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对质
张希安眉头微蹙,两道浓眉拧成了一个川字,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解。他端坐在案几之后,指尖轻轻叩击着冰凉的桌面,目光落在堂下被两名亲兵死死按跪在地上的李顺身上,心头泛起几分疑窦。
他实在不明白,李顺为何突然扯出“家中长子”这一茬。今日拘他来此,明明是要彻查青州军军饷贪墨一案,还有那八位戍边士兵离奇暴毙的命案,这与他是否为长子,又有什么干系?
沉默片刻,张希安终究还是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我是家中长子。这又如何?”
“不,你不会懂的。”李顺缓缓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沙哑干涩,尾音里还拖着一股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悲凉,仿佛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他低垂着头,额前的乱发黏在满是汗水和泥土的额头上,一字一顿,字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我爹是庶出,我,也是庶出。”
这短短一句话,李顺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幅度不大,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绝望。那颤抖,像是寒风中的枯叶,又像是暴雨里的残烛,看得人心里发沉。
帐外的风呼啸得更紧了,卷起黄沙拍打在帐篷的毡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帐内的烛火被穿堂风撩拨得摇曳不定,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在李顺的脸上,将他的神色衬得愈发晦暗。
“在一个庞大的家族里,所有的资源、荣耀、前程,都只会毫无保留地向着嫡出的长子长孙倾斜。”李顺的声音缓慢而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个发生在旁人身上的故事,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可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的痛苦,却骗不了任何人,“像我们这些庶出的旁支,能从家族的牙缝里分到一杯羹,就已是天大的万幸。每月府里按时发放的那三两雪花银,也就勉强够一家子糊口罢了,想要添置些体面的衣物,或是请先生教导子弟读书,都是奢望。”
他说着,缓缓抬起手,粗糙的指腹擦过眼角。那只手布满了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道蜿蜒的脏痕,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触目惊心。
“我爹算是争气的。”提及父亲,李顺的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只是那丝敬佩,很快就被一股更深的怨怼所取代,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寒窗苦读二十余载,三更灯火五更鸡,熬白了少年头,总算考中了举人功名,这才得以入仕为官。也正因如此,我们这一房在族里才算有了几分立足之地,不至于被那些嫡出的子弟随意踩进泥里,任人践踏。”
“可大房呢?”
李顺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一把尘封多年的匕首,终于被拔出了鞘,字里行间充满了刻骨的怨怼,狠狠刺向那看不见的、盘踞在他心头多年的敌人,“他们生下来就是嫡子,含着金汤匙出生,什么都不用做,年纪轻轻就能凭着祖宗的荫庇袭了英武校尉的职位,轻轻松松就是七品官身。往后呢?还有家族在背后帮忙运转人脉,疏通关节,一路平步青云,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他们高高在上,锦衣玉食,还要时不时地寻个由头,欺辱于我!”
“我呢?”李顺猛地提高了声音,胸腔剧烈起伏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双目赤红地瞪着帐顶,仿佛要将那看不见的帐顶瞪出一个窟窿来,“我从小就被族里的老夫子教导要安分守己,要懂得尊卑有序,要对嫡出的兄长们恭恭敬敬,哪怕被他们骑在脖子上拉屎,也要笑脸相迎。我努力读书,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我努力做事,府里的杂役活计抢着干,可我得到的是什么?是族里那些长老轻蔑的眼神,是大房子弟的随意呵斥,是永远也翻不了身的庶出身份!我这个青州军的军需官,你们以为是凭我的本事挣来的吗?不是!是我爹活生生拿三千两银子,变卖了家中仅有的几亩薄田和祖传的玉佩,才给我买来的!”
他的情绪彻底激动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得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大帐里格外清晰。两名押着他的亲兵生怕他突然暴起伤人,不由得暗暗用力,将他死死按稳在地上,铁钳般的手掌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张希安静静地听着,自始至终没有插话。他端坐在案后,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如渊。他能清晰地听出李顺语气里的不甘和怨恨,那种被身份束缚、被命运碾压的无力感,他并不陌生。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道里,嫡庶之别犹如一道天堑,将人划分成了三六九等,类似的故事,几乎每天都在大胤王朝的各个角落里上演。
只是,纵然身世可怜,也绝不能成为李顺贪墨军饷、草菅人命的理由。青州军的将士们戍守边疆,风餐露宿,九死一生,那军饷是他们的活命钱,是他们家人的指望。还有那八位死去的弟兄,他们曾与李顺同吃同住,同生共死,是过命的袍泽。这笔账,无论如何都不能一笔勾销。
帐内的烛火又跳了一下,映得张希安的脸色愈发冷峻。他终于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耐,像是对这冗长的诉苦已经失去了耐心:“这跟你窃取军饷有什么关系?即便你手头拮据,军需官这个差事,在军中也算得上是个肥差,油水丰厚,何至于要冒着杀头的风险去贪墨?而且,那八个被你害死的弟兄,是你的袍泽兄弟!你如果只是贪墨军饷,大可以中饱私囊,为何还要下此毒手,将他们斩草除根?!”
提到那八个死去的士兵,李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凝固了。他脸上的疯狂和怨怼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恐惧和慌乱。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张希安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声音也低了下去,像是蚊子哼哼一般,充满了现实的残酷和无尽的无奈:“张将军,你是世家嫡长子,生来便拥有一切,自然不懂我们这些小人物的难处。都说朝中有人好做官,可这托人办事,哪一样不需要银子铺路?上下打点,疏通关节,拜码头,送礼金,那都是填不满的无底洞啊!”
