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族出天水，入河原，取字为【源】；离为大日火，宋承古夏业，日下之业，用名为【显】。”太虚。离火光辉之中，一人睁开了眼。脚下是无穷无尽的尸山血海，长辈，后嗣，妻妾，将卒...远...青崖子醒来时，喉间一股铁锈味直冲鼻腔，眼皮重得像压着两片玄铁。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一片粗粝湿冷的石面，碎砾扎进指甲缝里，刺得发疼。他猛地睁眼——头顶是嶙峋倒悬的灰褐色钟乳石，几道幽蓝荧光苔藓在岩壁上蜿蜒如蛇，微光映出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正缓缓渗血，血珠凝而不落，悬在皮肤表面，泛着极淡的紫晕。不是幻觉。他撑身坐起，后颈一阵撕裂般的灼痛，仿佛有根烧红的银针正顺着脊椎往上钻。他反手一摸，颈后凸起一块硬物，指尖刚触到那截微凉凸起，整条左臂便骤然麻痹，青筋暴起如蚯蚓游走，皮肤下隐隐透出蛛网状的暗金纹路——那是大赤仙门《九曜锻体诀》第三重“星络初生”才该出现的征兆，可他分明只修到第二重“骨鸣境”，连丹田内那缕赤霞真气都还薄得如同晨雾。“咳……”一声闷咳从左侧岩缝里挤出来，带着砂纸磨铁的嘶哑。青崖子倏然拧身，右掌横切如刀，掌缘赤芒一闪即隐——这是他下意识结出的“赤霄斩”起手式，可真气未至指尖便溃散成烟。他僵住，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耳中却听见自己心跳声如擂鼓，一下，两下，竟与岩洞深处某处传来的心跳节律严丝合缝。“咚……咚……咚……”三声之后，岩缝里爬出个东西。那是个半人高的傀儡，通体由暗沉青铜铸就，关节处嵌着七枚核桃大小的赤色晶石，此刻其中三枚已碎裂，裂口渗出粘稠黑液，混着铜锈滴落在地，滋滋蚀出浅坑。傀儡无面，只在眉心位置刻着一道歪斜朱砂符——青崖子认得，那是大赤仙门外门执事专用的“守山印”，可这符纹边缘毛糙如被犬齿啃过，朱砂里竟掺着半粒未化尽的糯米粉。傀儡膝关节发出刺耳刮擦声，单膝点地，双臂交叠于胸前，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转一百八十度，空洞眼窝直直对准青崖子：“丙字戌时，验身。”声音是从它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金属共振的嗡鸣，可最后一个“身”字尾音陡然拔高，竟成了幼童哭腔。青崖子浑身汗毛倒竖。他记得清楚，昨夜亥时巡山，他在断云崖西麓撞见执事赵铁嘴正往山神庙供桌底下塞三只活鸡——鸡喙被红线缝死，脚踝缠着写满“赦”字的黄纸。赵铁嘴回头瞥见他，咧嘴一笑，牙龈上还沾着鸡毛：“小青啊，山神老爷昨儿托梦，说要吃带毛的。”可赵铁嘴今早卯时三刻才咽气。青崖子亲眼看着他尸身被抬进焚尸塔，胸口插着半截断掉的镇山锏，锏身上用朱砂写着“逆徒青崖子弑师”。现在这傀儡喊他“丙字”，是外门杂役编号；称他“小青”，却是只有赵铁嘴才叫的绰号。青崖子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任掌心血珠砸在石面上，溅开细小的紫花。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得像砂砾碾过陶罐：“赵师叔，您这傀儡……没装好舌头？”傀儡眼窝里的幽光猛地暴涨，胸腔嗡鸣骤停。它保持着跪姿，右臂突然弹射而出，五指张开呈爪状直取青崖子咽喉——可就在距离皮肤半寸之处，整条手臂轰然炸开！青铜碎片裹着黑液泼洒如雨，其中一枚残缺指节弹跳着滚到青崖子脚边，断面赫然露出半截扭曲的、泛着青紫色的食指骨。青崖子瞳孔骤缩。那骨头他认得。昨夜在山神庙后墙根，他亲手埋了半截断指——是赵铁嘴的左手小指，指腹有颗褐色痣，痣上长三根黑毛。此刻那截指骨上，三根黑毛正微微颤动，像垂死的蝶翼。“你埋的不全。”岩洞深处传来声音，沙哑，疲惫，带着浓重的药渣苦气。青崖子霍然转身。洞窟尽头，一盏琉璃灯悬浮在半空，灯焰是病态的惨绿色。灯下盘坐着个老道，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悬着的并非寻常玉佩，而是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铃铛，铃舌已被熔成扭曲的铜球。