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之龙》正文 第687章 直钩
现实,永远比悲剧故事还要悲惨。因为故事需要考虑受众,需要考虑伦理,需要考虑大部分人的朴素道德下限,还有是否能够过审......而现实中的残酷,是可以把人先玩再踩碎,然后做成披萨最后硫酸池彻底结...迪蒙的斗篷在边境风沙里猎猎作响,他身后十二名太阳教会白袍执事静默列阵,腰间圣辉短剑未出鞘,却已有光晕在刃脊上如呼吸般明灭。黎恩站在辉光城西门箭楼残垣上,指尖捻着一枚刚从英魂殿堂废墟里扒出来的青铜齿轮——边缘还沾着焦黑血渍,齿槽间嵌着半片干涸的、泛青的鳞片。那不是泰塔人的。是巨神坠落时剥落的旧皮。“你比信里说的早了三天。”黎恩没回头,声音被风撕得微哑,“教会没改规矩?‘凡踏足骑士之国者,须于边境哨所缴械、验魂、焚契’——这条律令,现在连晨祷钟声都盖不住了?”迪蒙抬手,一缕金焰自掌心升腾,无声燃尽三张泛黄羊皮纸。火光映亮他左眼瞳孔深处——那里没有虹膜,只有一枚缓缓旋转的微型日冕仪,十二道刻度正对准正午方位。“焚契已毕。验魂?”他顿了顿,右手指尖轻点自己太阳穴,“我带了七十三具‘活体圣骸’同行。每具胸腔里跳动的,都是经由教宗亲手封印的、未堕落的初代圣徒残魂。他们不需查验——他们本身就是查验。”黎恩终于转过身。风卷起他左肩垂落的灰发,露出颈侧一道尚未愈合的暗银色缝合线——那是用矮人熔炉淬炼的星银丝与库库吐纳的龙息冷凝液混合缝制的。线头处,一颗米粒大的水晶正微微搏动,折射出三重叠影:黎恩本人、库库蜷缩的幼龙形态、以及第三道模糊轮廓——像被水浸湿的炭笔画,正在缓慢洇开。“所以你们不是来帮我们打泰塔人。”黎恩说,“是来确认,我有没有把巨神残躯,变成能下蛋的母鸡。”迪蒙笑了。那笑容让身后两名执事不自觉后退半步——他们见过教宗怒斥异端时嘴角的弧度,也见过圣裁庭行刑前首席法官眼尾的纹路,但此刻这笑意里没有审判,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钝器般的重量。“不。”他说,“我们来确认你有没有把自己,变成第十四具活体圣骸。”话音落,迪蒙右手猛地插入自己左胸。没有血。只有一声清越龙吟自他肋骨间迸发,震得箭楼砖石簌簌剥落。他五指攥住一团搏动的、半透明的炽白物质——那东西像凝固的阳光,又像被强行压缩的恒星内核,表面浮动着无数细小符文,每一枚都在重复书写同一句话:【吾即锚点】。“教宗阁下说,你论文里那句‘根源性矛盾不可修正’,写错了。”迪蒙将那团炽白之物托至齐眉高,光晕扫过黎恩颈侧缝合线,水晶中的第三道轮廓骤然清晰了一瞬——竟与迪蒙此刻面容九分相似,唯独额角多出三道螺旋状金纹。“矛盾可以修正。只要代价够大,大到……让整个太阳教会甘愿成为你的代价。”黎恩没动。他只是盯着那团光里浮沉的符文,忽然问:“马凯君王批注里那句‘成本太低’,是不是你们授意的?”“是我们求他的。”迪蒙坦然,“君王批注第二段删掉了。原稿写着:‘若黎恩·维尔德愿以自身为祭坛,重构圣骸协议,则太阳教会可割让三座主教区主权,永世承认为‘第七圣约缔结者’。’——但他怕你答应。”黎恩喉结滚动了一下。风停了。远处泰塔战线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爆鸣,像是某座山峦被硬生生压垮。尘云升腾处,隐约可见几道巨大黑影正撕裂云层——不是飞艇,不是龙,是某种更原始、更粗暴的移动堡垒,甲壳上烙着熔岩般流淌的鹿角图腾。兽之教团的新玩意。“你怕我答应?”黎恩忽然笑出声,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铁,“迪蒙,你忘了我是怎么活下来的?不是靠谁施舍的圣光,是靠把所有不可能嚼碎了咽下去,连骨头渣子都榨出油来。”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那里没有魔力回路,没有契约烙印,只有一道新鲜的、深可见骨的切口,正缓慢渗出淡金色血液。“库库昨天夜里醒了。它说,地下遗迹第三十七层,有‘活着的英魂卡’。不是抽卡,是种卡。把活人塞进卡槽,用龙血浇灌,七天后长出来的东西……会同时拥有被献祭者的全部记忆,和一张全新面孔。”