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的青色帷幔马车碾过被压实的雪路,穿过长阳城秩序井然的街坊。
越是接近顺天府所在的政务区域,行人车马越发稀疏,道路却更为宽阔整洁,积雪被打扫到两旁,堆成整齐的矮埂。
沿途可见身着皂衣的衙役或巡街,或清扫,偶尔有戴着暖耳、行色匆匆的低品官员乘着小轿或步行经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繁华市井截然不同的肃穆与秩序感。
顺天府衙署坐北朝南,朱红的大门庄严肃穆,门前石狮威武,檐下悬挂着书有“顺天府”三字的巨大匾额。
府衙围墙高大,门禁森严。马车在门前广场停下,立刻便有值守的衙役上前盘查。
小十三出示了周桐的鱼符,衙役验看后态度转为恭敬,一人快步进内通传,另一人引着马车从侧门驶入。
进入府衙内部,绕过影壁,是一处开阔的庭院,此刻也覆着雪,但主要通道已清扫出来。
庭院正对着的是气势恢宏的大堂,飞檐斗拱,是府尹升堂问案之所。
两侧是长长的厢房廊庑,分别为各房书吏办公之处。
穿过大堂一侧的角门,则是二堂、三堂等处理日常公务及官员会晤的场所,环境更为清幽。
府衙建筑布局严谨对称,体现了官署的威严与秩序。
周桐被引至二堂东侧的一间宽敞值房内。
屋内炭火充足,陈设简洁而实用,墙上挂着京城舆图及辖区划分图。只见和珅已端坐其中,正与另一人对坐交谈。
那人约莫五十上下,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头戴乌纱,身着绯色孔雀补子官服,正是顺天府尹蔡庸蔡大人。
见周桐进来,蔡庸起身,面带礼节性的微笑,拱手道:
“周大人冒雪前来,辛苦了。”他声音平稳,带着久居官场的圆润。
周桐连忙还礼:
“下官周桐,见过府尹大人。劳大人久候。”
蔡庸摆手示意周桐落座,重新坐下后道:
“周大人不必多礼。陛下的旨意及大殿下的钧令,本官已悉知。顺天府定当全力配合城南试点事宜。
相关告示已在加紧刊印,所需衙役、坊丁名册亦在抽调点验,最迟明日上午便可调拨到位,听候差遣。
五城兵马司那边,也已行文知会,协同维持秩序、弹压不法。不知周大人与和大人还有何具体示下?”
他话语清晰,态度配合,将准备工作汇报得有条不紊,显是精干吏才。
周桐点头:“府尹大人安排周详,下官钦佩。”
他转头看向和珅,“和大人,你们说到何处了?可还有需补充之处?”
和珅端起手边的热茶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哼”了一声,胖脸上带着点“等你等到花儿都谢了”的表情:
“说到何处?该说的早说完了!连明早粥棚设几个点、工钱每日何时发放、衙役如何轮班都掰扯清楚了!就等你来,黄花菜都凉了!我看周大人是在三殿下那儿诗酒唱和,乐不思蜀了吧?”
周桐被他挤兑也不恼,笑嘻嘻道:
“和大人辛苦,和大人劳苦功高!下官这不是紧赶慢赶来了么?既然大框架已定,咱们就先按商议好的计划行事便是。”
他顺势捧了和珅一下,又看向蔡庸,“蔡大人办事,我等自是放心的。”
蔡庸捻须微笑,正待再客气两句。
周桐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很自然地接了一句:
“对了,蔡大人,您执掌顺天府,对京师地面最是熟悉。城南‘泥洼巷’那片,情况复杂,除了明面上的住户商贩,想必也有些……嗯,盘根错节的‘地方人物’吧?
不知府衙这边,对这些人的根底,可有大致的掌握?比如哪些人是刺头,哪些人背后可能有些牵扯,咱们心里也好有个数,行事时或可提前规避些麻烦。”
他这话问得看似随意,甚至带着点请教商讨的意味。
但听在蔡庸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顺天府尹是什么职位?
掌管京畿治安民政,对地面上那些灰色势力、地头蛇的存在,岂能不知?
不仅知道,其中不少甚至有着千丝万缕的、不能言说的默许或利益勾连。
这是水面下的冰山,是官场心照不宣的“常识”,更是轻易不能触碰、更不能在正式公务场合如此直白询问的禁忌!
蔡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与警惕,旋即被更深的官场面具覆盖。
他干咳一声,挺直了腰板,义正辞严道:
“周大人此言何意?我顺天府治下,向来法度严明,肃清奸宄!绝无什么‘地方人物’‘盘根错节’之说!但凡有不法之徒,定当严惩不贷!此次配合试点,亦是如此!周大人尽可放心!”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却将周桐的问题完全挡了回去,甚至隐隐有指责周桐“妄加揣测”之意。
周桐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哪里问错了,只觉得这蔡府尹的态度转得有些生硬。
就在此时,坐在旁边的和珅,在桌下毫不犹豫地、狠狠地踩了周桐一脚!
