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宸道子，无为制？”柔白色的光海之中有人缓缓走出，却是一位史官模样的女子，容颜柔美，一双细眼，捧书执笔，着一袭掺了绿的嫩黄色仙袍。“《北宫历代仙神总录》中有这一位？”“刘左史...幽阴山门匾额古朴无华，只以青黑玄石镌刻三字，字迹如刀劈斧削，隐有阴蚀之痕，非金非玉，却透出一股沉滞的寒意，仿佛整座山门都浸在未干的墨里。山势不高，却极尽曲折，九转十八折，云气不升反坠，凝成灰白雾瘴，缠绕山腰，将上半截山体吞得只剩嶙峋脊线，似一条蛰伏的枯龙脊骨。山门前无石狮、无剑碑、无守山童子，唯两株虬枝横斜的老槐，树皮皲裂如龟甲，枝头悬着数十盏青铜风灯，灯焰幽蓝，不摇不动，映得地面影子浓重如墨汁泼洒。许玄踏步上前，足底未触阶石，那影子却先一步蠕动起来，自地面向前延展，倏忽间竟攀上槐树根部，无声无息渗入树身。树皮微震，一缕细若游丝的阴气自树心浮起，在空中凝成半枚残缺符箓——【幽契】。他未停步，亦未施术破禁，只将左手食指轻轻点在自己眉心，指尖泛起一点温润清光，如初春融雪，悄然滴落。那清光坠地即散，化作七点微芒，如星子落于槐根之间，霎时引得两株老槐枝条轻颤，青铜灯焰齐齐向内一缩，再绽开时，幽蓝之中已透出一丝极淡的青白，如冰层下初生的草芽。山门无声滑开。内里并无喧闹人声，只闻水滴之声，叮咚、叮咚、叮咚……节奏极缓，每一声都似隔了三息。许玄抬眼望去，见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入山，两侧尽是低矮石屋，屋檐垂着灰布帘，帘角压着青蚨铜钱，钱面朝外，纹路清晰，却无一丝铜绿，崭新得令人心疑。石屋之间偶有修士踱步，皆着素麻短褐，赤足，发髻以乌木簪束，行走时足不沾尘，身形却略显滞涩，仿佛踩在胶质之中，每一步落下，足底便漾开一圈肉眼难辨的涟漪，随即被青石吸尽。他未惊动任何人，只随那水滴声而行。叮咚、叮咚……声源在山腹。越往里走，空气越沉，湿冷愈重，鼻尖能嗅到铁锈与陈年丹灰混杂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腐烂梨子的甜腥。终于，小径尽头豁然开朗，是一座半陷地下的石窟，穹顶高阔，凿痕粗犷，壁上无灯，却自有微光——那光来自窟中一池静水。水色墨黑，平滑如镜，倒映的并非穹顶，而是无数交错叠压的灰白手掌，层层叠叠，掌心朝上，五指微张，似在承接什么，又似在托举什么。水波不兴，可那些手掌的轮廓却在缓缓移动，如活物呼吸。水池中央，立着一座石台，台上端坐一人。此人背对入口，宽袍广袖，袍色是极深的玄青，几乎与池水同色。长发未束，垂落台沿，发尾浸在墨池边缘，竟不沾水，只悬着一线将坠未坠的银亮水珠。他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节修长，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见底下淡青血脉缓缓搏动，如同两条细小的蚯蚓在皮下爬行。许玄止步于池岸三尺之外，未踏出最后一阶。那人却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如砂石碾过朽木：“社雷第七道，未至。”许玄不答，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悬于胸前半尺。掌中无物，唯有一团微光自虚无中聚敛——那光初如萤火，继而渐盛，竟在瞬息间凝成一道纤薄如纸的银色雷纹，纹路蜿蜒，形若蟠曲龙脊，边缘锐利如刃，隐隐有细碎电弧噼啪迸溅，却无半分声息，仿佛所有雷霆之怒都被强行锁死在这方寸之间。“第七道。”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无澜，“社雷之局，不在劈，而在钉。”话音落，那银色雷纹倏然离掌，无声无息射向石台之上之人后心。速度并不惊人，甚至可称缓慢，却让整个石窟的空气骤然绷紧，池中倒映的万千手掌齐齐一滞，指尖微微抽搐。那人依旧未回头，只是交叠于膝上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向上翘起了一分。就在那银色雷纹即将触及袍背的刹那，石台四周的墨池水面毫无征兆地暴起七道水柱！水色不再是墨黑，而是一种污浊的、混着暗红血丝的褐黄，水柱顶端各自凝出一张扭曲人脸——眼窝深陷，嘴角撕裂至耳根，露出森白齿列，喉管外翻，无声嘶吼。