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长亭驿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砸在脸上,像细密的针,扎得人皮肉生疼。张希安勒住缰绳,胯下的乌云踏雪黑马吃痛,前蹄猛地腾空,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浓重的白气从它鼻孔里喷薄而出,转瞬便被凛冽的寒风撕碎。他握缰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根根分明如虬龙盘踞,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眉头紧锁如拧成的川字,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究竟是谁,要对自己痛下杀手?!” 他的声音裹着寒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在风雪中炸开,却又很快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官道两旁的枯树在狂风中瑟瑟发抖,光秃秃的枝桠上积满了雪,被风一吹,簌簌落下,像是老树落下的泪。天地间一片苍茫,白得晃眼,能见度不足三丈,远方的景物都被厚重的雪幕揉成了模糊的影子。
“大人,风雪太大了。” 身侧传来钱良的声音,那声音裹着寒气,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裹着一件灰鼠皮斗篷,斗篷的毛边早已被雪打湿,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发梢上凝着细碎的冰碴,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冻得通红的指尖紧紧攥着缰绳,指腹因为用力而陷进缰绳的纹路里,可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前方被雪幕模糊的官道上,眼神沉静得有些反常。
张希安侧目看她,目光锐利如刀。这钱良来得当真是巧合。三日前,他请示成王离京回青州府,刚刚遇到袭杀,钱良就正好出现。巧合得有些离谱!
可转念一想,钱良若真要害他,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回到青州家中,只需派人去知府衙门一问,便能知她所言虚实。张希安心头的疑云稍松,却又被另一重更深的疑虑缠住——胡有为。那位成王最倚重的幕僚,智计无双,心思缜密得如同蛛网。前几日在路上,胡有为还特意快马加鞭追上他,语重心长地提点他“面圣时需谨言慎行,切莫逞能,就怕皇帝对你心生忌惮。若胡有为存了歹心,大可不必如此麻烦,只需在他面圣时稍作手脚,或者干脆不言语。便能让他在御前失仪,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何苦要在这荒郊野岭布下杀局?
思及此,他心头猛地一凛,握缰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节几乎要嵌进马缰的皮革里。能知晓他行程的,除了成王府的心腹,便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那个名字在他心头滚了一圈,烫得他心口发疼。成王待他恩重如山,不仅提拔他坐上青州镇军统领的位子,更是对他推心置腹,视若心腹。可若真的是成王……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比这刺骨的寒风还要冷上几分。
“大人,再行七八里该有驿站了。” 钱良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几乎要被风声淹没。她抬眼看向张希安,睫毛上的雪粒簌簌落下,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风雪天赶路易出意外,不如歇脚养精蓄锐。待明日风雪小些,再赶路不迟。”
她的话还未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脆响——是枯枝被风雪折断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两人同时望向声源处,只见官道旁的密林里,林影幢幢,树影婆娑,厚重的雪雾中,似有黑影晃动,隐约能看到几道矫健的身影在树间穿梭,动作迅捷如鬼魅。
“不好!” 张希安喉结滚动,低喝一声,“驾!” 双腿猛地夹紧马腹,手中的缰绳狠狠一甩。黑马吃痛,发出一声嘶吼,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马蹄踏在积雪覆盖的官道上,溅起漫天雪沫。
钱良紧随其后,她胯下的黄骠马虽不及张希安的乌云踏雪神骏,却也跑得飞快。灰鼠皮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衣袂翻飞,像一只展翅的灰鹤。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密林,眼底闪过一丝凝重,手中悄然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几声凄厉的呼喝,显然那些黑衣人已经追了上来。张希安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催马,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刮得他脸颊生疼。他能感觉到,有冷箭破空而来,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在前方的树干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他咬紧牙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他知道,这些人是冲着他来的,来势汹汹,誓要取他性命。
“我去!”钱良高喝一声。“你只管往前,我晚些就追上你!”
张希安听罢也不客气,直接策马扬鞭!
不知奔了多久,前方终于隐约出现了一点昏黄的灯笼光晕,在漫天风雪中,如同暗夜中的星辰。张希安精神一振,再次扬鞭催马,直到那光晕越来越近,他才看清,那是一座破败的驿站。他放缓速度,胯下的黑马口吐白沫,粗重地喘着气,他自己也是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腥甜一片,显然是之前马车侧翻,再加上现在奔袭得太急,伤了内脏。
那驿站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刻着“长亭驿”三个大字,漆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在风雪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驿站的院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残破的房屋,看起来早已荒废许久。
与此同时,大梁京城,秦王府的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通红的炭火跳跃着,将整个房间烤得暖融融的,却驱不散满室的寒意。
一个书生跪在地上,肩头落满了雪,显然是刚从外面进来。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瑟瑟发抖,声音发颤,带着些许无奈:“殿下,张希安……没死。”
书房的主位上,坐着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正是当朝秦王。锦袍上绣着金线蟒纹,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蟒首狰狞,仿佛要择人而噬。他放下手中的兵书,书页上的“孙子兵法”四个大字,被火光映得格外醒目。他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书生,眉峰蹙起,眼底没有丝毫温度,声音低沉如寒潭:“你安排了多少人?”
