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二帝相杀。朱金离火如潮涌动，天黐，亦或说天离，已经取回了他的本相，挣脱了广木的囚笼。朱雀的特征在一一归来，昭示着他的浩浩威严。他的本体乃是金丹一级的仙火，为【司朱南明...晨光初透，青灰天色如薄釉漫过檐角，一缕微光斜斜切进大赤仙门后山药圃。雾气未散，湿漉漉的苔藓在石阶上泛着幽绿，几株刚抽新芽的紫阳藤垂落于断壁残垣之间——那是三年前“玄机爆脉”留下的旧痕，砖缝里还嵌着半截烧焦的符纸，边角隐约可见褪色的“镇魄”二字。林砚蹲在药圃东首第三垄，指尖捻起一撮黑土，指腹轻轻一碾，土粒簌簌滑落，露出底下半截青鳞状结晶。他没起身，只将左袖往上捋至小臂，露出腕内一道蜿蜒如蚯蚓的暗红印痕，正随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活物吞吐。这印记自三日前“睡着了，早上更”那夜之后便悄然浮现，初时仅如针尖一点，如今已延至肘弯，触之微烫，却无痛感，唯有时辰交替之际，耳中会响起极细的嗡鸣，似有无数铜铃悬于颅内轻撞。他不动声色将那青鳞结晶收入腰间青布袋，袋口系着一枚不起眼的褐铁扣——扣身凹陷处，刻着半个“赤”字，边缘毛糙，像是被利器硬生生刮去后半。这袋子是他师父临终前塞进他怀里的，当时老人枯瘦手指死死扣住他手腕，喉间咯咯作响，却只吐出三个字：“别信……钟……”话音未落，颈侧突现蛛网状裂纹，血未涌出，人已化作一捧灰白齑粉，随山风卷入云海，再无片缕可寻。林砚直起身，拍净手心泥屑，目光掠过药圃西头那座坍塌半边的炼丹房。房梁歪斜，瓦砾堆里斜插着一根断裂的青铜搅药杵，杵尖凝着一层淡金色霜晶，在晨光下幽幽反光。他认得那霜晶——是“九转凝魄露”的残渣，此露本为续命奇药，需以七种濒死灵植汁液混入寒髓泉眼三日三夜方成，而三年前玄机爆脉当日，整座丹房正是在此露即将凝成刹那轰然炸裂，三十一名炼丹童子尽数焚为焦炭，唯余灰烬中一枚完好无损的玉瓶，瓶中空空如也。他迈步朝丹房走去，靴底踩碎一块浮苔，发出脆响。忽听身后一声轻咳，不疾不徐，如竹节叩石。“砚师侄，又来巡药？”林砚未回头，只将左手负于背后，拇指悄然抵住腕上红痕，指腹用力一压。那嗡鸣声骤然拔高半分，耳膜微刺，眼前视野晃了一下，丹房断墙竟在刹那间浮出重影——两堵墙，一实一虚，虚影之中，有个人影正背对而立，宽袍广袖，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柄缠着褪色朱绫，绫尾垂至脚踝，正随风微微摆动。林砚闭眼，再睁。重影消失。唯有真实断墙，裸露的夯土层上爬满灰白菌斑，形如扭曲人脸。他这才转身。钟砚舟站在三丈外，一袭素白道袍纤尘不染，发束青玉冠，面容清俊如初春新雪，眉心一点朱砂痣，鲜红欲滴。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编食盒，盒盖未合严，蒸腾热气裹着甜香逸出——是山下老槐镇“醉月斋”的桂花糕，三层叠叠，油纸包得细致，边角还沾着半粒金箔。“师叔。”林砚颔首，声音平稳，像山涧流过卵石，“您昨夜……可听见钟声？”钟砚舟笑意未达眼底，抬手将食盒递来：“昨夜雷雨，山门钟楼遭劈，铜钟裂了道缝，敲不出声。倒是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砚左腕，“昨夜守夜，该是在藏经阁第三层吧？