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之龙》正文 第689章 徽章
一切,似乎都归于平静。暴乱,甚至像是一场梦。就如最初的传闻一样,老城主阿尔伯特从梦中惊醒,察觉到时间不多,召集了友人并立下了继承人.....“继承人是克莱尔.卢西福德,她将在三...黎恩站在新都西港区的瞭望塔顶,海风卷着咸腥与铁锈味扑面而来。脚下是尚未完工的巨型船坞基座,粗粝的黑曜岩条石垒成环形高墙,中央挖出的深坑里积水泛着幽蓝微光——那是掺了星银粉的固化魔液,正缓慢渗入地脉,为日后铺设龙骨承重阵列打底。他指尖捻起一撮灰白色粉末,凑近鼻端嗅了嗅,苦杏仁混着臭氧的气息刺得眼角发酸。“不是这个味道。”十六年前旧都陷落那夜,也是这种味道。当时他还在辉光城法师塔当学徒,半夜被震耳欲聋的爆鸣惊醒,推开窗只见东南天际烧成一片惨白,空气里飘着焦糊的羽毛和融化的青铜碎屑。后来才知道,那是帝国最后一艘“苍穹之脊”级魔导战舰自爆时逸散的星核残渣。塔楼下传来金属刮擦声。黎恩垂眸,看见三个裹着破麻布的瘦小身影正用生锈的撬棍对付船坞边缘的铆钉。最矮那个脖颈上烙着褪色的鸢尾花印记——那是旧都贵族私兵的耻辱标记,如今成了新都收容所里最便宜的劳力。他们撬下铆钉后并不带走,而是排成一列,将钉子投进旁边沸腾的熔炉。赤红焰光映亮孩子们眼里的麻木,像三枚蒙尘的铜币。“他们在回收旧舰残骸。”身后响起清冷女声。黎恩没回头。黛妮雅的披风角扫过塔阶青苔,她左手提着个藤编食盒,右手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匕首柄——那柄匕首的护手纹样,和黎恩袖口内衬暗绣的鹿角图腾完全一致。这是去年冬狩时他亲手刻的,当时黛妮雅正用冰霜箭射穿七只雪狐的咽喉,箭簇上凝结的寒晶至今还嵌在她靴跟凹槽里。“熔炉温度不够。”黎恩终于开口,“星银合金需要三千度以上才能重铸,现在这炉火连旧舰铆钉的锢魔层都烧不透。”黛妮雅把食盒放在生锈的铸铁栏杆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三块黑麦面包,两块抹着蜂蜜,中间那块撒着细盐粒。“他们知道。”她掰开盐粒面包,指腹沾上些微结晶,“熔炉只是幌子。真正干活的是地下的‘蚀刻工’——那些被剜掉舌头、钉在船坞基岩里的旧都法师。他们的脊椎骨被接上了导魔铜管,每呼吸一次,肺里积攒的星核辐射就顺着管子流进地脉阵列。”黎恩终于转过身。黛妮雅右眼瞳孔深处有极淡的银线游动,那是长期接触未驯服星核能量的后遗症。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辉光城地下溶洞见到的景象:整面岩壁爬满发光菌丝,菌丝尽头连接着数十具呈跪姿的干尸,每具干尸颈椎处都插着半截青铜导管,管口凝固着琥珀色结晶。“所以你们把活人当电池?”他声音很轻。“是‘电池’。”黛妮雅把盐粒面包递过来,“是‘调谐器’。旧舰图纸里缺了最关键的‘共鸣校准术’,当年帝国工程师用三百名星脉觉醒者的心跳频率校准龙骨阵列,现在我们只有六十七个活着的蚀刻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正在吊装船艏撞角的起重机,“而他们的心跳,比正常人慢十七拍。”黎恩没接面包。他盯着黛妮雅左耳后那道新愈合的疤痕——那里本该有颗朱砂痣,现在只剩淡粉色皮肉。