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轩说完,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页薄纸,递给夏至:“你左右无事,且看看这个。”
夏至双手接过,展开细观,见是一篇讨逆檄文,上面写道:
浙州巡抚、东南讨逆经略使姜炳贤,敬告天下忠义士民:北汉刘轩者,性如豺狼,行同禽兽。其罪有四,天地不容:
一曰伪冒正统,惑乱天下。娶来路不明之女,伪称“唐宁公主”,立为皇后,自称大唐苗裔,实无谱牒可考。此等沐猴而冠之举,玷污华夏正统,辱及列祖列宗。
二曰秽乱人伦,禽兽不如。昔在晋北,强纳二嫂为妾,污兄欺侄。入主长安后,广纳胡妇数十,致使戎言狄语充斥皇宫。此等悖逆之人,安可君临华夏?
三曰暴虐成性,辱及妇孺。其穷兵黩武,四方征伐,所过必屠。倭国虽有罪孽,然其国中老弱何辜?尽数发配为奴,妇幼充作军赏。此非王师,实乃豺狼之旅。
四曰伪善毒计,欲绝江南根本。今入浙地,伪施小惠,暗藏吞并之谋。所谓“移民倭岛”,实欲将我江南子弟,尽数流放蛮荒绝域,断我华夏千年文脉。
我朝太祖,奉天承命,建立大宋。当今仁宗皇帝,开“仁宗盛治”之世。乃华夏正统也。
今临安虽陷,然江山犹在。檄文到日,便是义旗高举之时。各州府县,速整义兵。吾当亲披战袍,为诸军前锋。愿随我者,可共赴临安。擒刘轩者,封万户侯;斩其将者,赏千金。
天日昭昭,神人共鉴。江南寸土,岂容豺狼窥窃?愿借浙水三千浪,洗净胡尘复宋疆。
大宋仁宗四十八年夏五月。
浙州巡抚、东南诸路经略讨逆使姜炳贤,泣血拜表。
夏至看完,将那页檄文重重拍在案上,胸口因怒极而起伏,俏脸含霜,眸中寒光迸射:“这姜炳贤老狗,满口胡言,竟敢如此污蔑陛下!真是……十恶不赦的混账东西!”
刘轩苦笑着摇摇头,抬手示意她稍安:“小丫头,你错了。”
他目光落在那被摔皱的纸页上,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欣赏:“这姜炳贤,在浙州为官二十余载,素有‘姜青天’之名。修堤赈灾、整顿吏治、对抗豪强,桩桩件件,皆是为民请命的实绩。宋室南逃时,满朝文武皆随驾而去,唯独他主动请缨留下,安抚离散百姓。”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犹自愤愤的夏至,声音沉缓:“正因他是个好官,在民间极有威望,今日方能一呼百应,聚起这十万乡勇。百姓愿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他,不是因为他这篇檄文写得漂亮,而是因为他们信他姜炳贤这个人。”
夏至一怔,问道:“他既然是个好官,为何要与陛下为敌?”
刘轩笑了笑,说道:“与朕为敌的,不见得都是恶人。而归顺朕的,也未必尽是善类。”
他拉着夏至的手,让她坐在椅子上,继续道:“世间黑白,从来不是那般分明。姜炳贤乃是宋国忠臣,守的是赵宋的江山。在他眼中,朕是‘暴虐’的入侵者。他起兵对抗,并无不对。”
夏至蹙眉,迟疑道:“那……陛下打算如何对付他?强攻吗?”
刘轩摇头道:“强攻自然能胜。但江东可不都是鼠辈,也有英勇善战之人。朕的子弟兵,将因此战死成千上万人。丽水、温城,乃至整个浙南,将会山河涂炭,尸横遍野。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缓缓摇头:“刀兵若在江南腹地染血过甚,纵然取胜,朕与北汉,在江南百姓心中,也将永远是一个‘入侵者’、‘征服者’。今日他们因新政而生的那点‘盼头’,会被血仇冲刷得一干二净。往后治理江南,处处皆是隐患。”
夏至听得心头发沉,不由追问:“陛下,那我们怎么办?”
刘轩缓缓说道:“击败英雄的,往往不是对面的枭雄,而是他誓死效忠的君王,从背后捅来的刀子。”
刘轩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悬挂的大宋全图前:“姜炳贤能聚起十万之众,凭的是‘忠义’二字,是‘抗汉保宋’的大旗。这面旗的根基,是赵宋朝廷,是仁宗赵贞。可这面旗本身,早已从里面朽烂了。”
他抬手,指尖点在羊城的方向:“朕已用重金买通了赵贞身边一位近臣。不久,赵贞便会听闻‘姜炳贤手握重兵、意图难测’的密报。”
夏至闻言,身子微微一颤。
刘轩接着道:“你且想想。当赵贞猜忌姜炳贤手握重兵、尾大不掉时,宋庭中那些嫉贤妒能、只顾私利的蛀虫,是会助他,还是会毁他?”
听到这里,夏至不由一声叹息。不知为何,竟然对这个与刘轩作对之人,生出了一丝惋惜。
刘轩将她的情绪尽数看在眼里,说道:“这样的忠臣,宋庭不用,朕将来倒是要重用。在这之前,我们要做的,是把‘仁政’实实在在地,做给所有江南百姓看。让他们听得到、看得到、比较得了。”
说完,刘轩活动了一下腰身,道:“这两日有些乏了。走,陪朕出去走走,透透气。”
夏至连忙起身,随刘轩走出书房。
门外廊下,纯子正跪坐在槛边。见二人出来,她本能地绷紧背脊,由跪坐改为直身垂首的跪姿——这是倭国女子最恭敬的守候姿态。
刘轩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身上落了落,眉头皱起:“你这习惯,得改改。往后别总这么跪坐着。久了腿型不好看,容易成罗圈腿。学学汉家女子,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罗圈……腿?”纯子怔了怔,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并拢的膝盖,脸颊慢慢涨红。一股羞耻与委屈涌上心头,她自幼被教导的姿态,竟被说得如此不堪。
可她什么也不敢说,只低低应了声“是”,慌忙从地上起身,默默退到两人身后三步处,垂头跟着。
刘轩已转身朝园子走去,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时值初夏,阳光已颇有力度,却被驿馆内浓密的绿荫滤去了大半燥热。这宋国皇家驿馆,确如夏至所言,极尽江南之精巧富庶。花园占地颇广,移步换景,不似北地园林的疏朗大气,却别有一番婉转绵密的幽深之意。
刘轩负手缓行,似乎真将政务暂抛脑后。夏至稍稍落后半步跟着,目光却不时掠过花木掩映的曲径、假山,保持着侍卫的警觉。
走到一株花开正好的石榴树前,刘轩停住脚步,微笑道:“夏日方至,就结了这么多花苞,真是让人赏心悦目。”
夏至一时辨不出他是在赞花,还是借花喻人,只觉脸上发烫,心中却漫开丝丝甜意。正低头间,忽觉鬓边一沉,刘轩已折下一枝最艳的石榴花,轻轻插在她发间。
“人面榴花相映红。”刘轩端详片刻,眼中含笑,赞道:“真美。”
夏至知石榴多子,刘轩的暗示不言而喻,颊上红晕更甚,方要开口,却听一阵急促脚步声自曲径传来。回头看去,只见焦闯正快步走近。
焦闯行至刘轩身前数步,抱拳躬身,声音沉肃:“启禀陛下,安东都护府传来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