最骇人的是他面孔——左半边皮肉完好，眼角皱纹深刻如刀刻；右半边却彻底坍塌，颧骨塌陷，眼皮翻卷露出猩红眼膜，嘴唇只剩一线黑线，正随着说话微微开合。“枯松真人？”青崖子喉咙发紧。老道没应声，枯瘦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一缕惨绿灯火飘落，在他掌心凝成半透明水珠，水珠里浮沉着无数细小符文，如同被囚禁的萤火虫。他轻轻一吹，水珠碎裂，符文四散，其中一枚径直没入青崖子左眼。剧痛！仿佛有烧红的绣花针扎进瞳仁，青崖子眼前炸开无数金星，耳畔响起尖锐蜂鸣。他踉跄后退，后背撞上湿冷岩壁，冷汗瞬间浸透内衫。再睁眼时，洞窟景象已全然不同——岩壁上那些幽蓝荧光苔藓，此刻分明是密密麻麻的“缚魂咒”符头，每一道符纹都延伸出极细的银丝，银丝另一端没入地面，最终汇聚向老道身下那块三尺见方的黑色岩石。岩石表面刻着巨大阵图，中央凹陷处盛着半洼暗红液体，液体表面漂浮着九枚铜钱，铜钱背面朝上，每枚钱眼都插着一根乌黑长发。青崖子认得那头发——是赵铁嘴的。昨夜他亲手剪下的，为的是混入安魂香里。“你看见了。”枯松真人声音更哑了，右半边塌陷的嘴唇几乎不动，“山神庙地窖，第七块青砖下，三十七具童尸，心口皆剜空。赵铁嘴每夜子时剖一人，取心炼‘赤婴丹’，丹成三枚，一枚喂你，一枚喂他自己，一枚……”老道顿了顿，塌陷的眼膜转向青崖子颈后，“喂你后颈那枚‘噬脉蛊’。”青崖子下意识抬手去按颈后凸起，指尖刚触到那硬物，整条左臂青筋再度暴起，皮肤下暗金纹路如活物般游走，竟顺着肩膀蔓延向脖颈！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额角重重磕在石面上，温热血珠顺着眉骨滑落。“别碰。”枯松真人忽然抬手，掌心惨绿灯火暴涨，将青崖子整个笼罩，“蛊虫认主，你越抗拒，它咬得越深。它要的不是你的命……是要你替它，把大赤仙门九百六十三座山头，所有埋着童尸的地窖位置，一寸寸挖出来。”青崖子剧烈喘息，视线模糊。他看见自己跪地的影子在惨绿灯火下拉得极长，影子脖颈处，赫然盘踞着一条拇指粗细的暗金蜈蚣，蜈蚣首尾相衔，环成一个闭合的“赤”字。“为什么是我？”他嘶声问，声音劈裂如枯枝折断。枯松真人沉默良久，枯瘦左手缓缓探入自己道袍内袋，掏出个油纸包。他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三枚赤红丹丸，丹丸表面流动着水波般的光泽，隐约可见内里蜷缩着婴儿拳大的虚影。他拈起一枚，指尖用力一碾——丹丸爆开，腥甜气息弥漫开来，那虚影在青崖子眼前无声尖叫，随即化作一缕黑烟，袅袅飘向洞顶。“因为你是‘赤壤’。”枯松真人将剩下两枚丹丸收入怀中，塌陷的嘴角竟牵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三十年前，我亲手把你从乱葬岗抱回山门。那时你脐带上还缠着半截断掉的引魂幡，幡角绣着‘赤’字。大赤仙门创派祖师立下铁律：凡赤壤之子，生来便是‘祭器’，若不能于三十岁前破开‘赤壤封’，便需以九百六十三童心为引，助其蜕变为‘赤帝胎’——届时，门中九峰十二殿，所有元婴长老的本命法宝，都将奉你为主。”青崖子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赤壤。传说中生于血煞之地、脐带连着引魂幡的弃婴，天生能吞噬阴魂，亦会被至阳真火焚身。大赤仙门历代掌门闭关的“赤阳洞”，洞口镇压的正是三十六具赤壤尸骸，尸骸心口都插着青铜短剑，剑柄刻着同一行小字：“非赤壤，不可镇赤阳”。“赵铁嘴知道？”青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知道你快破封了。”枯松真人缓缓起身，道袍下摆扫过地面，惊起一蓬幽蓝荧光孢子，“所以他抢在寅时前动手。可惜……”老道抬脚，靴底重重踏在那块黑色岩石上。阵图中央的暗红液体骤然沸腾，九枚铜钱齐齐震颤，其中三枚“当啷”坠入液中，水面浮起三具泡胀的童尸虚影，尸首分离，断颈处汩汩涌出赤色浆液，“他算错了两件事。”枯松真人弯腰，从岩缝里拾起半块破碎的青铜镜。镜面早已模糊，只余一角残存影像——正是青崖子昨夜在山神庙后墙根埋断指的画面。可镜中画面诡异扭曲：他埋指的手腕上，赫然戴着一串由九枚婴儿牙齿串成的骨链，每颗牙齿根部都沁着新鲜血珠。“第一，你埋的不是赵铁嘴的指，是你自己的。”枯松真人将铜镜递到青崖子眼前，“第二……”他忽然抬手，枯瘦手指闪电般掐住青崖子左腕！