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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明了
    青州军营的风,总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是尘土的腥,是篝火的焦,是马粪的臊,也是铁甲常年不洗的锈。风从辕门外钻进来,贴着帐篷的布面掠过,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像有人在黑暗里用指甲轻轻刮着皮革。大帐之内,灯火通明,烛火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仿佛连人的心思都被这阵风搅得乱了。

    张希安坐在上首,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未卸。他的脸色沉得吓人,眉眼间凝聚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那双眼,平日里看人时总是带着几分审视与锐利,此刻更是像淬了寒的刀锋,一寸寸刮过堂下那人的皮肉,直要剜进骨头里去。

    堂下站着的,是军需官李顺。

    不久之前,这位李大人还站在营中,叉着腰,唾沫横飞,指着天,骂着地,仿佛整个青州军的军需账目都由他一人说了算。他那时的声音洪亮,底气十足,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老子就是规矩”的蛮横。可此刻,他却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狗,瘫软在地,背脊佝偻,双手撑着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方才那股子耀武扬威的气焰,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在他的心头,越勒越紧。

    “怎么?”张希安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寂静的大帐里,“不说话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像是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那戏谑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让李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刚刚不是挺耀武扬威的么?”张希安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炬,“不是说本官污蔑你?不是说你自问从未行差踏错么?”

    李顺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带着冰碴子,从鼻腔一路刮进肺里,刺得他生疼。他强迫自己抬起头,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还想维持最后一丝体面,喉咙里滚出几声干哑的笑,却比哭还要难听。

    “统领大人!”他梗着脖子,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却仍在努力保持镇定,“无凭无据,统领大人怎能如此污蔑于我?!下官……下官自问从未行差踏错!”

    “无凭无据?”张希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随后猛地一掌拍在身前的桌案上。

    “砰!”

    一声巨响,震得桌案上的杯盏齐齐一跳,发出“叮当”的脆响,像是在为这场闹剧伴奏。烛火也被这股气浪掀得剧烈摇晃,险些熄灭。大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凭据?!”张希安怒极反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地底下埋着的银箱都给你挖出来了,铁证如山!你还敢在此巧言令色,狡辩抵赖?!”

    “挖……挖出来了?!”

    这四个字像一道九天之上劈下来的惊雷,狠狠砸在李顺的头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疯狂地冲撞,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想不起来。

    怎么会……怎么可能挖出来?

    他明明做得那么隐秘,选的地方是银库最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原本就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和破旧的麻袋,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注意。他趁着夜色,带着心腹偷偷挖开地面,将那些沉甸甸的银箱埋进去,又将土回填,压实,甚至还特意在上面撒了些陈年的稻草,伪装成长期堆放杂物的样子。他自认为天衣无缝,即便是有人怀疑,也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找到。

    可现在,张希安说……挖出来了?

    一股寒气从李顺的脚底板猛地窜起,沿着脊椎一路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他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着,牙齿咯咯作响,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冷汗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衫,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让他感到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他想站起来,可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不听使唤。膝盖一软,“噗通”一声,他整个人狼狈地瘫坐在地,屁股与冰冷的地面接触的瞬间,一股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钻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几乎喘不过气来。

    完了。

    彻底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反复盘旋。

    李顺身后,那几个同样被揪出来的军需官,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想着或许李顺能凭借口舌之利,再狡辩几句,说不定能蒙混过关。可当他们听到“银箱挖出来了”这几个字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不是简单的贪墨,那是铁证!

    见李顺瘫倒在地,那几个军需官更是肝胆俱裂,哪里还敢有半分侥幸?他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鼓。

    “统领大人饶命!统领大人开恩啊!”一个年纪稍大的军需官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凄惶,“我等……我等实在是无心与此事啊!都是李顺胁迫我等的……是他,是他逼我们的!”

    “大人!千错万错都是李顺逼我的!”另一个军需官也跟着哭喊起来,语无伦次地辩解着,“他拿我家人性命威胁……他说如果我不帮他,就……就杀了我妻儿!我也是没办法啊!大人,求您饶命啊!”

    “大人!饶命啊!”第三个军需官抖如筛糠,几乎要昏厥过去,他一边磕头一边哀嚎,“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子,实在不敢啊!是李顺给我塞银子,我一时糊涂……大人,我认罪,我认罪!求您给我一条活路!”

    一时间,帐内充斥着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和哭喊声,汇成一片绝望的交响。那些平日里在账本上动动笔就能决定万千士兵衣食的军需官们,此刻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体面,像一群丧家之犬,在张希安面前摇尾乞怜,丑态毕露。

    张希安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寒意更盛。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临阵倒戈、互相攀咬的丑态。若真是被胁迫,当初为何不举报?若真是一时糊涂,为何收了银子还帮着遮掩?事到如今,说这些,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

    “够了!”张希安厉声喝止,声音如同冰刃,瞬间将帐内的嘈杂劈得粉碎。

    所有的哭声和求饶声都戛然而止。那几个军需官吓得浑身一僵,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大帐里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张希安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腾的怒火。他知道,现在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这些人虽然可恶,但他们背后牵扯的东西,恐怕远比想象的要复杂。若不冷静处理,打草惊蛇,后面的大鱼就可能闻风而逃。

    他对着帐外高喝一声:“来人!”

    话音刚落,帐门被猛地掀开,十余名身着劲装、手持腰刀的亲兵如同潮水般涌入大帐。他们步伐整齐,动作迅捷,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眼神锐利如鹰,瞬间控制了场面。刀刃的寒光映照着众人惊恐的脸,让整个大帐都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把他们统统给我押下去!”张希安指着瘫软的李顺和跪地求饶的几名军需官,语气不容置疑,“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待我忙完眼前这摊子事,再行细细审问!”

