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离正果？”宋氏的诸修眼中皆有震撼之色，应篡最先反应过来，祭出了腰间神斧，朝着高天之上的那道朱金身影斩去。可对方的动作太快了，一瞬之间就已经感应上了离火，如何能以离再伤他？更...青黄陆洲的风沙愈发燥烈了，卷起时如刀割面，落定时似铅压肩。许法言端坐于玄罐喰蕴宝土所筑高台之上，双目微阖，神识沉入内景神国——那方由戊土玄光托举、以坟羊为中枢、风沙腐象为幕的幽邃国度，此刻正剧烈震颤。四道灵物悬于神国四极：东北角一柄玄金小剑嗡鸣不休，剑脊浮出无数龟裂纹路，内里却无一丝金芒，反透出枯槁死寂之气，正是【玄空藏宝金】经沴杀后所化；东南方一片黑叶飘摇不定，叶脉尽作灰白蛛网状，边缘蜷曲如棺盖掀开，是【玄柩死忌宝叶】；西南处一团幽火悬浮，火苗呈惨青色，焰心却凝着一点赤红寒星，名为【恶燠长冷害火】；西北角则是一泓墨水静淌，水面倒映不出任何形影，唯见自身翻涌如活物吞吐，即【恶隐长寒害水】。四灵未定，神国便如将倾之厦，根基松动，连带许法言本体眉心隐隐渗出血丝——那是内景反噬外相的征兆。他未曾睁眼，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指尖一缕戊土玄光自掌心涌出，如根须般扎入高台泥土。霎时间，整座百丈青黄高台发出低沉轰鸣，台基下竟浮出九重环形地脉纹路，每一道都刻着密密麻麻的【葬契符】，乃是以坟羊之血为引、借太古葬仪所录的镇魂锁地之术。此非《白羌神法》所载，亦非《彻土点青经》所授，而是许法言早年游历北邙废墟，在一处坍塌的巫冢残碑上拓得的残篇，名曰《九垓埋骨图》。彼时他尚是紫府初成，仅凭直觉摹刻其形，如今以戊土神通催动，竟与神国架构天然契合。“原来如此……”他唇齿微启，声若砂石磨砺，“不是‘定’，是‘埋’。”神国要立，诸神要安，最紧要的并非扶持，而是压伏。高峡锦蛇跪于台阶第三层，青裙曳地，双手捧一尊青铜小鼎，鼎中盛着半指深的褐浊泥浆——那是从白沧洲最古老的一处断龙岗掘来的【息壤遗髓】，混入三滴坟羊精血、七粒玄罐喰蕴宝土碾成的齑粉，再以幽羊祀秘法祭炼七日七夜而成。此物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专克一切躁动灵机。高峡垂首，声音清越却毫无波澜：“上神，息壤已备。”许法言终于睁眼。左瞳泛起土黄色泽，右瞳却漆黑如渊，两色交界处浮出一线银白，宛如新月割裂昼夜。这是【相沴蕴受玄光】彻底融入神识后的异象——非是双瞳生变，而是内外景交融，使得观者一眼望穿虚实两界。他目光扫过四极灵物，四灵齐齐一滞，仿佛被无形铁链缚住四肢。“埋。”一字出口，高峡双手一倾，鼎中息壤遗髓泼洒而出，却未坠地，反而在半空散作四道褐雾，精准罩向四灵。雾气甫一接触，玄空藏宝金剑身骤然崩裂，金屑簌簌剥落，却未消散，而是在褐雾中重凝为一条盘踞山峦的玄金蜈蚣，背甲裂开十七道沟壑，每一道沟壑中都嵌着一枚细小青铜铃铛；玄柩死忌宝叶则舒展延展，叶脉暴涨为虬结老根，深深扎入神国西南焦土，须臾间抽出一株歪斜槐树，枝干扭曲如跪拜之姿，树皮上浮凸出无数闭目人面；恶燠长冷害火被雾裹住后骤然熄灭，继而复燃，焰色转为暗褐，火舌舔舐之处，地面隆起一座座微缩火山口，口内岩浆翻滚却无声无息；最后那恶隐长寒害水则如活物般收缩，凝成一枚拳头大小的墨玉圆球，球面光滑如镜，镜中倒映的却非许法言面容，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冻湖，湖心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玄色石碑，碑上无字，唯有一道新鲜斧痕。四灵转化已毕，神国震动渐止，但并未平息——而是转入一种更深沉的搏动，如同巨兽胸腔内缓慢而有力的心跳。