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辽大都。朝堂寂静，诸部噤声。辽都之内的核心帝宫为【牧长宫】，设有二殿，前殿为上朝之所，少有开堂之时，后殿为帝王小憩之地，乃是萧氏自家的密所。可今日牧长宫的前殿却是乌泱泱的...麟山之巅，神辟宫内银光如潮，无声涨落。许玄接过那卷《神辟道始经》，指尖触到卷轴刹那，一道微不可察的震颤自雷晶纸面传来，仿佛沉睡千载的心跳骤然苏醒。他未即展开，只将道卷悬于掌心三寸，任其浮游于雷霆余韵之间——那银光竟自发流转，在卷首凝出一枚八角微芒，与神台香炉中仙画所映之形，分毫不差。远嘉眸光一缩，喉结微动，却终未出声。此乃社雷真印，非持正统者不可引动。而今这印记竟自行浮现，非是功法催发，亦非神念牵引，纯粹是……感应。是许玄在感应它，亦是它在辨认许玄。“尊道宫……”许玄低声重复，目光扫过卷轴背面一行蚀刻小字：【宫成则台立，台立则位生，位生则果悬】。字迹古拙，笔锋含雷，显是出自上古雷匠之手，非后人补刻。他忽而抬眼，直视远嘉：“此经既为‘道始’，何以不列于社雷四部主律之中？”远嘉神色微僵，旋即展颜：“剑仙好眼力。此经确非刑审律法之属，而是社雷‘筑基’之枢——所谓尊道，非尊己道，乃尊天道之序；所谓宫者，非筑楼台，实筑‘法域’之基。昔年雷祖初证社雷，未立刑司、未设天门、未颁黑书，先凝此宫于太虚，纳万劫而不崩，摄诸炁而自正。故此经为社雷第一道‘不可修’之法。”“不可修？”许玄眉峰微扬。“不可强修。”远嘉缓步踱至神台侧，指尖轻点香炉边缘，一缕银焰悄然腾起，“此经无口诀、无观想、无导引，唯有一法：静候。”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候一道‘雷息’。”“雷息？”“非天地之雷，非劫云之雷，亦非你肩头雷雀所蕴之雷。”远嘉目光灼灼，“是社雷本源之息——它藏于果位之下，隐于律法之隙，唯有将前四道神通修至圆满，且身负天箓、心契正统者，方能在某一刻，听见它。”许玄沉默须臾，忽而一笑：“所以，你族守此山万载，等的不是求金之人，而是能听见雷息之人。”远嘉未否认，只垂眸抚过腕上五雷环，环中雷光明灭不定：“我族自太古承誓，神辟之誓，非为束我，实为锁雷。誓约未解，则社雷果位永悬一线，不敢全开；果位不开，则雷息不吐，纵有万卷道经，亦如枯井照月，徒见影而不得水。”他抬首，语气转沉：“剑仙既已立誓，我亦守诺。此经予你，但有三限——”“一限：不可携离麟山百里，否则经卷自焚，雷息永绝；”“二限：不可传抄、不可拓印、不可授人，违者经中八角反噬，神魂化齑；”“三限……”远嘉目光如针，“不可于神辟宫外参悟。若离此地，雷息即隐，再难寻觅。”许玄颔首，袖袍微振，道卷已没入袖中，不见踪影。远嘉略松一口气，正欲开口，忽见许玄足下青石无声裂开一道细纹，纹路蜿蜒如篆，竟隐隐勾勒出半枚八角轮廓，随即消散于银光之中。他瞳孔骤缩。那是……雷息初应之兆。非是许玄引动，而是此地雷霆，主动认主。远嘉喉间一滞，险些失言。他麒麟一脉精擅雷纹推演，千年间推算过七十二位求金者气机，从未见一人未启经卷，仅凭气息交融，便令麟山地脉生应！此人……怕已不止是“感应到社雷果位”。他恐怕，已在果位之外，叩了门。远嘉强抑心澜，转身引路：“既得道经，剑仙可随我去雷池一观。此池乃我族命脉，亦是你日后化生之所——虽不必寄存雷宫，然既立誓，总需你亲见池相，方知我族所托非虚。”许玄未置可否，只随其步出神辟宫。殿外雷霆依旧奔涌如怒，可许玄踏阶而下，足底银雷竟自动避让，如臣子俯首，让出一条澄澈光径。远嘉眼角余光扫见，指节悄然攥紧。雷池不在山腹，而在山顶极巅——一座倒悬之渊。渊口朝天，直径百丈，边缘皆由整块雷晶雕琢而成，内里幽暗深邃，不见水，唯见层层叠叠的银色涟漪，缓慢旋转，似吞尽所有光线，又似在孕育某种亘古未出之物。