迪蒙瞳孔里的日冕仪骤然加速旋转。“它还说,”黎恩抹去掌心血痕,任其滴落在脚下砖缝,“马凯君王批注删掉的第二段,后面还有一行小字——‘附:黎恩之父,维尔德伯爵,尚在艾瑟琳地牢。刑期三十年,罪名:私藏多头龙胚胎。’”风重新吹起。这次带着铁锈味。迪蒙没说话。他慢慢收回插在胸口的手,那团炽白物质已化为一缕金线,缠绕上他右手食指,凝成一枚素环。环面光滑,却在黎恩视线触及的刹那,浮现出细微裂痕——裂痕缝隙里,透出与黎恩颈侧水晶中一模一样的第三道轮廓。“你父亲没藏胚胎。”迪蒙声音低沉下去,“他藏的是‘脐带’。当年接生你的助产士,是兽之教团最后一名‘鹿语者’。她把你裹在龙胎蜕下的银膜里送出王都,自己吞下整瓶‘静默药剂’,直到腐烂成灰都没开口。”黎恩脚边砖石无声化为齑粉。他想起童年卧室墙纸后藏着的铁盒——里面只有半截焦黑脐带,和一枚刻着双鹿衔月的青铜铃铛。他总以为那是母亲遗物。“铃铛还在你身上?”迪蒙问。黎恩右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冰凉金属。他没拿出来,只握紧,指节泛白。“你们查了二十年。”“不。”迪蒙摇头,“我们等了二十年。等一个能听懂鹿语的人,长出足够锋利的牙齿。”远处,泰塔战线爆发出更剧烈的震动。这次不是堡垒,是地面本身在龟裂——一道横贯三十里的深渊正急速蔓延,深渊底部,有什么东西正顶开岩层,缓缓升起。它没有形体,只有无数扭曲的、半透明的鹿角虚影在虚空中交叠、生长、刺穿云层,每一道虚影尖端,都悬停着一枚缓缓旋转的青铜铃铛。真正的铃铛。比黎恩怀中那枚大千万倍。“兽之教团找到了‘鹿鸣之井’。”迪蒙声音绷紧如弓弦,“他们正在把整个地下遗迹,改造成一座活体共鸣腔。一旦完成,所有听过鹿语的人……都会变成铃舌。”黎恩终于掏出那枚青铜铃铛。它在他掌心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细密的裂纹,裂纹深处渗出淡金色液体——与他伤口流出的血同源。铃舌是空的。但此刻,一滴金血正从裂纹里挤出,悬停半空,凝成微小的、三头龙的剪影。库库在血脉里低语:【它在叫你回家。】黎恩抬头看向迪蒙:“太阳教会的‘活体圣骸’,能撑多久?”“七十二小时。”迪蒙说,“之后圣徒残魂会反噬宿主意识,转化为纯粹光能爆炸。威力相当于……三颗战略级日陨术。”“够了。”黎恩将铃铛按进自己左眼 socket。没有疼痛。只有一阵灼热的、被强行焊接的麻木感。青铜迅速融化,与眼眶骨骼融合,瞳孔位置浮现出旋转的鹿角图腾,图腾中心,一点金焰静静燃烧。“我要你的人,”他右手指向深渊方向,声音已带上非人的共振频率,“不是去炸鹿鸣之井。是去当‘第一声回响’。”迪蒙怔住。“你们不是锚点。”黎恩右眼仍为人瞳,左眼却已化为纯粹的、燃烧的鹿角,“你们是引信。把所有圣骸,埋进鹿角虚影最密集的三处节点。引爆时间——等我左眼金焰熄灭的瞬间。”“你疯了!”一名执事失声,“那等于把圣骸当诱饵!爆炸会撕碎整个共鸣结构,但余波足以让方圆五百里所有具备灵能的生命当场脑死亡!”“包括我?”黎恩问。执事哑然。黎恩却已转身走向箭楼阶梯。灰袍下摆扫过砖石,留下三道淡淡金痕——每道痕迹尽头,都浮现出一枚微型水晶龙虚影,正同步张开第三颗头颅。“不包括我。”他脚步未停,“因为我会在爆炸前,把第三颗头……借给鹿鸣之井。”阶梯尽头,库库庞大的水晶龙躯正盘踞在辉光城废墟中央。它三颗头颅低垂,中间那颗闭着眼,另外两颗却齐齐转向黎恩。左首龙头吐出一团氤氲雾气,雾中显影:马凯君王端坐王座,手中正捏碎一枚英魂卡——卡面赫然是黎恩少年时的肖像。右首龙头喷出寒霜,霜面映出艾瑟琳地牢场景:铁栅后,一个枯瘦男人正用指甲在墙上刻划双鹿衔月,每一道刻痕渗出的血,都凝成细小的水晶龙卵。而中间那颗闭目的龙头额心,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没有眼球,只有一片翻涌的、混沌的银白色雾霭。雾霭深处,隐约可见无数张人脸沉浮:有迪蒙,有马凯君王,有泰塔将军,甚至有兽之教团大祭司……所有人脸都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唯有雾霭最中心,一枚青铜铃铛静静悬浮,铃舌是一截断裂的、缠绕金线的脐带。