那里漏雨，我让小童去修过屋瓦，怎的还湿着？”林砚接过食盒，指尖触到盒底一角微凉——不是竹的凉，是金属的冷。他垂眸，见盒底内侧用极细银丝嵌着一行小字：【戊寅年七月廿三，赤霄引路，莫问归期】。字迹与师父临终前攥着他手腕写在掌心的那行血书，笔锋完全一致。他喉结微动，将食盒抱稳，点头：“是漏雨。我垫了三张油纸，仍渗水。水渍……呈赤色。”钟砚舟眼中笑意终于淡去一分，睫毛低垂，掩住瞳底一闪而过的幽光：“赤色？怕是朱砂混了雨水。藏经阁那几册《赤箓真解》残卷，向来用朱砂批注，潮气一重，字就晕开了。”“可那水渍，”林砚抬眼，直视对方，“在动。”空气凝滞一瞬。山风忽止，连药圃里摇曳的紫阳藤也僵在半空。钟砚舟缓缓吸了一口气，再呼出时，唇边又挂起那抹温润笑意：“哦？动？可是像游蛇？”林砚没答。他盯着对方袖口——素白道袍袖缘绣着细密云纹，纹路走势极其熟悉。他曾在师父床底暗格里见过一幅残图，图上绘着十二支“赤霄引路幡”，其中一支幡面所绣云纹，与此分毫不差。而那幅图背面，是师父用指甲刻下的小字：“钟氏承祧，非赤门血裔；引路幡出，必有祭魂。”钟砚舟忽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铃身古旧，青绿铜锈斑驳，铃舌却锃亮如新，泛着冷银光泽。他轻轻一晃。无声。林砚耳中嗡鸣却骤然炸开，如千针齐刺！腕上红痕猛地炽热，皮下似有活物翻滚，他咬紧牙关，齿根渗出血腥气，左手五指深深抠进食盒竹篾，指节泛白，却始终未松开半分。钟砚舟收铃，微笑：“这‘寂音铃’，是你师父当年亲手所铸，说能定心魔、锁妄念。我替他保管多年，今日……物归原主。”他将铃递来，铃身映着晨光，铜锈缝隙里，隐约透出暗红内胎，那红，与林砚腕上印记同源同色。林砚伸手去接。就在指尖将触未触铃身之际，远处传来急促磬声——三短一长，是紧急召集令。钟砚舟笑意微敛：“掌门召议事殿。走罢。”两人并肩而行，踏过断桥残址。桥下溪水浑浊，浮着几片枯叶，叶脉竟隐隐透出赤线，如活血游走。林砚余光瞥见钟砚舟右足落地时，靴底沾着一星褐泥，泥点边缘泛着极淡的靛青，与药圃西头那截青铜搅药杵上的霜晶色泽如出一辙。议事殿在赤霄峰顶，殿门高阔，门楣悬匾“正心明性”，漆色剥落，露出底下更早的旧匾木纹——那木纹走向，竟是个巨大的“赤”字。林砚每次经过，都觉那字似在呼吸。殿内已聚十余人。执法长老裴砚铮坐在左首第一席，玄铁杖横于膝上，杖首骷髅眼窝空洞，却仿佛正盯着林砚。他对面，丹堂首座沈砚泠正在擦拭一只琉璃盏，盏中盛着半盏清水，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殿顶蟠龙藻井，只是那龙目，在水影里分明眨了一下。掌门赤玄真人端坐中央高台，鹤发披肩，闭目垂首，似已入定。他膝上横着一柄剑，剑鞘赤红，鞘身蚀刻九条盘龙，龙首皆朝向剑柄——唯独最末一条，龙首微偏，口衔半枚残缺铜钱。林砚垂手立于殿角阴影里，食盒搁在脚边。他不动声色将右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张薄如蝉翼的皮——那是昨夜从藏经阁漏雨处揭下的，湿透的墙皮。皮上浮着极淡墨痕，凑近细看，是倒写的“赤”字，字迹稚拙，却与师父幼年手札中字体一模一样。更奇的是，皮下竟有微弱搏动，如同活物心脏。“诸位。”赤玄真人忽然睁眼，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昨夜子时，山门界碑……移了三寸。”