“约莫二十余江湖客,都是拿钱办事的狠角色,各个身手不凡,其中还有两个是黑风寨的悍匪。” 书生额头抵地,不敢抬头,声音里带着惶恐,“六百两银子,小人以为万无一失…… 谁知张希安的身手竟如此了得,还有那个半路出现的女子,身手也颇为不弱,二十人折损了大半,还是让他逃了。”
“二十人都没死?” 秦王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淬着冰碴,让人不寒而栗。他站起身,身材高大挺拔,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着一阵冷风。“张希安,年纪轻轻便能坐上青州镇军统领的位子,果然有几分本事。本王倒是小瞧他了。”
他踱步至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寒风裹挟着雪花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他望着院中厚厚的积雪,枝头压满了雪的红梅,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罢了,既然杀不了,便换个法子。” 他转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落在书生身上,“去张希安家里递话,就说本王愿以双倍俸禄、虚位以待相邀。他若肯来,归顺于本王麾下,待我登基之日,许他从龙之功,许他高官厚禄!”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就算养个闲人,也比留在成王身边碍眼强。成王那小子,视他为左膀右臂,本王偏要断了他的臂膀!”
书生连声应是,磕了几个响头,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退出书房时,脚步慌乱,差点被门槛绊倒。
书房内,秦王再次望向窗外,眼底的寒意更浓。
长亭驿内,油灯如豆,昏黄的光芒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张希安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霉味和烟火气的气息扑面而来。驿站内积满了灰尘,桌椅东倒西歪,显然已经许久无人打理。钱良已经先一步吩咐驿卒烧好热水,那驿卒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破旧的棉袄,哆哆嗦嗦地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惶恐。
张希安掸去肩头的积雪,雪花落在地上,很快便融化成一滩水渍。他的目光扫过驿站大堂——墙角堆着几个蒙尘的酒坛,坛口的封泥早已干裂,隐约能闻到一丝淡淡的酒香;梁上悬着几块腊肉,早已干瘪发黑,像是风干的木头;唯有柜台后打盹的老驿丞被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哆哆嗦嗦地摸出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引着他去开客房。
不多时,钱良也是赶来,很明显,她脸上还留有血珠子,也不知是谁的。
“怎么样?”张希安问道。
“跑了几个,剩下的都杀了。”钱良说道。“感觉是两拨人,刚刚那波人,身手不凡,而且装备精良。不像是普通人。”
“罢了,歇着吧。”张希安点点头。
“大人,您的房间在东厢,朝阳,能暖和些。我住西厢,也好守着门口。” 钱良将一个冒着热气的铜盆放在桌上,热水氤氲出的白雾,模糊了她冻僵的脸。她的脸颊被热气熏得泛起一丝红晕,眼神却依旧沉静,“我去看看灶上温的姜汤,驱驱寒,免得冻出病来。”
她说完,便转身向外走去。转身的瞬间,斗篷的下摆被风吹起,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柄短剑,剑柄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张希安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眸色深沉。这女子,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她的身手,她的沉稳,都不像是一个普通的接应之人。可她偏偏又处处透着坦荡,让人抓不到丝毫把柄。
他走到桌边,坐下,伸手握住那盆热水,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窗外雪势渐猛,狂风卷着雪花,拍打着窗纸,发出“砰砰”的声响,如擂鼓一般,敲得人心中烦躁。
他缓缓抬手,握住了腰间的佩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镶着几颗细碎的蓝宝石,那是成王赏赐给他的。刀身冰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了一场巨大的漩涡之中,而这漩涡的中心,或许正是他誓死效忠的成王。成王树敌太多,朝堂之上,虎视眈眈者大有人在,他作为成王的心腹,自然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可若真的是成王…… 他不敢再想,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闷得发慌。他想起成王平日里的谆谆教诲,想起那些推心置腹的夜晚,想起自己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兵,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全靠成王的提拔。他不相信,成王会害他。
可那接踵而至的刺杀,那精准无比的埋伏,又该如何解释?除了成王府的人,还有谁能如此清楚地知晓他的行程?
他对着刀鞘出神,眼神迷茫。他就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站在风雪之中,看不清前方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钱良端着两碗姜汤走了进来。姜汤的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浓郁的姜味。她将其中一碗放在张希安手边,轻声道:“大人,先喝口热的。这姜汤熬得久,驱寒效果好。”
热气模糊了张希安的视线,他抬起头,看向钱良。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他忽然发现,这女子的眉眼,竟有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他端起姜汤,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辛辣的暖意,一路暖到心底。他看着钱良,忽然开口问道:“你……究竟是谁?”
钱良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眸色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微微一笑,道:“大人,我是你的侍卫!”
张希安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可她的眼神太过沉静,像一潭深水,让人看不透底。
风雪依旧,长亭驿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极了此刻他心头的迷雾。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张希安猛地站起身,握住了腰间的佩刀,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钱良也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按在了剑柄上。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这场风雪,似乎还没有尽头。而这场权谋的漩涡,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