许法言缓缓起身，袍袖拂过台面，整座高台忽然下沉三寸，九重葬契符随之亮起，光芒如血脉般蔓延至神国每一寸土地。他步下台阶，赤足踏在褐泥地上，每走一步，脚下便浮出一朵青黄莲花，莲瓣尚未绽开，便已朽败，化为飞灰，飞灰又聚成新的莲苞，循环往复，永无终结。他行至神国中央，坟羊塑像前。那尊由戊土玄光与坟羊真形糅合而成的神祇，此时双目睁开，眼中没有瞳仁，唯有一片混沌黄沙，沙粒流转间，隐约可见万千生灵匍匐、挣扎、湮灭、再生的幻影。许法言仰首，与之对视良久，忽而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奉诏。”话音未落，坟羊塑像额头裂开一道竖缝，从中涌出一道厚重如山岳的黄光，光中裹着一枚巴掌大小的土黄色玺印，印纽雕作卧羊衔环，印面阴刻四字：【坤舆承命】。此印一出，神国四极顿时呼应——玄金蜈蚣昂首，十七枚青铜铃齐震，声如丧钟；槐树人面尽数睁眼，瞳中流出褐泪，汇入焦土；火山口内岩浆逆流而上，凝成十七根赤红石柱，柱顶各燃一簇褐火；冻湖石碑上的斧痕突然迸裂，碎屑化作十七片黑鳞，鳞片飞旋，于半空拼成一道残缺的符阵。十七。许法言眉心一跳。这数字不对。《白羌神法》明载，神国立基需四灵镇守四极，辅以十二辅神拱卫中枢，共十六尊灵神，取“地载万物，十六为满”之意。可眼前分明显化十七道异象，多出一道。他神识如针，刺入那冻湖镜面。镜中景象陡然变幻：不再是冰封死湖，而是一片翻涌的赤色汪洋，浪尖上浮沉着无数残破舟楫，舟身铭文依稀可辨——【上霄】二字。浪涛深处，一具无头尸骸缓缓升起，尸身穿着褪色青袍，腰间悬一枚缺了一角的玉符，正是舟游真人贴身佩带的【云槎信符】！那玉符缺口处，赫然嵌着一小片焦黑木屑，形如叶脉。许法言瞳孔骤缩。山夕梣叶！死梣阆真解中反复强调的辅佐灵物，唯有此叶能大幅提高沴杀转化之功，可此物早已绝迹三千年，仅存于蓬莱残卷记载。他从未寻得，也从未指望过——可此刻，它竟以这般方式，出现在舟游真人的尸骸之上？念头刚起，冻湖镜面轰然炸裂！一道血线自镜中激射而出，快逾闪电，直刺许法言眉心！他竟来不及闪避——非是反应不及，而是那血线所携气息，竟与他体内坟羊血脉隐隐共鸣，仿佛同源而生，令他本能迟滞了一瞬。血线擦过左眉，划开一道细痕，鲜血未流，伤口处却迅速泛起青灰色，如被活埋千年的尸骸皮肤。高峡惊呼：“上神！”许法言抬手按住伤口，指尖触到的却不是血肉，而是一层薄薄的、带着苔藓腥气的硬壳。他猛地撕下那片青灰皮，皮下露出的皮肤完好无损，唯有一点细微红痕，正缓缓渗出一滴血珠——血珠离体刹那，竟自行拉长、延展，化作一条细如发丝的赤线，蜿蜒爬向地面，钻入玄罐喰蕴宝土之中。“……血契反溯。”他声音低哑，却无惊惶，反而透出一种近乎愉悦的了然，“舟游没留后手。”原来那舟游真人撤阵离去，并非仓皇逃遁，而是以身为饵，布下这道血契之引！他早知许法言必会窥探神国根基，更知其修有幽羊祀与相沴之术，故将最后一丝生机、最后一道神念、最后一片山夕梣叶残骸，尽数熔铸于自身尸骸，再借死梣之性引动沴杀余韵，反向侵染许法言神国——这不是攻击，是播种。种子已落土。许法言俯身，指尖蘸取自己眉间渗出的第二滴血，屈指一弹。血珠没入地下，瞬间化作十七道血丝，如根须般向四极延伸，与玄金蜈蚣、槐树人面、褐火石柱、冻湖黑鳞逐一相连。血丝所过之处，四灵身上皆浮现出细微的、与舟游真人云槎信符上同源的云纹。高峡脸色煞白：“上神，他在……篡改神国契印！”“不。”许法言直起身，望着坟羊塑像额间缓缓闭合的竖缝，嘴角竟微微上扬，“他在……还债。”他忽然想起数月前与舟游真人那场看似寻常的论道。对方谈及上霄祖师遗训时，曾抚着玉符轻叹：“我辈持舟渡人，终有一日，舟沉人散，债却未清。”当时许法言只当是感慨世事无常，如今才懂，那“债”字，竟是字字见血。舟游真人早知离辽决战必败，更知宋氏手段毒辣，恐牵连青沉诸修。