七张脸，七种绝望，七种濒死前最后的怨毒，齐齐张口，喷出的不是气流，而是七道粘稠如沥青的黑色气息，瞬间交织成网，兜头罩向那道银雷。银雷撞入黑网。没有爆鸣，没有激荡。只有一声极轻、极脆的“咔”。如同冰面乍裂。银色雷纹在接触黑气的瞬间，竟从中断开，一分为七，每一道碎片都精准刺入一张人脸的眉心！七张脸同时凝固，眼珠暴凸，血丝密布，随即从眉心开始，寸寸龟裂，裂纹中透出刺目的银白强光。光未及扩散，七张脸已轰然炸为齑粉，连同那七道黑气一同湮灭，唯余七点银芒在池面上空悬浮，如七颗寒星。墨池水面剧烈翻涌，污浊褪去，重新沉淀为深不见底的墨黑。倒映的手掌依旧存在，只是其中七只，掌心多了一道细若毫发的银线，正缓缓渗入掌纹深处。石台上的人，终于缓缓侧过半张脸。许玄第一次看清他的面容。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约莫二十许岁，眉目清隽，鼻梁高挺，唇色极淡，近乎苍白。可最慑人的，是他左眼——瞳孔深处，并非虹膜，而是一枚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小符文构成的幽暗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柄断戟虚影，戟尖向下，直指心窍。右眼则清澈如少年，映着许玄的身影，平静无波。“幽阴山主，晏沉。”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砂砾感，多了几分金属摩擦的冷硬，“你踏的是‘契’路，非‘劫’路。故我未拦。”许玄垂手，掌中银光尽敛：“契路通幽，劫路焚天。我欲寻墨麒麟，不欲焚山。”晏沉右眼微眯：“墨麒麟？此地无兽，唯有‘墨’。”他缓缓抬手，指向墨池深处。池水应召，无声向两侧分开，露出池底景象——非泥非石，而是一整块巨大无朋的、半透明的墨色晶石。晶石内部，封存着一头巨兽轮廓：形如麒麟，却通体漆黑，鳞甲如墨玉雕琢，四蹄踏着翻滚的浓烟，独角断裂处参差不齐，断口并非骨质，而是凝固的、暗金色的岩浆，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滴、一滴，渗入下方晶石基座。“它在此。”晏沉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非囚，非镇，乃‘契’之终途。墨麒麟，本名‘玄冥’，是昔年天晦广木陨落时，其精魄所染强水之毒，逆炼而成的异种。它不属五行，不入阴阳，是天地溃烂处自行滋生的疮痂。它曾杀过三位戊土真君，也救过七州饥民。它憎恨一切‘生’，亦怜悯一切‘死’。”许玄目光凝注于那墨色晶石之上，晶石表面，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银色雷纹正悄然游走，勾勒出与他方才所凝雷纹一模一样的蟠龙脊线。那是社雷第七道的气息，早已无声无息烙印于此。“它为何在此？”许玄问。晏沉沉默片刻，左眼漩涡中的断戟虚影旋转加速，发出细微嗡鸣：“因它寻到了‘契’的源头。它要赴一场……迟到万年的契约之约。而赴约者，尚未抵达。”他顿了顿，右眼看向许玄，目光如针：“你身上，有‘契’的味道。不是幽阴之契，是更早的，更钝的，像一把未曾开锋的旧刀。”许玄神色不动：“我修社雷，社者，土地之神；雷者，天罚之律。律法之下，自有契约。”“律法？”晏沉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律法是活人写的。而它，”他指向墨池，“只认死约。它等的，是当年亲手斩断它独角、将它封入强水深渊的那位……‘执革’真君。”许玄心头微震。执革？兑金金丹，庆氏洞天之主，已在庆景求金失败时，随洞天一同崩解陨落！尸骨无存，气数尽散，连祸祝占卜亦得虚无启示！“执革已陨。”许玄声音沉稳。晏沉却缓缓摇头，左眼漩涡中，断戟虚影骤然停止旋转，戟尖微微上扬，指向许玄眉心：“陨落？不。执革从未真正死去。他只是……把‘死’，当作了另一份契约的开端。庆景求金，非为证道，实为‘启封’。他耗尽性命搅乱兑金虚实，只为在金德果位空悬的刹那，撕开一道缝隙，让封印在强水深处的‘执革之死’，透出一线气息，引动此地墨麒麟，履行那早已写就的‘赴死之契’。”许玄脑中电光石火——庆景那看似莽撞的虚实之法，那不惜自毁法躯也要挑起兑金混乱的决绝……原来如此！