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紫微偏移，我等就算违逆天意，也要让帝君重新归位。”怪异扭曲的头颅俯瞰大地，太岁星君那足足六十只之多的眼球死死盯着李伯阳。太岁星君并不知道李伯阳的真实身份。祂只知道对方是这...碧霄怔在原地，指尖还悬在眉心三寸处，仿佛那第八只眼真会从额间裂开一道金纹、迸出灼灼光焰。可眼前只有海风卷着咸腥拂过耳畔，广场上人潮重新涌动，叫卖声、讨价声、法器嗡鸣声又次第响起，像一匹被扯断又迅速接续的锦缎——赵公明来得突兀，去得干脆，连青石地面被他靴底碾出的三道浅痕都未及散尽，便已被无数双足踏平。琼霄却已转身朝广场东侧一条窄巷走去，步子不疾不徐，裙裾扫过阶沿碎石，发出细碎轻响。“走吧，再磨蹭，‘云篆斋’的拓本就要售罄了。”碧霄忙快步跟上，却忍不住回头再望一眼赵公明消失的方向：“那缚龙索……分明是上品灵宝，缠丝千匝，金纹隐现，连东海龙宫的镇宫之宝‘锁溟链’也不过如此。他一个八眼族，怎会有这等重器？”“重器？”琼霄忽而低笑一声，指尖在巷口一株盘虬老槐的树皮上轻轻一划，竟有淡青色符文一闪即没，“你当真以为那是他自己的？”碧霄一愣：“不是？”“是玄圃结界拨的。”琼霄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枚冷钉凿进耳膜。她顿了顿，见碧霄眸中疑云未散，才缓缓道：“玄圃结界自立‘天工司’以来，凡涉法器、丹鼎、阵图、符箓者，皆须经三重验印——初验材质，再验气机，终验心印。赵公明那条缚龙索，前日刚从天工司领出，封印犹带朱砂余温。”她抬手，指尖一缕青烟袅袅腾起，在半空勾勒出一枚微缩的青铜印章虚影，印文古拙，正是“玄圃·天工·庚寅”八字。碧霄瞳孔骤然一缩。她当然认得这枚印。罗翘亲授《百器源流录》时曾以指为笔，在她掌心写过三遍此印——“玄圃不藏私器，但存公器；不蓄私兵，但铸公兵。凡印此章者，非为某人所执，乃为万民所用。执者代持，失者追责，毁者偿命。”原来那威震四方的缚龙索，并非赵公明之私产，而是玄圃结界借予巡海使的公器。碧霄喉头微动，忽然想起方才赵公明擒拿商贩时，缚龙索分化数十道金光，每一道都如活物般精准咬住一人咽喉要害，却不伤分毫血肉，只令其僵直如木偶——那哪里是凶悍，分明是千锤百炼的控御之术，是刻入骨髓的节制之道。“所以……他不是莽夫。”碧霄喃喃道。“他是最守规矩的莽夫。”琼霄侧首，目光如刃，“规矩越严，他越勇；律令越重，他越悍。你可知为何玄圃结界放任这群人口贩子在此盘踞月余，却始终未加清剿？”碧霄摇头。“因为他们在替我们试阵。”琼霄脚步一顿，抬手推开巷子深处一扇乌木门。门楣上悬着块褪色匾额，墨迹斑驳，却仍可辨“云篆斋”三字。门内幽暗，唯有柜台后一盏琉璃灯悬浮半空，灯焰呈淡紫色，映得整间铺子如浸于深海之中。“试阵？”“天罗地网大阵，从来不止一道。”琼霄迈步而入，足下青砖无声，却似踩在某种庞大脉搏之上。她并未答话，只将一枚青铜币按在柜台上。柜台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抬头——他左眼浑浊如蒙雾，右眼却澄澈如秋水，瞳仁深处，竟有细密云纹缓缓旋转，仿佛将整片苍穹缩于方寸。“拓本，三份。”琼霄道。老者不语，只伸出枯瘦手指，在空中虚画三道符。符成即燃，化作三缕紫烟，各自凝成一页薄如蝉翼的玉简，悬浮于半空。碧霄定睛望去，只见玉简之上并非文字，而是一幅动态阵图：无数银线纵横交织，构成一张覆盖整座岛屿的巨网；网眼之间，浮动着细小如米粒的符文，每一枚都在呼吸般明灭；而在岛屿四周海域，更有一层极淡的靛青色光晕，如水波般层层荡漾，光晕边缘，偶尔掠过几道扭曲的残影——正是方才那些腾空而逃的商贩，却在触及光晕瞬间如撞无形高墙，纷纷跌落海中，连惨叫都未及出口，便被悄然吞没。