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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锦囊
    引蛇出洞

    “若是派出斥候……”

    张希安将手中的军报重重按在案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骨节处青白交错,几乎要将那层薄薄的油皮纸生生戳破,“摸到野狼谷山匪的老巢……”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顿住,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帐内燃着一盏油灯,灯花噼啪作响,昏黄的光晕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将那双盛满焦虑的眸子衬得愈发沉郁。他如今是青州军的统帅,一身玄色软甲上绣着云纹虎符,肩甲在灯火下泛着冷光,肩上扛的是朝廷的重托,是青州数十万百姓的安宁,更是帐下数千弟兄的性命,剿灭野狼谷山匪,是他眼下最要紧的差事,半点马虎不得。

    只是这野狼谷,实在是块难啃的骨头。

    那山谷地处青州与北境的交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里头盘踞的山匪少说也有千余人,皆是些亡命之徒,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官府派兵剿了数次,皆是损兵折将,连山谷的入口都没能摸清。这群匪患盘踞在此多年,早将山谷内外的地形摸得通透,更在密林深处布下了无数暗桩,别说是人,便是山中的鸟兽,怕是都绕不开那些隐秘的陷阱与哨卡。

    张希安闭上眼,脑中便浮现出斥候在密林间穿行的画面——那些斥候皆是军中百里挑一的好手,身手矫健,机警过人,可即便如此,又怎比得过那些土生土长的匪众?他们生于斯长于斯,熟悉每一寸土地的气息,知晓每一条小径的走向,斥候但凡踏错一步,或是弄出半点声响,便会被暗哨察觉。

    一旦暴露,非但探不到山匪的虚实,反倒会像捅了马蜂窝般,惊得那群豺狼缩进老巢,再想寻他们的踪迹可就难了。

    剿匪之事,最忌讳的便是打草惊蛇。

    可若是不摸清敌情,贸贸然强攻硬打,凭着血肉之躯去撞那铜墙铁壁般的山谷,帐下的弟兄们,怕是要一个接一个地填进那无底的深渊里。

    “妈的!”

    张希安低声咒骂一句,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手掌握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却丝毫压不下心头的焦躁。他起身踱到帐边,掀开厚重的帐帘,外头的风裹挟着寒意灌进来,吹得他鬓角的发丝微微扬起,却没能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半分。

    远山如黛,隐在沉沉的暮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土地。张希安望着那片连绵的山峦,心头的郁气更甚。他从军十余年,大小战役经历了上百场,从未像今日这般束手无策。往前冲是死路,原地不动亦是坐以待毙,进亦忧,退亦忧,竟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

    正焦躁间,帐外忽然传来亲卫的通报声,打破了帐内的死寂:“统领,王康校尉到了!”

    张希安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的烦乱,将帐帘放下,沉声道:“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帐门便被人从外推开,一股寒风夹着尘土的气息涌了进来。张希安抬眼望去,只见王康一身银色轻甲,甲胄擦得锃亮,腰间悬着一柄锋利的佩刀,刀鞘上的铜环随着他的步伐叮当作响。他身后跟着百余名精壮士兵,个个腰杆挺直,神色肃穆,手中握着长枪,身上的铠甲在灯火下泛着冷光,一看便知是精锐中的精锐。

    而在队伍的末尾,还跟着几辆蒙着厚厚油布的马车,油布被绳索紧紧捆着,隐约能看出车厢的轮廓,沉甸甸的,似乎装着什么极重的东西。

    张希安的目光在那些马车上扫过,心中微动,脸上绷紧的线条稍稍缓和了些,他快步迎上去,沉声道:“来了?来得倒快。”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身后的百余名士兵,眉头微微一挑:“带了多少人?”

    “回统领,百余人。”王康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成王府的胡先生特意嘱咐,让我给您带个东西。”

    说着,他便从怀中摸出一个靛蓝色的锦囊,那锦囊用的是上好的云锦,触手光滑细腻,袋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针脚细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王康双手将锦囊递到张希安面前,神色恭敬。

    张希安接过锦囊,指尖触到那冰凉的布料时,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胡有为?他能有什么东西?”

    胡有为是成王府的幕僚,张希安只觉得此人深藏不露,而且两人之间交集不大。却从未想过,他竟会给自己送东西。

    “卑职不知。”王康挠了挠后颈,脸上露出一丝赧然的笑容,他本是粗人一个,舞刀弄枪尚可,对付那些读书人的弯弯绕,却是半点法子都没有,“读书人的事,总是神神叨叨的。我一个粗人,哪里能琢磨透。”

    张希安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将锦囊随手收进袖中,朝王康摆了摆手,沉声道:“去吧。先跟杨二虎交接赃物,仔细清点数目,半点差错都不能出。然后立刻押回青州军大营,派重兵看管——这银子是弟兄们拿命换来的,半两都不能少。”

    他口中的赃物,是前些时日围剿山匪分舵时缴获的银两,皆是山匪从百姓手中搜刮来的民脂民膏。这笔银子,既是军饷,也是安抚百姓的救命钱,容不得半点闪失。

    “是!末将领命!”王康应声,再次抱拳行礼,转身便带着士兵们,押着那些马车,朝另一侧的临时营地走去。

    帐内再次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张希安缓缓地走到桌前,轻轻地坐下身来。他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心神后,拿出锦囊,仔细打量。

    这个锦囊看上去颇为陈旧,但却保存得十分完好。它宛如一颗珍贵的宝石,静静地躺在张希安手中,散发出微弱而迷人的光芒。张希安心怀敬畏地将其放置于一盏明亮的油灯之下,仔细端详起来。