他说着,眼神变得空洞而迷茫,仿佛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痛苦回忆之中,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失魂落魄。
“我爹……他在六品主簿的位子上,一坐就是整整九年啊!”李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话语里的酸楚几乎要溢出来,“九年,多少个日日夜夜,他兢兢业业,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眼看着当年和他一同入仕的同僚,一个个要么攀附上了权贵,要么家底丰厚,花钱买了门路,都步步高升了,唯有他,还在那个清水衙门里原地踏步,守着那点微薄的俸禄,艰难度日。”
“再不想办法往上爬一步,恐怕这辈子就要在这个芝麻绿豆大的官位上耗到老了!”李顺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充满了焦虑和恐慌,“到时候告老还乡,没了官身庇护,回到那个吃人的家族里,我们二房这一脉,还不被大房那群豺狼虎豹给活活欺负死?!我爹一生要强,他绝不能落得那样的下场!”
“我不能让我爹就这样下去!”李顺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决绝,赤红的双目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我是他唯一的儿子,我必须想办法!我必须让他升官,让他手握实权,让我们二房在族里抬起头来,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去年,”李顺的声音又开始颤抖起来,这一次,带着无尽的屈辱和愤怒,他的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我爹咬着牙,变卖了家中所有能变卖的东西,田产、房屋、首饰,甚至连我娘陪嫁的那对玉镯都当了,才凑足了七千两银子。他揣着那沉甸甸的银票,亲自送到吏部中丞府上,卑躬屈膝,连头都不敢抬。他只是想求个黄州参事的实缺,哪怕……哪怕是个有实权的知府,也好过在这穷乡僻壤的主簿任上熬白了头啊!”
他说到这里,嘴角突然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那笑意里充满了悲凉和不甘,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自己的心脏。
“你猜……那位高高在上的吏部中丞大人,是怎么说的?”李顺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张希安,眼神里充满了控诉和绝望,像是要将满腔的愤懑都倾泻出来。
张希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眸底的沉郁愈发浓重。他知道,李顺接下来要说的话,定然会石破天惊。他微微颔首,示意李顺继续说下去。
李顺发出一声充满嘲讽的冷笑,笑声嘶哑而悲凉,像是夜枭的哀啼,在寂静的大帐里显得格外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说:‘七千两?就想买个实权官?’”李顺模仿着那位吏部中丞的语气,尖酸刻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那七千两银子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废纸,“‘你当我这吏部衙门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可以讨价还价?’”
李顺一边说,一边学着那位中丞大人的模样,捻着不存在的胡须,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将那份高高在上的傲慢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捻着胡须,斜睨着我爹,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李顺继续说道,声音里的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话你没听过?七千两?你也太小气了些!这点钱,连给我府上的门房塞牙缝都不够,更别说上下打点那些关节了!’”
“十万两……”张希安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饶是他久居高位,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也不由得心头一震,瞳孔微微收缩。
任谁也知道,十万两雪花银对于一个普通的六品主簿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笔天文数字,足以让一个小康之家瞬间跻身豪门,也足以让许多人为之铤而走险,甚至不惜犯下杀头的大罪。
张希安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他隐隐感到,这件事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黑暗。一个小小的黄州主簿想要升迁,竟然需要十万两银子的打点,这背后牵扯的利益链条,恐怕早已盘根错节,深入骨髓,牵连甚广。
“什么意思?”张希安看着李顺,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他必须弄清楚,这十万两银子,究竟是压垮李顺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是他走上绝路的开端。
“他要十万两!”李顺几乎是吼出来的,双眼赤红如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份深入骨髓的恨意和绝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十万两雪花银!他才肯松口,帮我爹运作升迁之事!十万两!那是我爹不吃不喝,当三十年主簿也攒不下来的天文数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像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发出最后的、无力的嘶吼。那嘶吼里,有不甘,有愤怒,更有深深的无力感。
“原本……原本还想求助于家族。”李顺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语气里充满了被至亲背叛的锥心之痛,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谁知大房那位掌管家族财政的堂兄,坐在太师椅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冷冷地甩下一句话:‘那么拼命作甚?做官有瘾吗?李家的脸面,有我们大房撑着就够了。怎么?李家离了你二房这脉,就运转不下去了?这点家底,还是留着给你那不成器的儿子娶媳妇吧!’”
说到这里,李顺再也忍不住,喉头一哽,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压抑而凄厉,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黑暗的角落里发出无助的哀嚎。哭声里,充满了委屈、愤怒、不甘和绝望,听得帐内众人皆是心头一沉。
大帐内,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李顺压抑的哭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气中交织回荡,一声声,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上。
张希安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可怕,仿佛能滴出水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顺,看着这个被命运和现实逼入绝境的男人。他知道,李顺的话还没有说完,而接下来的内容,恐怕才是真正的关键,是解开军饷贪墨案和八位士兵惨死之谜的唯一钥匙。
他必须耐心听下去。因为这不仅仅关系到八条无辜的人命,关系到青州军的军心稳定,更关系到……他能不能坐好位置。
风,依旧在帐篷外呼啸着,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不公和黑暗,都席卷而去。烛火,依旧在摇曳着,映照着帐内众人各异的神色,有人愤怒,有人叹息,有人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