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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人心与缺银
    朔风卷着碎雪沫子,在青州军大营的上空打着旋儿。冬阳惨白得像蒙了层纱,勉强穿透铅灰色的云层,洒在辕门两侧的刁斗上,映得哨兵身上的甲胄泛着一层冷硬的光。

    张希安跨着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踏着营前被冻得邦邦硬的黄土路,缓缓行来。马蹄铁碾过结了薄冰的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在这冬日的寂静里格外清晰。他身披一件玄色织金披风,风帽边缘的狐裘毛被风吹得微微拂动,扫过他下颌线紧绷的皮肤。离辕门还有三丈远,两侧立得笔直的哨兵便“唰”地一声挺直了腰杆,手中的长枪拄在地上,枪尖的红缨凝了霜,却依旧透着凛冽的杀气。他们的目光平视前方,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那匹乌骓马的方向瞟——这是他们的统领,刚从京城面圣回来的张希安。

    战马行至辕门下,张希安利落地下马,玄色披风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肩头,露出里面穿着的墨色软甲。他抬手将披风递给身后跟来的亲兵,指尖触到冰冷的甲片,才觉出这冬日的寒意有多刺骨。甫一站定,几道身影便快步围了上来,带着一身晨练后的热汗气息,冲淡了些许寒气。

    “恭喜统领!”为首的是个络腮胡的校尉,姓王,他身上的皮甲还沾着星星点点的尘土,甲缝里凝着白霜,脸上却满是真切的笑意,“听闻统领面圣时,圣上龙心大悦,还赏了不少东西?往后咱们青州军的腰杆,可算是能挺得更直了!”

    旁边几个校尉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说着贺喜的话。他们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眼神亮得惊人——青州军驻守边境多年,虽说也算精锐,却总比京营的那些兵马少些体面,如今统领得了圣上青眼,往后军饷粮草,怕是都能宽裕些了。

    张希安听着这些话,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朝众人拱了拱手,声音朗润,带着几分刚从京城回来的从容:“不过是圣上体恤,些许薄赏罢了,当不得诸位弟兄如此挂怀。”

    他的话刚落,一个身材敦实的什长便捧着一个温酒的铜壶凑了上来,铜壶外面裹着厚厚的棉套,壶嘴处氤氲着淡淡的白气,带着黄酒特有的醇厚香气。那什长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将铜壶往张希安面前递了递:“大人舟车劳顿,从京城赶回来一路辛苦,先喝口热黄酒暖暖身子吧。营里的弟兄们都等着呢,就盼着大人回来,好给大人贺喜。”

    张希安没有推辞,伸手接过铜壶,入手一片温热,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些许寒意。他低头抿了一口,黄酒的温热滑过喉咙,熨帖得人浑身舒坦。

    抬眼望去,营中各处都有忙碌的士兵。有的在修补破损的营帐,手里的针线穿梭不停;有的在擦拭兵器,磨刀石与刀刃相碰,发出霍霍的声响;还有的在搬运粮草,肩头扛着沉甸甸的麻袋,脚步却依旧稳健。这些士兵见了他,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转过身来,远远地朝着他的方向行注目礼。他们的眼神里,有敬畏,有崇拜,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亲近。空气里仿佛浮动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热络,像是冬日里的一簇小火苗,明明灭灭,却透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这样的感觉很奇怪。但是张希安很是受用。

    张希安微微一怔,低头看着手中的铜壶,壶身上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从前他只是个落魄子弟。如今他成了青州军的统领,私下里估计不少将士都是不服气的。不过是去京城走了一遭,得了圣上几句夸赞,回来时,竟连空气里的氛围都变了。

    但奇怪归奇怪,张希安却觉得很舒服。

    这种被人信赖、被人仰望的感觉,像是一剂良药,熨帖了他多年来征战沙场的疲惫。他微微眯起眼,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脚步也不自觉地轻快了些,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

    “权力……真是个好东西。”

    低声的呢喃从他唇边溢出,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雪沫,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走进中军大帐,帐帘被亲兵从外面放下,隔绝了帐外的寒风与喧嚣。帐内燃着一个硕大的炭盆,红彤彤的炭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时不时地炸开,溅起几点细碎的火星,映得帐壁上悬挂的青州地形图忽明忽暗。地形图上用朱砂标着蜿蜒的防线,从青州城一直延伸到边境的雁门关,每一道线条,都像是刻在张希安的心上。

    他将手中的铜壶放在案上,抬手卸下身上的软甲,随手递给一旁侍立的亲兵。甲胄与衣衫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走到案前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案上插着的令旗,令旗是用红色的绸布做的,上面绣着一个遒劲的“张”字,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帐外的风越来越大,卷着雪粒扑打在帐帘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急促地敲着鼓点。

    不多时,帐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亲兵掀开幕帘,躬身禀报:“统领,校尉以上军官均已到齐,在帐外候着。”

    张希安抬了抬眼,声音沉稳:“让他们进来。”

    “是。”

    亲兵应声退下,片刻后,二十余名校尉以上的军官便鱼贯而入。他们身着整齐的甲胄,步伐稳健,甲叶碰撞的声音在帐内响起,带着军人特有的肃穆之气。众人走到帐中,齐齐拱手行礼:“参见统领!”