上周深夜他潜入王室密档室时,发现三份绝密文件被同一把匕首划出了交叉刀痕,其中一份记载着“朱砂痣计划”:所有王室直系血脉出生时,都会在耳后点一颗蕴含初代国王龙血的朱砂痣,遇险时能激发短暂龙化。而黛妮雅的痣,是在她十二岁那年被宫廷医师亲手剜除的。“你母亲知道这事?”他问。黛妮雅突然笑了。那笑容让她整张脸瞬间年轻十岁,像回到初遇黎恩时那个总把蜂蜜涂在剑刃上尝甜味的少女。她收回面包,就着海风咬下一大口,碎屑簌簌落在胸前铠甲上。“她当然知道。”她含糊地说,“剜痣的刀,还是她亲手磨的。”风势陡然加剧。瞭望塔顶的青铜风铃发出尖锐蜂鸣,所有铃舌同时转向东南方向——那里本该是旧都所在,如今只有一片翻涌的铅灰色雾海。黎恩袖口内衬的鹿角图腾开始发烫,他猛地按住左腕,指腹下皮肤正隐隐凸起鳞状纹路。黛妮雅迅速解下披风裹住他手臂,织物内侧密密麻麻缝着银丝符文,刚接触皮肤就泛起清凉微光。“龙息潮又提前了。”她低声说,“比预测早了四十三分钟。”黎恩喘息渐稳。他看见雾海边缘浮现出蛛网状的暗红色裂痕,像巨兽眼皮下渗血的血管。旧都地脉正在崩溃,而新都船坞地下的蚀刻工们,正以生命为代价延缓这场崩塌——他们的每一次心跳都在加固船坞基岩的龙骨阵列,而阵列核心,正是从旧都废墟里挖出的半截龙牙。“为什么选我?”他忽然问。黛妮雅擦掉嘴角蜂蜜,指尖在栏杆上画了个歪斜的圆。“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旧都陷落那晚没往新都跑的人。”她指向雾海,“那天所有法师塔都亮起了撤离法阵,只有你逆着人流往火场里冲。后来我在焚毁的皇家图书馆地下室找到你,你正用匕首刮取墙上未烧尽的星图残片。”她停顿片刻,“那幅星图,和船坞地底蚀刻工脊椎里埋着的导管走向,完全一致。”黎恩沉默良久,忽然抓起食盒里剩下的蜂蜜面包。他掰开面包,露出里面暗藏的薄薄铜片——上面蚀刻着微型星图,与他袖口鹿角图腾的纹路严丝合缝。黛妮雅没阻止,只是轻轻抚平自己披风上被海风吹乱的褶皱。“王室想让我当船坞总督?”他问。“不。”黛妮雅摇头,“他们想让你当‘锚’。”她指向脚下震动的船坞基岩:“蚀刻工们用生命校准的不是龙骨阵列,是你的存在本身。每当龙息潮爆发,你袖口的鹿角纹就会同步共振,引导星核能量流向正确节点。你才是真正的‘初代共鸣校准术’载体——因为你体内有莱克斯的龙血,却没他的记忆。”她直视黎恩双眼,“所以他们不敢杀你,不敢囚禁你,甚至不敢给你正式官职。因为锚一旦松动,整艘巨舰会在三秒内化为齑粉。”远处传来沉闷轰鸣。一艘运载星银锭的驳船撞上未完工的防波堤,船头裂开蛛网状缝隙,幽蓝色液体正从裂缝中汩汩涌出。黎恩快步走下塔阶,黛妮雅跟在他身后半步。经过那三个撬铆钉的孩子时,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枚变形的旧舰铆钉。钉帽上刻着模糊的拉丁铭文:Veritas non cadit——真理永不坠落。“这话真恶心。”他把它扔进熔炉。火焰猛地暴涨,将钉子吞没的瞬间,黎恩袖口鹿角纹骤然炽亮。地下传来数百人齐声压抑的闷哼,像被扼住喉咙的狼群。船坞基岩的震动平息了,雾海上空的暗红裂痕缓缓弥合。黛妮雅递来一块浸过冷水的亚麻布。“擦擦脸。”她说,“接下来要见的人,不喜欢闻到血腥味。”黎恩接过布巾,却没擦脸。