“这是……天罗地网的‘外屏’？”碧霄声音发紧。“外屏之下，还有‘中络’、‘内枢’。”老者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外屏主隔绝，中络主监察，内枢主裁断。人口贩子所倚仗的遁术、幻形、破界符，皆在中络监测之中。他们每一次逃窜，都在帮我们校准中络三百六十处节点的响应时效。”碧霄指尖微颤，抚过其中一枚玉简。指尖传来微凉触感，那阵图竟随她心念微微流转，光晕边缘的扭曲残影，赫然在她识海中延展出完整轨迹——原来那些商贩并非凭空消失，而是被中络阵力强行拖拽至岛屿西侧一处隐秘礁盘，尽数困于“缚影窟”内。而此刻，已有三名身着玄圃巡纹袍的山民正踏浪而去，腰间铜铃轻响，每一步落下，海面便浮起一朵凝固的冰莲，莲心一点赤红，正是内枢阵眼的引信。“所以赵公明今日出手，并非偶然。”碧霄声音低了下去，“他是……奉命行事。”“奉的是‘巡海使’之令，亦奉的是‘天工司’之规。”琼霄取过三枚玉简，指尖一弹，其中一枚飘向碧霄，“你且看这枚。”碧霄接过，神识探入。玉简中并无阵图，只有一段密密麻麻的铭文，字字如针，刺得她识海微痛：【玄圃结界·巡海律·第七条】凡域内交易，但涉智慧生灵之买卖、禁锢、役使，无论种族、阶位、契约，一经查实，即启‘缚影窟’拘押，三日之内，由天工司、刑律堂、龙伯国三方共审。若证属实，主犯削神格、焚魂契、永锢于‘无光渊’；从犯贬为海奴，世代不得登岛。铭文末尾，盖着一枚鲜红朱印，印文与方才琼霄所显一模一样。碧霄指尖一抖，玉简险些脱手。她忽然明白了为何方才赵公明暴怒时，眼中并无杀意，只有凛冽的、近乎悲怆的决绝——他不是在惩恶，是在履行一份比血契更重的契约；他挥出的每一鞭，捆住的每一人，都是玄圃结界刻在天地之间的律令具象。“那……那些被贩卖的智慧生灵呢？”碧霄声音干涩。老者右眼云纹倏然加速旋转，一缕紫烟自瞳中射出，投入碧霄手中玉简。玉简光芒暴涨，阵图骤然翻转，显出另一重景象：岛屿东北角，一座临海石殿静静矗立，殿门敞开，殿内无囚笼，无锁链，唯有一排排温润玉榻，榻上或卧或坐，皆是方才集市所见的异族、精怪、鲛人幼子……甚至还有两只蜷缩在角落、通体雪白的小麒麟，额间独角尚带稚嫩绒毛，正怯生生舔舐彼此爪尖。“龙伯国‘怀柔殿’。”琼霄淡淡道，“所有被解救者，三日内择其愿留者，授‘海民籍’，享同等待遇；愿归者，由玄圃舟护送至故土，另赠‘安澜符’三枚，十年内保其族地风平浪静。”碧霄久久无言。她想起姚汐曾指着港口那些巨大海兽说：“它们不是坐骑，是哨兵。”想起琼霄说“龙伯巨人管不过来”，却原来并非疏懒，而是将治理之权，悄然托付给更精密的阵法、更公正的律令、更庞大的协作体系——百地群山出律，玄圃结界执法，龙伯国承纳，东海龙族协防，三眼族督行……这哪里是附庸？分明是一张以规则为经纬、以信任为血脉编织的共生之网。就在此时，门外忽有清越铃声响起，如珠落玉盘。紧接着，一串细碎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云篆斋门前。“琼霄姐姐！碧霄姐姐！”清脆童音带着喘息，一只粉嫩小手掀开珠帘。是龙伯国新一批启蒙童子中的长女，名叫“夭夭”，年仅九岁，却已能御风而行。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卷泛着微光的竹简，额角沁汗，脸颊绯红，眼睛亮得惊人：“姚汐先生说……说让你们快去看！‘勾陈天宫’的基座……它……它自己长出来了！”琼霄与碧霄同时一怔。