涟漪深处，偶有墨色微光一闪，如麟角初露，又似獬目微睁。“此即‘墨獬渊’。”远嘉立于渊畔，声音被风撕得微哑，“非池，实为界。上接社雷果位之隙，下通太古雷源之脉。我族化生，皆自此渊而出，一脉双生，麟獬同源。然自社雷崩毁，渊中涟漪渐缓，墨光愈黯——若再无正统归还神辟之誓，百年之内，此渊将凝为死晶，我族血脉，亦将断绝。”许玄凝望深渊，忽觉肩头雷雀轻颤，羽尖逸出一缕极细银丝，飘向渊口。那银丝未及触及涟漪，渊中忽起一声低啸，非耳闻，乃神识直击——苍凉、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裁断之意，如太古判官掷下惊堂木。远嘉浑身一震，踉跄后退半步，额角渗出冷汗：“是……是社雷残响！剑仙，快收雷雀！此音非你此时可承！”许玄却未动。他反而闭目，神识循着那缕银丝，逆流而上，直刺深渊最幽暗处。刹那间，万古寂灭扑面而来。没有光，没有声，没有时间流逝之感。唯有一片绝对的“空”，而在这空的中心，悬浮着一枚……八角。比香炉仙画更清晰，比卷轴印记更古老。它不发光，却让一切存在都成为它的注脚；它不动，却令许玄神魂几欲跪伏。就在他神识将触未触之际，八角边缘，缓缓浮现出一行细若游丝的银字：【律已备，审已具，刑已立，然道未尊。】字迹浮现即消，如雪落火炭。许玄霍然睁眼。肩头雷雀已敛翅静伏，渊中涟漪依旧缓缓旋转，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天地倾覆，只是幻梦。远嘉却面色惨白，死死盯着许玄双眼：“你……看见了？”许玄未答，只问：“此渊可入？”“不可！”远嘉断然道，语带惊惶，“此乃果位投影之所，肉身入之，顷刻化尘！纵是纯血麒麟，亦只能以神识浅探，且须持‘辟誓符’护持——”他话音未落，许玄已抬步，走向渊口。“剑仙！”远嘉失声喝止。许玄脚步不停，足尖已悬于渊口之上，脚下银雷翻涌，竟凝成一方三尺玉台，托住他身形。他低头，望向自己倒影——那倒影中，肩头雷雀额心，一点银芒悄然亮起，正与深渊中八角方位，严丝合缝。“律已备，审已具，刑已立……”许玄轻声复述，声音平静无波，“唯缺‘尊道’。”他忽然抬手，一指点向自己眉心。指尖银光暴涨，非是雷霆，而是一道纯粹的、近乎透明的“律”之纹路，自他额心蔓延而下，贯穿双目、喉结、心口，最终在丹田处凝成一枚微缩八角——正是神台香炉中仙画之形！远嘉如遭雷殛，踉跄跌坐于地，指着许玄，指尖剧烈颤抖：“你……你竟已……以身为宫？！”许玄指尖银芒收敛，眉心八角隐去，只余一道淡淡银痕，如胎记，似烙印。他缓缓收回足，玉台随之消散。“《神辟道始经》所言‘静候雷息’，”许玄终于开口，声音如古钟轻撞，“非是枯坐待天降，而是……以自身为器，为宫，为台，为门，引它来叩。”远嘉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忽然明白了。为何许玄不需寄存雷宫于渊中。因他早已将“雷宫”筑于己身——以四道圆满神通为基，以天箓正统为引，以神魂为砖，以血脉为 mortar，硬生生在紫府之内，造出一座微缩社雷神宫！此非化生，此乃……自生。自社雷本源中，生生造出一座活的道宫！远嘉脑中轰然炸响父王临行前最后一句箴言：“若遇真主，莫论金位，速献道经，而后……退避三千里。”他浑身冰冷，望着许玄的背影，那背影不再是一个求法修士，而是一座正在拔地而起的、沉默的雷霆神殿。“远嘉道友。”许玄转身，目光清冽如初，“你族神辟之誓，我既已立，自当践行。但有两事，须得你此刻明言。”远嘉喉结滚动，艰难点头。“其一，”许玄指尖微扬，一道银光射出，在空中凝成半幅残图——图中乃是一片破碎星域，中央一座断裂天梯，梯顶悬着一枚黯淡金印，“此印，可是社雷金印？”远嘉瞳孔骤缩，脱口而出：“你怎会……”“其二，”许玄截断他的话，声音陡然转厉，“当年参与围杀玄枢真君者，除地府之外，尚有哪几家？”