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安枯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冰凉的玉佩,心里头那笔账翻来覆去地算,算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军需官昨日回话时的模样还清晰地映在眼前,那人一脸为难,却又字字恳切,说的都是实打实的难处。他不是不清楚青州军的家底,本就捉襟见肘的银库,哪里经得起一下子泼出去三万两赏银?
三万两,说多不多,却能支撑青州军半个月的粮草开销;说少不少,足够让本就紧绷的银钱链条彻底断裂。可话是他亲口放出去的,腊月里犒赏三军,是他当着青州府几万将士的面许下的承诺。君无戏言,将亦无戏言,他张希安在青州军摸爬滚打二十余年,靠的就是言出必行的信誉。如今骑虎难下,这烂摊子,除了他自己收拾,再无旁人能替。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檐角的积雪,扑簌簌地落在窗棂上,像是谁在低声啜泣。张希安抬手揉了揉眉心,案上的油灯芯子噼啪爆了个响,昏黄的光晕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竟透着几分萧索。
转眼便是大年初一。
五更天刚过,青州府的街头巷尾就响起了零星的爆竹声,噼啪作响,炸碎了长夜的寂静。不多时,此起彼伏的声响便连成了片,硝烟裹着柏枝燃烧的清香,弥漫在整座城池的上空。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贴上了大红的春联,烫金的字迹在晨光里闪着喜庆的光,孩童们穿着新缝制的棉袄,手里攥着冰糖葫芦,追着跑着,笑声清亮得能穿透云层。
整个青州府都浸在过年的欢腾气氛里,唯有张府的正厅,透着几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郁。
张希安披着一件玄色的貂裘大氅,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望着庭院里那株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出神。雪粒子还在飘,落在他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却浑然不觉。心里头的那块石头,沉甸甸地压着,比这冬日的积雪还要厚重。
说到底,还是银子闹的。
他掐着手指算,开春不过月余,三月里的军演是早就定下的章程,届时各州府的驻军都要齐聚演武场,军械、粮草、赏钱,哪一样都得砸下真金白银。更要紧的是骑兵扩编的事,兵部上个月刚发来文书,责令青州军在年内扩充三千骑兵。骑兵不同于步卒,一匹上好的战马就得耗费百两银子,再加上马鞍、马蹄铁、甲胄兵刃,还有后续的草料、训练,没有数万两银子打底,根本就是镜花水月。
拿不出银子,一切都是空谈。
张希安长长地叹了口气,喉间涌上一股涩意。他这辈子,打过仗,守过城,刀光剑影里闯过来,什么样的凶险没见过?可偏偏栽在了这银钱上头。青州军每年的军饷,朝廷核定的是七十万两,这个数目,说起来还算可观,可真正能落到青州军手里的,不过四十万两上下。层层盘剥,层层克扣,从兵部到州府,经手的人都要雁过拔毛,到了他这里,也就只剩下这么点残羹冷炙了。
四十万两银子,要养活青州军六七万将士。每日的吃喝拉撒,伤病的医治,军械的修缮,还有营房的维护,桩桩件件,哪一样离得了银子?饶是他百般精打细算,也只能勉强维持,哪里还有余钱去支撑军演和扩编?
“怎么?大过年的还愁眉苦脸?”
一道清亮的女声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打破了这满院的沉寂。
张希安回过头,便见李清语提着裙摆,踩着廊下的石阶走了过来。她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袄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风,乌黑的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流苏轻轻晃动,衬得那张鹅蛋脸愈发娇俏明艳。
李清语是青州府通判李宁的独女,自幼便跟在父亲身边,见惯了官场的波谲云诡,性子爽利通透,比寻常的大家闺秀多了几分干练。她与张希安的女儿年岁相仿,两人时常往来,久而久之,她与张希安也成了忘年之交,说话素来不拘小节。
她走到张希安身边,顺势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目光落在他紧锁的眉头上,嘴角弯起一抹笑意:“我可听说了,张将军前几日大手一挥,就给将士们发下去三万两赏银,怎么?这才几日的功夫,就青黄不接了?”
张希安闻言,苦笑一声,转头看向她,眼底的疲惫一览无余:“谁说不是呢?”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无奈,“你也知道,开春的军演迫在眉睫,骑兵扩编的事更是刻不容缓,哪一样都得砸钱。朝廷拨下来的那点银子,经了层层的手,到我这儿就没剩多少了。青州军六七万人,张嘴要吃饭,伸手要衣穿,处处都得花钱,我这当将军的,难啊。”
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沉重,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人心上。
李清语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目光望向街头那片热闹的景象,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青州府本就不是什么富庶之地,这些年靠着漕运和些许商路,才勉强维持着。若是再向百姓加征赋税,只怕是民怨沸腾,到时候得不偿失。”
张希安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是行伍出身,最清楚百姓的疾苦。战乱刚平没几年,百姓们好不容易才过上几天安稳日子,若是再苛捐杂税,无异于杀鸡取卵。他摇了摇头,眉宇间的愁绪更浓:“加税是万万不能的,只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法子?”