夭夭急得跺脚，将竹简往前一递：“你们看！这是刚才从基座石缝里钻出来的！上面全是字！姚汐先生说，只有真正懂‘筑基’的人才能认全！”碧霄下意识接过竹简。指尖触到竹面刹那，一股浩瀚苍茫的气息轰然涌入识海——非是威压，而是如古岳初成、海渊初裂般的沉厚韵律。竹简上字迹并非墨书，而是由无数细微金线自然盘绕而成，每一笔划都似在呼吸，隐隐与脚下岛屿的脉动同频。琼霄却已掠出云篆斋，身影如电射向港口方向。碧霄攥紧竹简，紧随其后。夭夭在后头蹦跳着追赶，小辫子在风中甩成两道弧线。港口尽头，那座由百地群山倾力打造的【勾陈天宫】基座，正静静矗立于海天之间。它本应是冰冷巨石垒砌，此刻却通体流淌着温润玉色光泽，表面浮现出无数天然生成的云雷纹路，纹路深处，更有细小的灵泉汩汩涌出，在基座边缘汇成七道微型瀑布，坠入海中，激起的浪花竟凝而不散，化作七朵剔透莲花，花瓣舒展间，隐约可见星斗运转之象。更令人窒息的是基座中央——那里本该是天宫第一重殿的奠基之地，此刻却拱起一座玲珑小丘，丘顶破土而出的，竟是一株尺许高的青翠小树。树干如墨玉，枝叶似琉璃，每一片叶子上，都清晰浮现一枚古老符文，符文随呼吸明灭，与竹简上金线竟分毫不差。夭夭气喘吁吁赶到，仰头望着那株小树，忽然指着树根处惊呼：“快看！那里……有字！”碧霄俯身，拂开湿润苔藓。树根盘踞的岩石上，一行字迹如刀劈斧凿，深入石髓：【吾辈筑基，非为高台，乃为众生立心。今树既生，心亦立。自此，玄圃结界，再无主仆，唯有同修。】落款处，无名无姓，唯有一枚朱砂印记——正是那枚“玄圃·天工·庚寅”。海风猎猎，吹得碧霄衣袂翻飞。她忽然想起初入龙伯国时，姚汐站在金鳌背上，指着脚下群岛说：“你们看，这岛不是孤岛，是舟。载着所有人，渡向同一片海。”原来那舟，早已悄然启航。而此刻，港口远处，一艘通体漆黑的巨舰正劈开浪涛，缓缓靠岸。舰首无旗，唯有一枚银灰色圆环徽记，在烈日下熠熠生辉——那是云梦泽道宫的标记。甲板之上，数十道身影静立如松。为首者一袭素袍，袖口绣着三道金边，正是道宫执事长老。他手中，捧着一卷以星砂织就的帛书，帛书封面上，七个古篆字光华流转：《云梦泽·修仙百艺·初阶合参》碧霄直起身，望向那艘巨舰，又低头看看手中竹简，再抬眼，凝视着基座上那株呼吸吐纳、符文流转的青翠小树。她忽然笑了。不是惊讶，不是恍然，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漫溢而出的笃定。原来所谓修仙，并非踽踽独行于绝巘之巅，亦非割裂尘世求长生；而是千万双手共同夯下的地基，是无数颗心同步搏动的节拍，是当一株树破土而出时，整片大地都为之共鸣的庄严回响。她将竹简轻轻贴在心口，那里，一股暖流正悄然升腾，与基座小树的脉动渐渐趋同。琼霄不知何时已立于她身侧，目光沉静，望向云梦泽巨舰，也望向那株小树，最终，落在碧霄微微起伏的胸口。“走吧。”她说，“夭夭，带路。去怀柔殿。”“啊？去那儿干嘛？”夭夭歪着头。“去告诉那些新来的朋友们，”琼霄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海风，“他们的课，从今天开始，要加一门——《如何与一棵会呼吸的树，成为同修》。”碧霄终于朗声大笑，笑声清越，惊起栖于桅杆上的数只青羽海燕。它们振翅而起，掠过勾陈天宫基座上那株小树，掠过云梦泽巨舰银灰徽记，掠过港口喧闹市集，最终融入远方那一片浩渺无垠、正被无数道霞光温柔镀亮的东海——那里，金鳌缓缓摆尾，洋流无声改向，仿佛整片海洋，都在耐心等待，等待一场更为宏大的、属于所有人的，修仙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