远嘉脸色瞬间灰败如纸。他明白了。许玄不是来求金的。他是来……清算的。那尊墨麒麟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雷晶地面，发出沉闷声响：“剑仙……我族可言，但请容我……焚香告祖。”他猛地撕开左袖，露出小臂——皮肤之下，竟密布着无数细若蛛网的银色纹路，纹路尽头，皆指向心脏位置。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臂上。银纹骤然暴亮，血珠滚落，竟在空中凝成三枚血符，悬浮于渊口之上，缓缓旋转。“此乃我族‘血契’，”远嘉声音嘶哑，“血符不灭，所言即真。剑仙若信，我即焚符启誓。”许玄静静看着。三枚血符燃烧起来，火焰却是银色，无声无息，将远嘉脸上每一道惊惧、犹豫、挣扎，都照得纤毫毕现。火焰燃尽，灰烬飘散。远嘉深深吸气，一字一句，如刀凿斧刻：“玄枢真君陨落之日，地府确为主谋，然另有三方协同——北雷‘天霆下院’遣‘九霄巡使’三名，以‘勘验叛律’为名，行诛杀之事；斗枢院‘星轨监’暗布‘周天锁星阵’，断其遁逃之路；更有……大赤仙门‘监察使’一人，持‘赤律金简’，当场宣读‘褫夺天箓’之判，亲手……碎其雷宫根基。”许玄肩头雷雀，倏然睁眼。双瞳之中，无喜无悲，唯有一道银色雷霆，缓缓成型。远嘉不敢抬头，只觉周遭空气凝滞如铅，连呼吸都成了酷刑。良久，许玄才道：“大赤监察使……姓甚名谁？”“姓……李。”远嘉的声音微不可闻。许玄眸光骤冷。李。奉李洞天之主。那个名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猛地捅进他神魂深处。他忽然想起玄枢真君陨落前最后一道传讯，残缺不全，唯余三字：“……李……叛……赤……”原来如此。赤律金简，本为大赤仙门镇派至宝，专司监察门内叛律之罪。可若执简者自身悖道，那金简所宣之判，便成天下最毒之咒。许玄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缕银光自他丹田升腾而起，在掌心盘旋凝聚，竟渐渐化作一座微缩神宫——飞檐斗拱，天门巍峨，门楣之上，三个古篆银光熠熠：【第一法】。远嘉瘫软在地，神魂震荡，几乎离体。他亲眼看见，许玄以紫府为炉，以神通为薪，以神魂为匠，硬生生……将一座社雷神宫，炼进了自己的手掌之中！这不是法术，这是……道果雏形。“远嘉。”许玄声音低沉，却如雷霆碾过山岳，“你族血契已焚，誓言既立。我许玄，今日便在此渊畔，立下第二重誓——”他掌中神宫银光暴涨，映得整座麟山为之失色：“待我登临社雷果位之日，必以《北雷黑书正律》为刃，以‘纠虔刑’为引，以‘尊道宫’为坛，行‘正朔大典’！届时，凡参与弑杀玄枢真君者，无论仙凡、不论根脚、不计岁月，皆在我律之下，受雷刑、承天谴、堕永劫！”银光如瀑，倾泻而下，尽数灌入墨獬渊。渊中涟漪骤然加速，墨色微光暴涨，竟在深渊上空，凝出一头墨麟虚影，昂首向天，发出无声长啸。远嘉伏地，泪如雨下。他听懂了。这不是威胁。这是……社雷，时隔万载，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开庭。而许玄，已是唯一主审。银光渐敛。许玄收掌，神宫隐没，只余掌心一道银痕，如八角初生。他望向远方云海，那里，奉李洞天的方向，隐约有赤色云气翻涌，如血未干。“远嘉道友，”许玄声音恢复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绝，“道经已得，渊相已见，血契已焚。你族所托，我已承接。接下来……该我问你了。”他微微一顿，目光如电：“奉李洞天，何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