黎恩踏上龙首,指尖抚过那道缝隙。“你说得对。”他对着雾霭低语,“根源性矛盾不可修正……但可以嫁接。”他扯开自己胸前衣襟——那里没有心脏,只有一枚搏动的、水晶质地的龙心。心室壁上,密密麻麻蚀刻着数万行微缩符文,全是对同一公式的反复演算:【如何让一个灵魂,同时存在于‘献祭者’、‘受祭者’、‘见证者’三个坐标?】库库三颗头颅同时昂起,发出无声咆哮。整座辉光城废墟开始发光。不是圣光,不是龙息,是无数英魂卡残片从断壁残垣中升起,每一片都映出不同面孔:有战死的骑士,有饿毙的平民,有被泰塔人掳走的孩童……他们并非幻影,而是真实存在过的灵魂碎片,被黎恩用某种禁忌算法,从时空褶皱里强行捞出、固化、编入龙心符文网络。“同学会……”黎恩轻声说,“该扩招了。”他右眼人类瞳孔里,映出迪蒙惊愕的倒影;左眼鹿角金焰中,倒映着深渊底部缓缓升起的巨大井口;而额心那道缝隙深处,青铜铃铛突然剧烈摇晃——铃舌脐带崩断一截,飘向雾霭边缘,化作一只新生的、半透明的水晶龙爪。爪尖,正指向黎恩怀中那枚早已消失的铃铛原位。风再次停止。这一次,连时间都仿佛凝滞。远处泰塔战线的爆炸声、士兵嘶吼声、战马悲鸣声……全被抽离。世界只剩下黎恩胸腔里水晶龙心的搏动声,以及铃铛每一次微不可察的震颤。库库中间那颗头颅缓缓睁开眼。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正在坍缩的银白雾霭。雾霭中心,青铜铃铛彻底碎裂。碎屑并未坠落,而是逆着重力向上飘升,融入黎恩左眼金焰,又顺着金焰流回龙心。龙心搏动骤然加速,符文网络疯狂闪烁,最终定格在最后一行:【坐标锁定:维尔德伯爵——艾瑟琳地牢第七层,鹿语者墓室。】黎恩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左手掌心,淡金血液正自动勾勒出鹿角图腾;右手背,水晶龙鳞片层层浮现,每一片鳞下都游动着微型英魂面孔。他忽然想起大法师说过的话:“战争就是运营。”那么现在——他既是供应商,又是客户,还是待价而沽的商品。他迈步,走向深渊。身后,迪蒙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你给我们的‘套餐’……是什么名字?”黎恩没回头,只抬起右手,朝后方比出三根手指。第一根指,指向自己左眼金焰;第二根指,指向库库额心雾霭;第三根指,轻轻点在自己胸腔——那里,水晶龙心正将数万英魂的哀鸣,谱成一支寂静的安魂曲。“叫‘三重奏’。”他说,“第一乐章:献祭。第二乐章:共鸣。第三乐章……”深渊底部,鹿鸣之井彻底破土而出。井口直径百里,井壁由无数交错的鹿角化石构成,每一道化石缝隙里,都嵌着一枚青铜铃铛。亿万铃铛同时震颤,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所有声波,都被黎恩左眼金焰无声吞噬。他走入井口光芒的瞬间,听见了。不是铃声。是脐带断裂时,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混着母亲濒死的喘息,父亲拔剑的铿锵,还有……库库幼年时,在龙巢深处,用三颗头颅同时发出的、无人听懂的呜咽。黎恩的右脚踏入井口光幕。靴底接触光芒的刹那,整条右腿化为无数水晶龙鳞,鳞片纷纷扬扬飘向井壁,嵌入那些青铜铃铛的缝隙——每一片鳞下,都睁开一只微小的眼睛。左脚落下。左半身皮肤寸寸晶化,化作流动的水晶龙甲,甲胄表面浮现出迪蒙、马凯君王、泰塔将军……所有被雾霭困住的人脸,他们嘴唇翕动,终于吐出同一个词:“锚。”最后一步。黎恩整个人没入光幕。井口光芒暴涨,随即内敛成一点纯粹的银白。亿万铃铛同时静止。深渊之上,风重新吹起,卷起黎恩掉落的一缕灰发。发丝飘过迪蒙面前时,他看见发梢末端,正缓缓凝结出一枚新的、小小的青铜铃铛。铃舌,是一截未断的脐带。迪蒙摘下右手素环,轻轻套在那枚新生铃铛上。环面裂痕瞬间弥合,浮现出一行新刻字:【第七圣约·三重奏启动协议】【执行者:黎恩·维尔德】【状态:进行中】【剩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