他并非不知庚金无援，而是明知必败，仍要以此败局为楔，撬动更深的因果之链！他求的不是金德果位，而是借金德崩塌的震荡，唤醒这沉睡万载的墨麒麟，去完成一场跨越生死的古老约定！“所以……”许玄缓缓吸气，山腹湿冷空气灌入肺腑，带着铁锈与腐梨的甜腥，“墨麒麟在此，等的不是执革归来，而是执革彻底消散的那一刻？”“正是。”晏沉的声音低沉如古钟，“执革之死，是‘契’的祭品。墨麒麟，是执契的祭司。当执革的最后一缕气数，被金德吞噬殆尽，当‘祸祝’之位吸尽那残存的兑金气数……墨麒麟，便会苏醒，踏出晶石，走向它命中注定的坟茔——长决岭。”他右眼深深看了许玄一眼：“而你，持社雷第七道而来，身上有‘契’之烙印，更有‘律’之锋芒。你若欲寻墨麒麟，不必再往长决岭。它此刻的‘契’，正系于你身。”话音未落，许玄脚下青石骤然一凉！低头看去，不知何时，墨池边缘渗出的几缕墨色水汽，已悄然爬上他的靴底，凝成细密如蛛网的墨线，正沿着靴筒向上蔓延，速度极快，已至小腿。那墨线所过之处，皮肤并未灼痛，却传来一种奇异的、仿佛被无数细小契约文书同时盖章的沉重感，每一寸肌肤都像被无形的朱砂印戳反复按压，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许玄未动。任由墨线攀至腰际，再至胸口。当第一道墨线触及他心口位置时，他体内一直蛰伏的【泰清玄妙法身】四道纵横，竟毫无征兆地齐齐一震！清戊之光与社雷银辉在经脉中激烈冲撞，竟在心口处，硬生生挤出一片混沌的、既非清亦非浊、既非戊亦非雷的灰白区域。那区域之中，一点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墨色光斑，悄然浮现，如同墨池倒映于他心湖深处。晏沉左眼漩涡中的断戟虚影，此时竟微微震动，戟尖，正遥遥指向许玄心口那一点墨色光斑。“契已成。”晏沉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自此，墨麒麟的‘赴死之路’，便是你的‘寻麟之路’。它会追随你，直至长决岭，直至执革彻底消散，直至……你替它，完成那份无人知晓的、关于‘终结’的契约。”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墨池上方虚空。那里，墨色水汽正疯狂汇聚，凝成一幅模糊却无比庞大的图卷——图中无山无水，唯有一条由无数断裂兵戈、破碎金鼎、黯淡符箓铺就的漫长路径，路径尽头，是长决岭那锋锐如刀的山脊轮廓，山脊之上，一只断角麒麟的虚影，正仰天无声咆哮，周身墨焰滔天，焚尽一切光与影。图卷一闪即逝。晏沉闭上左眼，再睁开时，双眸皆是清澈少年模样，唯余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去吧。长决岭的风，比这里更冷。带上这个。”他屈指一弹，一枚不过指甲盖大小的墨色晶片，无声无息飞至许玄掌心。晶片入手冰凉，内里仿佛封存着一滴永不凝固的墨泪，轻轻晃动，便有无数细碎银芒在墨色深处明灭闪烁，如同星辰在永夜中呼吸。“墨麒麟之泪，亦是执革之血。”晏沉的声音已近耳语，“它能助你，在长决岭的庚金魔气中，辨识它留下的‘契痕’。但切记……”他顿了顿，目光穿透许玄，仿佛望向那遥远而锋锐的岭脊：“契痕所至，即是麒麟所在。而麒麟所向，即是执革……‘死’之所在。你所寻的，从来不是一头兽。你所寻的，是‘执革’陨落之后，那被所有人遗忘、被金德悄然吞食、却仍在强水深渊里，静静等待着被最终确认的……‘死’本身。”许玄握紧掌中墨晶，冰凉刺骨，那银芒的明灭节奏，竟与他心跳渐渐同步。他抬头，最后看了一眼墨池中那头被封印的墨色麒麟，它断角处渗出的暗金岩浆，正缓缓滴落，落入下方晶石基座，发出极其细微、却清晰可闻的“嗒”一声。嗒。如同丧钟初响。他转身，踏出石窟。身后，墨池水波重归死寂，倒映的万千手掌，依旧在无声托举着，仿佛亘古以来，它们等待的，从来就不是生者，而是那必将降临的、绝对的终结。山门外，风雪不知何时停了。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许玄仰首，目光穿透厚重云层，仿佛已看见那远在西陲、正吞吐着凛冽金风的长决岭。岭脊如刃，割裂苍穹。而就在那锋锐的尽头，一点微不可察的墨色，正随着他心口那枚晶片的明灭，悄然浮现，如同大地深处，一道正在缓缓睁开的、属于终结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