再次向主厅众人拱手告辞,在一片道别声中,带着小十三,随着沈陵离开了温暖如春、暗流涌动的听雪阁。
外头,雪虽暂歇,寒风依旧凛冽。
马车驶离三皇子府,朝着顺天府衙署的方向而去。
车内,周桐揉了揉眉心,一场诗会,一番谈话,看似闲适,实则又为即将展开的城南大戏,拉拢了一批特殊而可能至关重要的“群众演员”。
前方,还有更多的协调与奔波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