李清语转过头,看着他一筹莫展的模样,忽然笑了,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法子倒是有一个,就看你敢不敢做了。”
“哦?”张希安来了精神,身子微微前倾,“你说说看。”
“青州府虽说百姓不算富裕,可那些富商巨贾,一个个却都是家底殷实。”李清语语气轻快,指尖点了点“可以让富商们出钱。”
张希安闻言,却皱起了眉,面露迟疑:“他们能乖乖把银子送上来?”那些商贾,一个个都是精明透顶的人物,算盘打得比谁都精,想要从他们口袋里掏钱,哪有那么容易?
“生意做到他们这份上,哪个不是人精?”李清语轻笑一声,语气笃定,“他们靠着青州府的地界吃饭,靠着官府的庇护做生意,平日里巴望着能搭上官府的线还来不及呢。如今有这么个机会,既能为青州军出一份力,又能攀上交情,他们巴不得呢。”
张希安的心动了。
他不是没想过从商贾身上筹措银两,只是一直顾虑重重,怕引得非议。可眼下,这似乎是唯一的出路了。他沉吟半晌,眼神里渐渐透出几分决断,却又带着几分不确定,喃喃自语般道:“要不……试试?”
李清语见他松了口,眉眼弯得更厉害了:“这才对嘛。大过年的,正是联络感情的好时候,摆上一桌酒,请他们来聚聚,话说明白了,事情也就成了大半。”
张希安点了点头,心里的那块石头,似乎松动了些许。
正月初五,破五之日,迎财神的日子。
青州府最负盛名的酒楼——四海楼,被张府包了个干干净净。楼外悬挂着大红的灯笼,门上贴着烫金的福字,楼里更是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今日的四海楼,注定是青州府最热闹的地方,因为这里设宴的主人,是青州军统领张希安。
宴席是为张希安的小女儿办的,说是周岁宴,实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青州府大小官员,从知府到各县的县令,还有那些家底殷实的富商巨贾,但凡有点排面的人物,都收到了张府的请柬。
午时刚到,四海楼的门口便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官员们穿着簇新的官服,商贾们则是一身绫罗绸缎,一个个满面春风,拱手作揖,寒暄着走进楼里。
楼内的大厅里,摆了足足三十余桌宴席,每一桌都摆满了珍馐美味。清蒸鲈鱼、红烧肘子、八宝鸭、四喜丸子,还有青州府特产的醉蟹,香气四溢,引得人垂涎三尺。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通红的火光映着满室的笑语,倒真有几分阖家宴饮的热闹光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宾客们脸上都泛起了醉意,说话的声音也高了几分。就在这喧闹声中,张希安站起身来。他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平日里的愁绪被他尽数敛在眼底,只余下一身沉稳的气度。
他端着酒杯,先是挨桌向官员们敬酒,言语间皆是官场的客套话,腰杆挺得笔直,神情不卑不亢。官员们纷纷起身回敬,恭维的话一句接着一句,无非是称赞他治军有方,劳苦功高。
张希安一一应酬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心里却明镜似的。他知道,今日的主角,不是这些官员,而是坐在另一侧的那些富商巨贾。
终于,他转到了富商们的席位前。
脚步放缓,语气也柔和了几分,他抬手举杯,对着满桌的商贾朗声道:“诸位都是青州府的财神爷,平日里为青州府的民生百业操劳,张某心里感激不尽。今日借花献佛,设宴款待诸位,其实是有一事相求,想请各位帮衬帮衬。”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喧闹的大厅,竟在顷刻间安静了几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商贾们面面相觑,眼神里都透着几分了然。他们都是人精,哪里会猜不到张希安的心思?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一个个端着酒杯,脸上挂着笑容,却不接话。
张希安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却又透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硬:“诸位也知道,开春之后,青州军有两场大事要办。一是三月的军演,二是骑兵扩编。军演要耗费军械粮草,扩编骑兵更是要砸下重金,战马、甲胄、草料,哪一样离得开银子?张某今日把话撂在这里,青州军保家卫国,守的是青州府的百姓,护的是诸位的身家性命。如今青州军有难,还望诸位能慷慨解囊。”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生硬,没有丝毫的委婉。
商贾们的脸色,瞬间就变得有些微妙。有人低头抿着酒,有人捻着胡须沉吟,还有人偷偷交换着眼色,眼底都透着几分苦涩。
就在这一片沉默之中,一个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张将军此言差矣!青州军为我青州府保驾护航,我辈商贾,理应为军饷出一份力!”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李宁。他今日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面色红润,精神矍铄。他站起身,对着张希安拱手道:“老夫不才,愿自愿拿出五千两银子,外加五十桶桐油!桐油可用来保养军械,想必能派上些用场。”
五千两银子,五十桶桐油!