青崖子本能挣扎，可那手腕竟轻飘飘毫无重量，仿佛一截朽木。枯松真人指尖用力，青崖子腕骨发出细微脆响，皮肤下暗金纹路疯狂游走，最终尽数汇聚于小指——那截本该属于赵铁嘴的断指骨，竟从青崖子小指指尖缓缓钻出！“看清楚了？”枯松真人声音陡然转厉，惨绿灯火如鞭抽打在青崖子脸上，“你才是赵铁嘴养的蛊！他日日喂你赤婴丹，实则是在喂养你体内那枚‘赤壤种’！昨夜他剖开自己心口，不是为炼丹……是为你献祭！”话音未落，洞窟深处忽传来沉闷撞击声，仿佛巨兽用头颅撞击山腹。整个岩洞簌簌落灰，幽蓝荧光苔藓大片大片熄灭。枯松真人脸色剧变，一把拽起青崖子：“走！赤阳洞封印松动了！”他拉着青崖子跌跌撞撞奔向洞窟尽头，那里岩壁光滑如镜，映出两人狼狈倒影。枯松真人反手一掌拍在镜面，镜中倒影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后面幽深隧道。青崖子被推搡着闯入，身后镜面瞬间恢复如初，只余枯松真人孤零零站在惨绿灯火下，身影被拉得细长狰狞。隧道里没有光，只有浓稠黑暗，脚下是向下倾斜的石阶，冰冷潮湿。青崖子喘息未定，颈后凸起处突然传来钻心剧痛，仿佛有活物正用利齿啃噬脊椎！他踉跄扶住石壁，指尖触到凹凸刻痕——是字，深深凿进岩壁：“丙字戌时，验身。”字迹新鲜，墨迹未干，散发淡淡血腥气。青崖子猛地抬头，前方黑暗里，两点幽绿冷光悄然亮起，如同鬼火，又似野兽瞳仁。冷光下方，隐约可见一扇半开的青铜巨门，门楣上三个古篆正缓缓渗出血珠，汇成一道细流，沿着门缝滴落：大赤仙门。他喉结滚动，吞咽下满口铁锈味。颈后那凸起的东西，此刻正随着血珠滴落的节奏，一下，一下，轻轻搏动。就像一颗……刚刚苏醒的心脏。石阶尽头，青铜门内，传来无数细碎声响——是瓷器碰撞，是布帛撕裂，是骨骼错位，是婴儿啼哭，是老人咳嗽，是剑刃出鞘……所有声音混作一团，却诡异地踩着同一拍子，如同千万人正齐声诵念同一句经文，只是那经文每个音节，都浸透了血与锈的味道。青崖子抬起左手，看着掌心三道爪痕。血已止住，伤口边缘泛起淡淡金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结痂。他忽然想起赵铁嘴昨夜塞鸡时说的话，当时只当是疯话，此刻却字字如冰锥刺入脑海：“小青啊，山神老爷昨儿托梦，说要吃带毛的……可他忘了，山神爷的庙，建在咱大赤仙门的龙脉眼上啊。”青崖子缓缓抬起右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按在青铜门上。门缝里渗出的血珠，正一滴，一滴，落进他掌心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爪痕里。血珠融进伤口的刹那，青崖子眼前骤然闪回无数碎片：——襁褓中，脐带缠绕的引魂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幡角“赤”字被血染得发黑；——七岁，被枯松真人按在赤阳洞口，滚烫岩壁灼烧脚心，洞内传出万千冤魂哭嚎；——十五岁，亲手将第一枚赤婴丹送入赵铁嘴口中，看他喉结滚动，眼中掠过餍足的红光；——昨夜山神庙，赵铁嘴剖开自己胸膛时，嘴角竟挂着解脱般的微笑，断续吐出几个字：“……终于……等到你……破封……”最后一幕，是枯松真人踏碎铜镜时，镜中倒影里，青崖子腕上那串婴儿牙齿骨链，九颗牙齿正逐一睁开浑浊的眼睛，齐齐望向镜外。青铜门，无声开启了一道缝隙。门内幽光涌出，照亮青崖子半边脸颊。那光里，他左眼瞳孔深处，一点惨绿火苗静静燃烧，如同枯松真人琉璃灯中飘出的那缕灯火。他迈步，跨过门槛。身后，青铜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重叹息。门缝彻底闭合前，最后一线幽光里，青崖子看见自己投在门上的影子——那影子脖颈处，暗金蜈蚣已然舒展身躯，八对足肢深深扎进影子皮肉，而它高高昂起的头颅上，竟生出半张枯松真人的脸，正对着他，无声开合着塌陷的嘴唇。洞外，天光微明。断云崖顶，一只灰隼掠过初升朝阳，翅尖掠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隐约映出山门牌楼轮廓——那巍峨匾额上，“大赤仙门”四个鎏金大字，正一寸寸褪去金漆，露出底下斑驳暗红，如同陈年血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