    张希安目光扫过众人,微微颔首:“都坐吧。”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甲胄与木凳相碰,发出沉闷的声响。张希安的目光在他们脸上逡巡,见众人虽然甲胄穿戴得整整齐齐,眉宇间却难掩疲惫——年关将近,边境的守备却丝毫不敢松懈,这些日子,他们怕是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的心微微一软,语气便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开门见山地道:“今日召诸位来议事,不为别的,只为一件事——快过年了,得让弟兄们过个踏实年。”

    这话一出,帐内的气氛顿时活络了些。几个年轻的校尉对视一眼,眼里都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张希安伸手从案上拿起一张早已拟好的赏赐单,缓缓展开。纸张在炭火的映照下泛着微黄的光,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是他亲笔所书。他的声音沉稳如鼓,在帐内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我决定,全军上下,每人赏一钱银子、猪肉一斤;家中有老弱病残者,额外再领一钱银子。什长赏三钱,百夫长赏五钱,校尉赏一两,副将赏二两。”

    帐内霎时静了下来,落针可闻。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众人都愣住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一钱银子,再加上一斤猪肉,这对于普通的士兵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要知道,平日里他们的军饷,一个月也不过才两钱银子,这一下就赏了一钱,还有一斤肉,足够一家人好好地过个年了。

    有个年轻的校尉,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大概是实在忍不住,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震惊:“这……这一钱银子?!再加上这个月的兵饷都够买一个猪后腿了!”

    他的话像是打破了某种沉寂,帐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众人看向张希安的目光里,充满了感激与敬佩。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响起:“统领大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军需官李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瘦削,眉头总是习惯性地皱着,此刻更是蹙成了一个川字。他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本,账本被他捏得发皱,边角都卷了起来。他捧着账本,走到帐中,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统领,您的心意,属下明白,弟兄们也定然感激。只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继续说道:“年前这笔赏赐,粗略算下来,约莫要耗去三万两白银。咱们青州军现存的库银,虽说有二十万两,按理说是够的。可您别忘了,来年开春,按例要举行大规模的军演,那便要耗去四万两;还有,成王殿下前些日子传了命令,要咱们扩编骑兵三千,光是购买战马,便需要七八万两白银,再加上置办鞍辔、囤积草料、发放辅兵的俸禄……”

    李顺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上的神色也越来越凝重:“这么算下来,怕是要寅吃卯粮,府库里的银子,只怕撑不过夏收啊。”

    帐内的气氛,瞬间又沉了下去。刚刚还带着几分喜悦的众人,脸上的笑容都敛了起来,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他们都是军中的老人,自然知道军中的难处。粮草军饷,从来都是压在统领心头的一块大石头。

    张希安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掀开了帐帘的一角,望向帐外。不知何时,天空中飘起了细雪,鹅毛般的雪片悠悠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地上,很快便积起了薄薄的一层白。远处的营帐顶上,已经覆了一层雪,像是戴上了一顶白色的帽子。

    张希安起身,缓缓放下帐帘,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李顺那张满是忧虑的脸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李顺,按单发赏,一分一毫,都别短了弟兄们的斤两。”

    李顺一愣,还想再说些什么:“统领,这……”

    “不必多言。”张希安抬手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来年的银子,我自会去筹。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他看着李顺依旧皱着的眉头,补充了一句,声音放轻了些:“退下吧,莫让弟兄们看出端倪。大喜的日子,别扫了大家的兴。”

    李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躬身行了一礼,捧着账本退了下去。

    其他的军官见状,也纷纷起身告辞。他们走出大帐时,脚步都有些沉重,心里却都揣着一股暖意。他们知道,统领心里装着他们,装着整个青州军的弟兄。

    帐内,又只剩下张希安一人。

    炭火依旧噼啪作响,映得他的身影在帐壁上忽长忽短。他走到案前,拿起案上放着的半块胡饼。胡饼已经冷硬了,咬在嘴里,带着一股淡淡的麦麸味,还有几分硌牙。他慢慢地嚼着,脸上露出一抹苦笑,低声自语道:“还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从前他只管做事,从不过问粮草军饷的事,只觉得统领这个位置风光无限。如今自己坐上了这个位置,才知道这其中的难处,竟比打仗还要磨人。

    风卷着雪粒,狠狠地扑打在帐帘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野兽在低吼。张希安放下手中的胡饼,走到那幅青州地形图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地图上那些蜿蜒的防线。从青州城到雁门关,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青州军士兵的血汗。

    他的眼底,却燃着一簇火。那簇火,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名利,而是为了青州军的弟兄们,是为了给他们一个安稳的家,一份踏实的生计。

    这火,是给青州军弟兄的暖。

    他微微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无论如何,他都要撑下去。银子的事,可以慢慢想办法,可以去求圣上,可以去和户部周旋,甚至可以去求成王。但军心,不能寒。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寒了人心,有多少银子都没用!

    雪越下越大了,大帐外,已经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而帐内的炭火,却烧得越来越旺,将整个大帐,烘得一片温暖。那簇燃在张希安眼底的火,也越来越亮,像是寒夜里的一颗星,照亮了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