他悄然撤走大阵，非为弃守，而是将整座青沉洲的地脉节点，以秘法接引至许法言神国边缘——那十七道血丝，便是十七个隐秘锚点，一旦许法言神国彻底成型，这些锚点便会自动激发，将青沉洲三成地脉灵机、七成凡人愿力，尽数导入神国，化为供养四灵的资粮。这哪里是篡改？这是馈赠。可天下没有白送的资粮。许法言眸光沉沉，转身看向高峡：“传谕下去，即日起，神国辟【青沉司】，设十七职，职名皆取自青沉洲七十二峰、三十六涧、二十四坊之名。所有职司，暂由你代领。”高峡一怔：“上神，这……不合神法旧制。”“旧制？”许法言冷笑一声，袍袖猛然一挥，高台四周沙尘暴起，凝聚成十七座模糊人影，或执简，或捧圭，或按剑，或捧砚，身形虽淡，却各具威仪，“《都宣玄术》开篇第一句，你可还记得？”高峡垂首，声音微颤：“灵萨之道，万邪一体，万民同祀，万业同宣……”“万民同祀。”许法言截断她的话，目光扫过那些沙尘人影，“青沉洲七十二万凡人，三万修士，皆是我神国子民。他们供奉的不是我，是‘舟’，是‘渡’，是‘生’。舟游既沉，我便为舟；他既渡人，我便续渡——这债，我收下了。”话音落下，他并指如刀，狠狠划过自己左腕。鲜血喷涌，却未落地，而是在半空凝成十七枚血符，每一枚都烙着不同的山川印记。血符一闪而逝，没入沙尘人影眉心。十七道人影同时躬身，随即化作青烟，飘向神国四极。就在最后一道青烟散尽的刹那，许法言脚下的玄罐喰蕴宝土突然发出一声悠长叹息，仿佛沉睡万古的巨人终于苏醒。整座高台开始拔高、延展，台基裂开，钻出无数粗壮根须，根须所及之处，神国疆域如活物般蠕动扩张——东扩三十里，西延五十里，南吞焦土百里，北纳冻湖万顷。疆域所至，风沙渐息，腐象退散，取而代之的是初生草芽、汩汩清泉、嶙峋山石、嶙峋林木……神国，真正活了。许法言立于扩张后的高台之巅，衣袍猎猎，目光投向白沧洲东南方向。那里，海天交接处，正有一道极细的紫线缓缓升起，如刀锋劈开云层——是雷宫仙铡的余晖，正从离辽战场方向扫来。他忽然抬手，隔空一握。千里之外，青沉洲最北端一座无人荒山深处，一块半埋于土的青黑色巨石应声而裂。石中并无灵矿，只静静躺着一具干瘪尸骸，尸骸胸前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铜短剑，剑柄刻着两个小字：【象钥】。尸骸空洞的眼窝中，两点幽绿磷火无声燃起。许法言唇角微勾，低语如咒：“资粮……来了。”他并未回头，只朝身后轻轻一拂袖。高峡福至心灵，立即躬身，双手结印，口中吟诵起一段拗口古调。随着她的吟唱，神国中心坟羊塑像脚下，泥土翻涌，迅速隆起一座新台。此台比原先高台矮了三丈，通体黝黑，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痕，裂痕中隐隐透出暗红色光芒。台上无神像，唯有一口半人高的青铜巨鼎，鼎腹铸着四个大字：【幽羊祀鼎】。鼎中空空如也。许法言缓步上前，站定于鼎前，伸手探入鼎口。他的手臂在鼎中消失，再出现时，掌中已托着一团不断扭曲、嘶吼、挣扎的暗红色雾气——那雾气中，隐约可见一头遍体鳞伤的白象虚影，象牙断裂，脊背塌陷，正疯狂撞击着无形壁障。“象钥……”许法言凝视着雾中白象，声音平淡无波，“你杀我门人，夺我资粮，坏我布局。如今，轮到你还债了。”他五指缓缓收拢。雾中白象发出最后一声凄厉长啸，随即整个崩解，化作无数猩红光点，如萤火般涌入青铜巨鼎。鼎腹四字骤然亮起，红光炽烈，几乎灼伤人眼。鼎内，开始响起细微而密集的咀嚼声。咔嚓……咔嚓……咔嚓……仿佛有千万张嘴，在同时啃食着什么。许法言收回手，指尖一滴猩红血珠缓缓滑落，坠入鼎口，瞬间被吞噬得干干净净。他转身，望向神国东方——那里，一轮崭新的、泛着青黄色泽的太阳，正从地平线下冉冉升起。神国初立，万灵待饲。债，才刚刚开始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