    他心中明白,这些人不过是棋盘上的小卒子,真正的下棋人,还藏在幕后。想要挖出背后的主使和真相,就必须耐住性子,一步步来。

    “是!”亲兵们齐声应诺,声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发颤。

    两名亲兵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架起哭喊挣扎的李顺。李顺此刻已经完全没了力气,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饶命”、“我错了”,可他的挣扎在亲兵们铁钳般的手臂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另外几名亲兵则像拖拽麻袋一样,将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军需官一并带了出去。

    沉重的脚步声和锁链碰撞发出的哗啦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帐外的夜色里。大帐内,只剩下张希安和几名心腹亲随。

    张希安并未停歇。他知道,时间紧迫,银库那边还需要他亲自去看看。那些挖出来的银箱,只是冰山一角,他必须确认所有隐匿之物都被找出,不能给任何人留下可乘之机。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沉声道:“走,随我再去银库看看。”

    几名心腹亲随齐声应是,紧随其后。

    再次来到位于营寨边缘的临时银库时,天已经擦黑。远远便听见里面传来嘈杂的挖掘声和士兵们的吆喝声,灯火通明,人影攒动,比白日里还要热闹几分。

    走近一看,只见银库空地上,二十多个沾满泥土的巨大木箱已被翻了出来,整齐地堆在一旁。木箱的盖子大多已经被撬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反射着灯火的光泽,刺得人眼睛生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鲜泥土的腥气,混合着银子特有的冰冷金属味,让人闻着都觉得心里发沉。

    几个负责挖掘的伍长见张希安来了,连忙上前参见,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和邀功的意味:“统领大人!”

    “做得不错。”张希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满意神色。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堆成小山的木箱,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至少,证据确凿,这一步算是走对了。

    他随即转向周围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兵们,朗声道:“继续挖!给我掘地三尺地挖!务必将所有隐匿之物尽数找出!今日之事,关乎军心国法,尔等有功!待此事彻底了结,本统领每人额外赏赐五钱银子!”

    “五钱银子!”

    士兵们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对于他们这些常年在外征战的普通士卒来说,五钱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足够他们在镇上的小酒馆里好好喝上几顿,或者给家里的老娘孩子添件新衣了。

    “谢统领大人!”士兵们齐声欢呼,精神大振,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他们爆发出更大的干劲,锄头铁锹挥舞得虎虎生风,尘土飞扬中,一张张黝黑的脸庞上洋溢着兴奋的光芒,奋力挖掘着脚下每一寸土地,生怕遗漏了任何角落。

    张希安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眉头却并未完全舒展。他知道,这些银子的背后,是一条条被克扣的军饷,是一个个士兵忍饥挨饿的夜晚,甚至……是一条条冤死的人命。

    那八个被害死的弟兄,他们的脸庞此刻仿佛又浮现在张希安的眼前。他们都是青州军的老兵,都是出生入死,立下过不少功劳。可就是这样一群忠勇的汉子,却因为李顺一己之私,就被人残忍地灭口。

    想到这里,张希安的眼神再次变得冰冷刺骨。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笔账,他一定要算清楚!不仅要算在李顺这些直接动手的人头上,更要算在那些躲在幕后,指使这一切的人头上!

    夜色渐深,挖掘工作还在继续。张希安一直守在银库,直到确认再也没有任何可疑的木箱被挖出来,才带着亲随返回大帐。

    青州军大帐内,气氛依旧凝重如铁。

    烛火摇曳,映得帐篷顶部的阴影忽明忽暗。张希安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眼神锐利如鹰隼,静静地看着被两名亲兵押跪在帐中央的李顺。

    李顺的精神比之前更差了。他的头发散乱,脸上沾满了泥土和泪痕,嘴角还有一丝干涸的血迹,不知是被亲兵推搡时弄伤的,还是自己不小心磕到的。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时间一点点流逝,久到帐内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久到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张希安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想活吗?”

    这三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深潭,在李顺心中激起滔天巨浪。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最后一丝乞求。那眼神,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盯着张希安,生怕他下一刻就会收回这句话。

    “想!想!”李顺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哭腔,“求统领大人开恩!求大人高抬贵手!只要能活命,我李顺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地磕头,额头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又一下,仿佛要将自己的额头磕碎,以此来证明自己的诚意。

    张希安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见多了这种人,平日里作威作福,一旦事情败露,就摇尾乞怜,毫无骨气可言。若不是为了查清真相,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着李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但得先说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在军饷上动手脚,甚至……不惜杀人灭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锤,敲打着李顺紧绷的神经。

    “我……”李顺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干涩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说自己是一时糊涂,想说自己是被人逼迫,想说自己有不得已的苦衷。可这些话,在张希安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他知道,张希安既然已经挖出了银箱,就不可能再相信他那些漏洞百出的谎言。

    那些被贪婪和恐惧掩盖的动机,此刻像被阳光暴晒的冰雪,渐渐融化,露出了底下丑陋的真相。他不敢说,却又不得不说。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活路。

    张希安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语气带着一丝探究:“黄州李家,本官已经派人查过,也算得上是当地颇有根基的世家大族。按理说,以你的身份,不该缺银钱度日。更何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顺洗得发白的衣袖,“你身为军需官,油水丰厚,俸禄也不算低,何至于铤而走险,行此龌龊之事?”

    “世家子弟?”李顺听到这个词,像是被刺痛了一般,嘴角泛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涩。他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痛苦和不甘,那痛苦像是压抑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突然反问了一句,声音低沉而沙哑:“统领大人……您可是家中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