这个数目,不可谓不大。
商贾们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苦涩了。李宁是什么人,皇商,官场上的人物,更是张希安的岳父。他这一开腔,无疑是给所有人都定了调子。
有了李宁带头,后面的人,便再也不好推脱了。
黄家家主黄员外,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他脸上挤出几分笑容,站起身来,拱手道:“我黄家虽然是小门小户,比不上各位世家大族,却也知道拥军护民的道理。愿卖个情面给张统领,我黄家出四千两银子!”
他话音刚落,钱家的家主也跟着站了起来。钱家是做粮行生意的,家底殷实,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我钱家世代居于青州府,受青州军庇护多年,今日自当效力!我钱家,也出四千两银子!”
紧接着,崔家的家主崔老爷也站起身,他捋着山羊胡,慢悠悠地道:“我崔家靠着粮行生意度日,尚有点余粮。这样吧,我崔家出三千两银子,外加一百石粮食,聊表寸心。”
“我秦家……”
“我孙家出两千两!”
“我赵家出一千五百两,外加五十匹棉布!”
一时间,商贾们纷纷起身表态,报出的数目有高有低,却都算是拿出了诚意。张希安站在原地,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算了一笔账。五千、四千、四千、三千……加起来,银子已经有了七万两左右,再加上粮食、棉布、桐油这些物资,收获不可谓不丰。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还没有出声的商贾。那些人或是低着头,或是眼神闪烁,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张希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故意提高了嗓门,对着身后的亲兵吩咐道:“来人!把诸位东家捐的银两、物资,一一记清楚,明日一早,把账册送到我府上!”
这话,像是一根尖锐的针,狠狠戳在了那些犹豫观望的商贾心上。
记清楚账册,送到张府。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谁捐了,谁没捐,捐了多少,张希安心里都会有一本明明白白的账。今日若是不拿出点诚意,日后在青州府做生意,怕是要处处碰壁,甚至还有可能被秋后算账!
商贾们的脸色,彻底变了。
先前还抱着侥幸心理的几人,此刻再也坐不住了,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这场宴会,直到暮色四合才散场。官员们先行告辞,一个个面带笑意,显然是看足了热闹。而那些商贾们,却没有急着离开,反而三三两两地朝着四海楼的后堂走去——那里,早有军需官带着笔墨等候在那里。
后堂的厢房里,炭火同样烧得旺盛,却驱不散商贾们心头的焦灼。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胖商人,手里攥着一张银票,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他走到军需官面前,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声音带着几分怯意:“官、官爷,我、我出七百两……再加八十石粮食,您看行吗?”
军需官抬眼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提笔在纸上记下。
“我出七百两银子!”另一个商贾连忙跟上,生怕慢了一步。
“我出六百两,外加八十石粮食!”
“我、我家出一千两,再加棉布五十匹!”
“我出一千二百两!”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厢房里响了起来,军需官手中的毛笔,不停地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着一笔笔数目。
夜色渐深,张希安坐在府中的书房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却没有心思喝。他在等,等军需官的消息。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簌簌的声响,像是一曲绵长的歌。
终于,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张希安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
军需官一身寒气地闯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将军!成了!成了!”
张希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接过账册,指尖微微颤抖着,翻开了第一页。
一笔笔数目,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他一页页地翻着,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紧张,渐渐变成了惊讶,最后化为了狂喜。
军需官在一旁,兴奋地禀报:“将军,统计出来了!银子总共是十四万两千五百两!粮食有一千七百四十石!棉布一百九十匹!桐油一百二十二桶!还有几家捐了些药材和生铁,都记在后面了!”
十四万两!
张希安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账册差点掉落在地。他原以为,能筹到七八万两就已是极限,万万没想到,竟能有如此丰厚的收获!
他愣了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畅快。他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洪亮,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好!好!好!乖乖,这下好了!青州军这下不愁银子了!”
积压在心头多日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雪光映着他的眉眼,竟透着几分意气风发。开春的军演,骑兵的扩编,终于不再是镜花水月。
十四万两银子,还有那些粮食、棉布、桐油,足够支撑青州军渡过这个难关了。甚至还有不少富裕。
张希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筋骨都松快了。他将账册小心翼翼地收好,转身对着军需官吩咐道:“到时候把这些物资清点入库,银子存入军库,务必妥善保管!”
“是!末将遵命!”军需官躬身应道,脸上满是喜色。
书房里的油灯,燃得正旺,跳跃的火光,映得满室温暖。窗外的雪还在下,可张希安的心里,却已是一片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