殿内寂静。连沈砚泠擦拭琉璃盏的动作也停了。裴砚铮拄杖起身，玄铁杖顿地，火星迸溅：“界碑乃镇山之基，由九十九块‘定渊石’垒成，每石重三千斤，底镌‘赤门永镇’四字。移三寸？除非地脉倒涌，或……有人以‘逆枢’之术撬动阵眼。”“逆枢？”沈砚泠轻笑，将琉璃盏举至眼前，水影中龙目又是一眨，“那可是禁术。上一个用此术的，还是三百年前叛出山门的赤溟子。听说他最后……把自己炼成了半块界碑。”赤玄真人缓缓抬手，指向殿外东南方向：“界碑移向，正对着……后山药圃。”所有目光，霎时如芒刺般扎向林砚。林砚垂眸，盯着自己鞋尖沾着的一点褐泥——与钟砚舟靴底那星泥，色泽一致。“砚师侄。”赤玄真人声音忽转柔和，“你守药圃三年，可知药圃之下，埋着什么？”林砚喉结滚动。他知道。三年前玄机爆脉后，他偷偷掘开药圃东首第七垄，挖出一口青铜棺。棺盖未封，内里空空，唯棺底刻着八个字：“赤门血脉，非此不承”。而棺内四壁，密密麻麻凿满小孔，孔中嵌着半截半截的青鳞结晶——与他今晨所拾，一模一样。他抬眼，望向赤玄真人膝上那柄赤鞘剑。剑鞘第九条龙，龙首所衔铜钱残缺处，豁口形状，竟与青鳞结晶断面完全吻合。“回掌门，”林砚声音清晰，无半分颤抖，“药圃之下……是地火脉眼。弟子日日巡视，只闻硫磺气，不见异象。”“硫磺气？”沈砚泠忽将琉璃盏倾侧，清水泼洒于地，水渍蔓延，竟在青砖上勾勒出半幅地图——正是后山药圃地形，而水线尽头，赫然指向林砚方才站立之处，“可这水，为何偏偏绕开你脚下三尺？”裴砚铮玄铁杖猛然前指，杖首骷髅空洞眼窝直对林砚眉心：“小子，你腕上红痕，已越肘弯。赤门功法，练至金丹，方显赤纹。你不过筑基中期，哪来的赤纹？”林砚不答。他忽然弯腰，打开食盒。桂花糕香气更浓。他拈起最上层一块，指尖微颤，却稳稳送入口中。甜腻在舌尖化开，随即泛起一丝极淡的苦——是黄连粉。醉月斋的桂花糕，从不放黄连。他咽下，抬眸：“师叔送的糕，自然要吃干净。”钟砚舟静静看着他，脸上笑意未变，右手却悄然按在了腰间剑柄之上。那剑柄缠着的朱绫，此刻正随无形气流微微拂动，绫尾所指，正是林砚心口。赤玄真人忽然咳嗽起来，剧烈而悠长，仿佛要把肺腑都震出体外。他佝偻着背，枯瘦手指死死抠住座椅扶手，指节泛青。待咳嗽稍歇，他抬起脸，嘴角溢出一线暗红血丝，而那血丝蜿蜒而下，在颈侧皮肤上缓缓爬行，竟自行勾勒出半个“赤”字轮廓！林砚瞳孔骤缩。这景象，与师父临终前颈侧裂纹化灰前的瞬间，一模一样。“掌门！”裴砚铮厉喝，玄铁杖重重顿地。赤玄真人却摆了摆手，喘息着，从怀中掏出一枚龟甲。甲面裂纹纵横，其中一道新痕鲜红如血，直贯甲心。他将龟甲推向林砚：“卜了一卦。上签。‘赤子临渊，不坠不溺’……可这‘渊’字，”他咳出一小块黑血，血珠落地，竟嘶嘶蒸腾，蚀出一个微小漩涡，“究竟是深渊，还是……赤渊？”林砚盯着那漩涡。漩涡中心，隐约映出一双眼睛——不是赤玄真人的，也不是师父的。那眼睛狭长，眼尾微挑，瞳仁深处，浮动着细碎金芒，如同熔化的赤金。是他的眼睛。可那眼神，冰冷、漠然，带着俯瞰蝼蚁的倦怠。林砚猛地后退半步，后背撞上殿门。门轴呻吟，吱呀一声，竟自行开启一道缝隙。门外，并非议事殿外的汉白玉阶，而是一片赤色荒原。荒原上遍生枯骨，骨缝里钻出赤色藤蔓，藤蔓顶端，累累垂垂，挂着数百枚青鳞结晶，在无风之境中，齐齐震颤，发出只有林砚能听见的嗡鸣——与他腕上红痕搏动的频率，严丝合缝。钟砚舟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温和依旧：“砚师侄，门开了。