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从门缝外传来的,也不是从石缝里钻进来的。
而是从四面八方,从洞壁的岩石里,从头顶的钟乳石上,从脚下的石缝里,无孔不入地渗进来。
像是有无数双眼睛,穿透了石壁,穿透了衣衫,直直地钉在他们的身上,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让人坐立难安。
他们像是被装进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被一群看不见的人,围观着,审视着,玩弄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疤脸靠在石壁上,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地奔涌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滞涩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慢慢凝固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有点发麻,连握刀的力气都快没了。
“不行……我受不了了……”
一个海盗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的脸扭曲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要出去!我要离开这里!”
他像是疯了一样猛地扑到门口,一把拉开了沉重的木门。
“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到了底。
门外空空如也。
矿洞深处的昏暗像刚刚他们来时一样,只有矿灯的昏黄在远处摇曳着,地上的碎石堆得乱七八糟,洞壁上的钟乳石垂着。
一切都和他们白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海盗愣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眼里的疯狂慢慢褪去,只剩下茫然。
“什么都没有……”他喃喃自语,“是我看错了吗?”
他迟疑着,往前迈了一步,又退了回来,准备关门。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木门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斜上方的矿壁凸起处。
那里立着三四名矿工。
为什么用立着,而不是用站着?
因为他们和傍晚看到的一模一样。
皮肤苍白光滑,五官完美得像雕塑,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们在凸起的岩石上,身体蜷缩着,像一群蛰伏的怪物。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们的头颅,都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齐齐地扭转过来,正对着石穴的门口。
他们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看不见。
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海盗。
看着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把木门关上。
他们好像一群耐心的猎手静静地蹲在暗处,等着猎物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等着他们自己掉进嘴里。
木门关上的那一刻,那个海盗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裤裆处传来腥臊的气味,但没人嘲笑他。
其他海盗也看到了。
他们缩在干草堆上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连一声都不敢出。
不安诡异带来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们的心脏,攥得他们喘不过气。
这一夜,就在极度神经质的紧绷中,一点点流逝。
矿洞深处的黑暗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石穴里的海盗们牢牢地困在了中央。
他们不敢说话,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一点动静,就会引来那些蹲在暗处的“猎手”。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是幻觉……肯定是幻觉……”
“对,是幻觉!”另一个人连忙附和,他的脸上强装出镇定,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看门口
“是这里的环境太压抑了,我们又吃了那些怪东西,所以才会胡思乱想!”
“没错,就是幻觉!”
海盗们互相安慰着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狼狈的像一群落水狗。
他们拼命说服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自己吓自己。
他们刻意忽略了,身体里传来的那种陌生的滞涩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在血管里慢慢沉淀下来,越来越重,越来越硬。
吞下的像不是那些诡异的食物,而是慢慢凝固的水泥。
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可他们不敢去想,不敢去深究。
他们只能缩在干草堆上,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等着天边亮起一丝微光。
他们现在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了。
真的就想看见太阳,渴望那道能驱散黑暗能照亮矿洞能让那些诡异的影子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阳光。
天光并没有来到他们想象里的破晓,矿坑上空防护罩模拟出的惨白如病房灯光的光线骤然亮起。
迷迷糊糊的睡意被赶走,来到的光让他们再没有半分暖意,直直地泼在矿坑边缘那片临时搭建的窝棚上把帆布顶的污渍照得一清二楚。
也把窝棚里横七竖八躺着的海盗们的影子照的一清二楚。
海盗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亮光照得眯起眼。
习惯性的骂骂咧咧,
刚起身,来不及做什么反应,脚刚沾地,一股尖锐的坠痛就猛地从腹内扎开,瞬间击中了他们。
那不是闹肚子时那种翻江倒海的绞痛,而是感觉是有人在他们的胃里硬生生塞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好像还带着棱角,每动一下,就顺着肠子的褶皱往下滚碾压着内壁的肉。
海盗们下意识地弓起腰,一个两个手死死捂住肚子,脸上的横肉拧成一团。
他们低头去看,原本平坦的腹部竟诡异地微微隆起。
用手按下去手感硬邦邦的,没有一丝赘肉的柔软。
刀疤海盗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总感觉皮肤底下塞进了一块石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知道那应该是刚从矿底挖出来的顽石,粗糙,冰冷,带着硌人的棱角,正随着他们的呼吸和动作,一下又一下地剐蹭着内脏。
“操!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一个络腮胡海盗低吼出声,声音因为疼痛而发颤,他想把肚子里的东西抠出来,手指抠进腰带里却连弯腰的力气都快没了。
瘦高个海盗更惨,他直接双腿一软跪倒在泥地上,膝盖磕出闷响。
他却像没知觉一样弯着腰背,大口大口地喘气。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黄豆大的汗粒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他们痛苦地蜷缩在地上,身体弓成一只只煮熟的虾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干呕声。
一下、一下!