    在温暖柔和的灯光映照下,锦缎表面那细腻繁复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一般,闪烁着耀眼夺目的光彩。它们如同天边翻滚的流云,又似深海中游弋的珊瑚,令人不禁为之倾倒。

    张希安情不自禁地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锦囊的边缘,感受着那柔软光滑的触感。随着指尖的移动,他内心深处对这个锦囊所藏秘密的好奇心也越发强烈起来。

    他终究是耐不住性子,伸手拆开了锦囊的绳结。

    里头并没有他预想中的书信,只有一张巴掌大的桑皮纸,纸上用浓墨写着四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张希安定睛看去,那四个字赫然是——引蛇出洞。

    他怔怔地望着那四个字,瞳孔骤然收缩,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

    帐外的风愈发大了,吹得帐帘猎猎作响,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这胡有为,竟真是个妙人!

    张希安只觉心头豁然开朗,像是被人拨开了重重迷雾,眼前瞬间变得清明起来。他困坐愁城,思来想去,竟没想到这一层。所谓“引蛇出洞”,不正是要借机诱使山匪离开老巢,自投罗网吗?

    若真能让那群豺狼主动现身,何须再派斥候冒险探路?

    他只需在半路设下埋伏,以逸待劳,便能将这群匪患一网打尽!

    “他奶奶的!”

    张希安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乍现,先前的焦躁与烦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兴奋,“这胡有为,果真有几分本事!”

    他将那张桑皮纸小心翼翼地收好,揣进怀中,像是握住了制胜的法宝。他起身走到帐边,再次掀开帐帘,望向远方的野狼谷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山匪盘踞山谷又如何?暗桩密布又如何?只要他们敢出来,他便有本事,让他们有来无回!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青州军的中军大帐内,已是灯火通明,气氛肃穆。

    张希安高坐主位,一身戎装,面色沉凝。帐下站着十几员将领,皆是青州军的骨干,个个神情严肃,屏息凝神,等候着统帅的指令。

    张希安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今日召集诸位,是有一事相商。”

    他挥了挥手,屏退了帐内的所有亲兵,只留下军中校尉以上军官在侧,这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传令下去,就说有一支二百余人的大商队,载着绸缎药材,还有大批粮食,不日将从青州往北境运送,必经野狼谷。”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一片哗然。

    站在最前列的李虎猛地一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统领,这……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山匪,有肥羊上门吗?那群山匪凶残成性,见了这么大一块肥肉,岂有不动心的道理?”

    其余将领亦是纷纷点头,面露不解之色。此举无异于引火烧身,实在太过冒险。

    张希安却不以为意,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冷笑,他看着众人,沉声道:“就是要让他们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帐下众人:“等他们按捺不住,倾巢而出,扑出来抢这批货物时,咱们就在半道设伏。记住,商队的‘货物’要做得像,动静也要闹得大,务必让他们觉得,这是块送上门的肥肉,不抢白不抢。”

    众人闻言,皆是恍然大悟。

    李虎更是眼前一亮,脸上的困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振奋之色,他再次抱拳,声音洪亮道:“末将明白!统领英明!末将领命,保管将这场戏演得滴水不漏,让那群豺狼自投罗网!”

    其余将领亦是纷纷附和,帐内的气氛顿时变得热烈起来。

    张希安满意地点了点头,沉声道:“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泄露半分风声。负责假扮商队的士兵,务必挑选精明强干之人,切记不可露出破绽。至于设伏的地点……”

    他俯身,手指落在案上的舆图上,点在了野狼谷外的一处峡谷,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就在黑风谷。此地易守难攻,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杨二虎立刻上前,拱手道:“末将这就去安排,定不辜负统领所托。”

    “好。”张希安点了点头,“事不宜迟,即刻行动。”

    众将领命,纷纷转身离去,帐内的气氛,一扫往日的沉闷,变得轻快起来。

    当天下午,青州城的城门口,便多了几个行色匆匆的商人。他们身着锦缎衣衫,腰间挂着玉佩,身边跟着几个精壮的伙计,正与守城的士兵热络地攀谈着。

    “几位官爷辛苦,”为首的商人满脸堆笑,递过一锭银子,“我们是往北境走货的商队,足足有二百多人,载了满车的绸缎药材,还有粮食,这两日便要出发了。”

    守城的士兵收了银子,脸上露出笑容,随口问道:“这么多货物,走哪条路啊?”

    “还能走哪条?”商人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担忧,“走官道,必经野狼谷。听说那地方不太平,唉,也是没办法,为了生计,只能冒险了。”

    这番话,不大不小,恰好落在了周围几个看似寻常百姓的耳中。

    那些“百姓”,有的是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的是路过的书生,还有的是摆摊的小贩,他们闻言,皆是神色微动,不动声色地将这番话记在了心里。

    风声,就这般顺着官道,一路传开了。

    不出半日,青州府的茶楼酒肆里,便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有个大商队要过野狼谷,载了好多值钱的东西!”

    “我的天,那野狼谷可是凶地,他们胆子也太大了!”

    “怕是要遭殃哦,那群山匪,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可不是嘛,野狼谷要发横财了!”

    窃窃私语的声音,在茶肆里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而在青州城的城楼上,张希安负手而立,眺望着远方的街道。他身着便服,一身青色长衫,与寻常的读书人无异,唯有那双锐利的眸子,透着铁血与刚毅。

    山风卷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听着从下方传来的零星议论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场以“利”为饵的局,已然悄然布下。

    只待那条藏在暗处的毒蛇,自己游出洞穴。

    届时,便是收网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