“唔!”
周桐吃痛,差点叫出声,不明所以地看向和珅。
和珅却已站起身,脸上堆起和煦无比的笑容,对着蔡庸拱手道:
“蔡大人海涵!周县令年轻,在地方上呆惯了,有时候说话直来直去,欠些考量。
他绝非质疑顺天府治政,只是担忧试点推行时或有愚民刁顽阻挠,想多了解些情况以便应对。既然蔡大人已确保全力配合,严明法纪,那自然再好不过!些微琐事,何足挂齿!”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看似亲热地揽住周桐的肩膀,实则手指暗暗用力,半拖半拽地将周桐往门外带,嘴里还不停:
“蔡大人公务繁忙,我等就不多打扰了。具体细节,回头让下面书吏对接便是。告辞,告辞!”
蔡庸也顺势起身,脸上恢复了公式化的微笑:
“和大人言重了。二位大人慢走。试点之事,本官必当尽心。”
几乎是脚不沾地,周桐被和珅“挟持”出了值房,穿过廊庑,直到拐过一个弯,确定离开蔡庸视线范围,和珅才猛地松开手。
“周!怀!瑾!”
和珅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胖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你个小兔崽子!脑子被三皇子府的酒泡傻了是不是?!那种话是能当着顺天府尹的面、在府衙值房里明着问的吗?!啊?!”
他一边骂,一边忍不住抬手,朝着周桐的后脑勺虚扇了一下(到底没真用力打下去),
“那是顺天府尹!京城地面官!那些地头蛇、帮会行首,哪个和他衙门里上上下下没点千丝万缕的关系?
有的是他们养的狗,有的是他们默许存在的‘规矩’!
你当面问他‘知不知道’、‘有什么根底’,你让他怎么答?
承认自己知情甚至默许?
那是授人以柄!
他只能义正辞严地说‘没有’!
你这不光是问傻话,你这是打他的脸,逼他表态站队,甚至可能让他觉得你在拿捏他!
官场上的事,有些窗户纸永远不能捅破!尤其是这种牵扯利益网络的!”
周桐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训,才猛地回过味来,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天真”的错误。
他在桃城时虽然也需与地方势力周旋,但毕竟天高皇帝远,很多时候可以更直接一些。
到了京城,这池水深了何止百倍,各种关系盘根错节,很多事只能做,不能说,尤其在正式场合。
他缩了缩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学生,小声辩解道:
“我……我就是想多了解点情况,方便做事嘛……谁知道这里头这么多弯弯绕……”
“方便做事?”
和珅气极反笑,
“你这么一问,差点把事做黄了!那蔡庸现在心里指不定怎么琢磨你呢!觉得你是个不懂规矩的愣头青,还是别有用心想来掀桌子的?
幸好本官反应快,把你拽出来了!要不然,后面合作,指不定他暗地里使多少绊子!”
周桐自知理亏,揉了揉被踩痛的脚,又摸了摸后脑勺,悻悻道:
“知道了知道了……是我考虑不周。那……这些地头蛇的底细,咱们就真不摸底了?两眼一抹黑怎么行?”
“谁说不摸底了?”
和珅瞪他一眼,
“但不能这么明着问!得私底下,用别的法子!找熟悉城南的胥吏、老衙役喝酒套话,找市井里的包打听、线人花钱买消息,甚至通过一些可靠的商贾拐弯抹角地打听……方法多的是!
就是不能摆在台面上,更不能去问蔡庸这种级别的官!”
周桐眼睛一亮:
“那……和大人,您路子广,要不……咱们私底下去摸一摸?”
“呸!”
和珅想也不想就拒绝,“上次跟你去城南‘微服’,腰差点摔断!这次你想都别想!本官还要去户部盯着钱粮调拨呢!没空陪你玩侦探游戏!要摸底,你自己去!带上你那小跟班!”
他指了指一直像影子一样默默跟在几步外的小十三。
周桐见他态度坚决,知道没戏,只好摸了摸鼻子,认命道:
“行吧行吧,我自己想办法。”
他看了看天色,“那……我先回欧阳府一趟,跟师兄说一声顺天府这边的情况,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和珅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快去快去!记住!长点心!别再问那种傻问题了!还有,摸底归摸底,别打草惊蛇,更别自己逞强往上撞!安全第一!”
“知道啦!”
周桐应了一声,带着小十三,有些灰溜溜地朝府衙外走去。
和珅看着他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往户部衙门的方向去了。
这周桐,聪明的时候是真聪明,犯起愣来也是真气人!但愿他这次私下调查,别又惹出什么乱子来。
周桐与小十三驾着马车,再次汇入长阳城渐渐喧嚣起来的午后街市。
雪后的阳光稀薄,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周桐靠在车厢里,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脚背,脑子里却飞速转动着:
该从哪里入手,才能不惊动官面,又能摸清“泥洼巷”那些水面下的势力呢?欧阳羽师兄或许知道些门道?
或者……那个刚刚收留的、对城南极为熟悉的阿箬?看来,回府之后,又有得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