要出去看看么？”林砚没动。他低头，见自己右脚靴底，不知何时也沾上了一星褐泥。泥点边缘，泛着与钟砚舟靴底、与青铜搅药杵霜晶如出一辙的靛青微光。他慢慢弯腰，从食盒底层抽出一张油纸。纸已微潮，上面印着模糊糕点轮廓，而油渍蔓延的轨迹，竟天然构成一幅星图——北斗七星，勺柄所指，正是赤霄峰顶议事殿方位。星图中央，用极淡朱砂点着一点，旁注小字：“此处，心灯未熄”。林砚指尖抚过那点朱砂。触感温热，如同活物心跳。他忽然抬头，看向高台之上。赤玄真人闭目不动，嘴角血痕已干，凝成暗褐痂壳。而那枚龟甲，正静静躺在他膝头，甲面新痕鲜红欲滴，血珠将坠未坠，在甲心凹陷处积成一颗饱满血珠，映着殿顶天光，竟折射出无数细碎影像——影像里，全是林砚自己：幼时跪于山门前哭求入门，少年时在丹房烈焰中徒手扒拉焦尸，昨夜在藏经阁漏雨处撕下那张墙皮……最后，是一双苍白的手，正将一枚青鳞结晶，缓缓按进他尚未长成的左腕皮肉。林砚缓缓攥紧油纸。纸在他掌心燃烧起来，火焰赤金，无声无烟，只将星图与朱砂点灼成一道细线，直直烙进他掌心肌肤，蜿蜒向上，与腕上红痕遥遥呼应。殿内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赤金火线。裴砚铮玄铁杖横扫，罡风如刀：“孽障！竟敢在议事殿纵火！”沈砚泠琉璃盏中清水陡然沸腾，水汽升腾，幻化出十二支赤霄引路幡虚影，幡面云纹翻涌，赫然与钟砚舟袖口绣纹重叠！钟砚舟腰间长剑终于出鞘三寸。剑未 fully 出，赤光已如活物喷薄而出，缠绕殿柱，柱上蟠龙浮雕骤然睁开双眼，赤瞳灼灼，齐齐转向林砚！林砚却笑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新生的赤金火线，感受着腕上红痕与火线之间奔涌的、近乎血脉相连的搏动。三年来第一次，那耳中嗡鸣不再刺耳，而是化作一段古老歌谣，从颅内深处汩汩涌出，歌词只有一个字，反复吟唱：“赤……赤……赤……”他抬眼，目光掠过裴砚铮暴怒的脸，掠过沈砚泠惊疑的眼，最后落在钟砚舟含笑的唇角。“师叔，”林砚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所有喧嚣，“您袖口云纹，绣的是引路幡第几支？”钟砚舟笑意微滞。林砚已抬起左手，腕上红痕倏然炽亮，如一道赤色闪电，悍然劈向自己右掌心那道新生火线！剧痛炸开！皮肉焦裂，青烟腾起。可那火线非但未灭，反而如活蛇昂首，顺着红痕逆冲而上，眨眼间缠绕整条左臂！赤金与暗红交织，皮肉之下，竟浮现出细密鳞片轮廓，片片竖立，泛着金属冷光。“原来如此。”林砚喘息着，额角青筋暴起，却笑得愈发清晰，“赤门血脉……从来不是生来就有。是要……自己种进去的。”他猛地攥拳！左臂鳞片哗啦震颤，竟片片剥落，化作数十枚青鳞结晶，悬浮于周身，每一枚结晶表面，都映出不同画面：赤玄真人咳血的侧脸、裴砚铮杖首骷髅转动的眼窝、沈砚泠琉璃盏中翻涌的水影……最后，是钟砚舟——画面里，他正俯身，将一枚青鳞结晶，缓缓按进幼年林砚的左腕。所有结晶同时震颤，嗡鸣汇成洪流，冲垮殿内一切声息。林砚抬脚，踏前一步。靴底那星靛青褐泥，碾过青砖缝隙，留下一道赤金拖痕，如血，如火，如路。“现在，”他望着钟砚舟，一字一句，声震穹顶，“该轮到我……引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