腹部的坠痛越来越剧烈,沉重感像是要把他们的肠子坠穿。
任凭他们怎么呕怎么咳,把嗓子眼都抠出血都吐不出任何东西。
只有一股浓重的土石腥气从胃里翻涌上来顺着喉咙往鼻腔里钻。
那味道熟悉得可怕,是矿底深处特有的味道,混杂着泥土的潮湿、矿石的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殖质气息。
这味道让海盗们心里发毛。
他们在经常来这种星球,靠着拐卖来的矿工没日没夜地挖矿牟利,对这种味道再熟悉不过。
可这味道怎么会从自己肚子里冒出来?
视线开始模糊,
眼前的窝棚顶、泥地,周围人扭曲的脸都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听觉也跟着出了问题,同伴的咒骂声、干呕声,原本清晰刺耳此刻却变得沉闷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石棉。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矿坑深处传来的沉闷的爆破声,无处不在。
对外感官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裹住,迟钝得可怕。
他们能清晰的感觉到肚子里“东西”还在往下坠,能感觉到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服,感觉不到膝盖磕在地上的疼痛,听不清自己的嘶吼。
这不是普通的病痛,是诅咒……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海盗们强行压下去。
他们横行宇宙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杀人越货、拐卖人口哪样没干过?
诅咒这种东西不过是弱者的自我安慰。
可腹内的剧痛和那股挥之不去的土石腥气却在不断地提醒他们:不对劲,实在太不对劲了。
就在他们因这突如其来的内部异变浑身发冷,连牙齿都开始打颤的时候,窝棚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门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完全不符合当下环境设置。
“这是报应。”
温差极大的登格鲁星早上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带着矿坑清晨特有的寒意吹在海盗们汗湿的皮肤上激得他们打了个寒颤。
他们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的,不再是那些被他们一直控制着行尸走肉一样的矿工。
也不是那些被他们随手丢弃在矿坑角落,早已没了气息的“亏本买卖”。
那是几个试图反抗和没有环境抵抗力的矿工,有的被他们活活打死,有的被他们在生命还有一口气时就丢掉,扔在那里,任其死亡。
站在门口的是那些被他们拐卖而来的劳动力。
他们一个个站得笔直,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矿石碎屑,脸上也脏兮兮的,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但他们的眼神变不再是之前那种麻木的、绝望的、死气沉沉的眼神。
是那种愤怒咆哮像火焰一样的恐惧,而是冰冷沉寂的,却又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的火焰。
那火焰里,藏着积压了数个日夜的怨恨痛苦和愤怒看似平静,却早已压到了临界点。
海盗们看着那些眼神,多年生死的经历让他们本能做出预警。
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们想开口呵斥,想掏枪威胁,可肚子里的“石头”一直在往下坠。
疼得他们眼前发黑,话到了嘴边只吐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矿工们没有说话,也同样和环境一样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窝棚里蜷缩成一团的海盗眼神里的火焰越燃越旺。
然后,他们动了!
他们缓缓地走进窝棚,脚步很轻,踩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们的手里都握着东西。
不是任何像样的武器。
是边缘锋利的碎石片,是从矿车上拆下来沉重的矿镐残柄,是锈迹斑斑的金属条,是矿底随处可见被磨得尖锐的矿石块。
这些东西都是海盗们眼中的破烂,是他们看都不看再,往日里放在矿坑角落里的废物。
此刻这些破烂在防护罩惨白的光线中闪烁着致命的寒芒。
碎石片的边缘被磨得薄如蝉翼,反射着冰冷的光,能清晰地映出海盗们惊恐的脸。
矿镐残柄粗重厚实握在倒霉蛋们的手里像是一柄沉甸甸的锤子。
锈蚀的金属条上磨出里面寒光闪闪的铁,尖锐的一端正对着海盗们的方向。
没有怒吼与审判,没谁多余说一句话。
矿工们围成一个圈把蜷缩在地上的海盗们围在中间,就像海盗们当初那样,甚至更温和。
他们的脚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海盗们的心脏上。
海盗们彻底慌了。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们的喉咙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他们想逃,拼了命地想爬起来往窝棚外面冲。
可肚子里的“石头”坠得他们四肢发软,每爬一步都像是有刀子在囫囵搅合内脏,疼得他们眼前发黑步履蹒跚。
一个矮胖的海盗好不容易爬起来。
刚迈出一步,就因为腹部的剧痛一头栽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想爬起来却发现手指已经麻木得不听使唤,连撑地的力气都没有了。
“别……别过来!”络腮胡海盗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像被掐住脖子的,可怜的公鸡。
他伸手去摸腰间的枪,手指颤抖着,却怎么也解不开枪套的扣子。
他的手指像是死了一样,连弯曲都做不到只能徒劳地在枪套上乱抓。
没有人有功夫搭理他。
矿工们依旧沉默着,一步步地逼近。
络腮胡海盗看着越来越近的矿工,看着他们手里握着的碎石片和矿镐残柄,终于崩溃了。
他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泥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很快就渗出了血。
“我错了!我错了!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他哭喊着,语无伦次,“我把我的钱都给你们!放我一条生路!”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