他盯着自己映在布面水渍里的倒影,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悄然苏醒——不是莱克斯的金瞳,也不是普通人的黑眸,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流淌着熔岩光泽的暗金色。他们穿过船坞区时,沿途工人纷纷低头。没人敢直视黎恩的眼睛,却都悄悄摸向自己腰间的工具——凿子、锤子、甚至生锈的鱼叉。这些武器上都缠着褪色红绳,绳结打法与黎恩袖口内衬的暗纹完全相同。这是辉光城码头区最古老的手语:我们记得你教过的活命法子。王室代表在船坞尽头的临时指挥所等他们。那是个穿着灰袍的老者,左脸覆盖着青铜面具,面具缝隙里渗出淡绿色黏液。他面前摊着张泛黄羊皮纸,上面用荧光墨水绘制的船体结构图正在缓慢蠕动,像活物般伸展又收缩。“黎恩阁下。”老者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欢迎来到‘摇篮’。”他手指点向图纸中央不断搏动的光点。“这里原本该是龙骨核心舱,但现在……”他掀开图纸一角,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姓名列表,“这里是六十七个蚀刻工的实时生命体征监测表。每消失一个名字,核心舱的稳定性就下降0.37%。”黎恩盯着名单末尾那个用朱砂标注的名字:艾莉亚·维斯特。十二岁,旧都第三法师学院首席生,擅长星图推演——正是黎恩当年在焚毁图书馆地下室遇见的那个女孩。她被剜去舌头前,曾用血在墙上画下完整的星图坐标。“她还活着?”黎恩问。老者面具下的绿液滴落纸上,洇开一朵毒蕈状污迹。“昨天还活着。”他抬起枯枝般的手指,指向窗外翻涌的雾海,“但龙息潮提前了,她的脊椎导管……”话音未落,整座船坞突然剧烈震颤。黎恩袖口鹿角纹爆发出刺目金光,他踉跄扶住墙壁,看见指挥所地板砖缝里钻出无数发光菌丝。菌丝疯狂蔓延,缠上老者的青铜面具,瞬间腐蚀出蜂窝状孔洞。面具下露出的面孔早已溃烂,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瞳孔里映着的不是指挥所,而是旧都陷落那夜的焚天烈焰。“她在叫你。”老者嘶声道,声音忽然变成少女的清越嗓音,“黎恩哥哥,星图第三象限的锚点松动了!”黎恩抬手按向墙壁。掌心接触砖石的刹那,整面墙浮现巨大星图投影,无数光点沿着特定轨迹游走。他猛地攥紧拳头,所有光点骤然停滞,其中一颗偏移的光点剧烈震颤,最终咔嗒一声咬合回原位。指挥所内死寂无声。老者面具上的菌丝缓缓枯萎,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血,而是细小的银色结晶。黛妮雅默默递上水囊,水面上漂浮着几粒未融化的盐粒。“你刚才做了什么?”老者喘息着问。黎恩收回手,掌心皮肤已布满细密鳞片。“我把艾莉亚的脊椎导管,接到了自己的龙血循环里。”他摊开手掌,鳞片缝隙间渗出暗金色血液,每一滴落地都化作微缩星图,“现在她的每一次心跳,都在强化我的龙化稳定度。而我的龙血反哺,能延长蚀刻工们的生命时限。”老者盯着那滩迅速蒸发的血迹,忽然发出嗬嗬怪笑。“疯子……真是疯子……”他颤抖着翻开羊皮纸背面,露出密密麻麻的批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每活一天,船坞地下的蚀刻工就多活三天。而你若死亡……”“整个新都将在七十二小时内沉入海底。”黎恩平静接话,“包括旧都雾海下的所有残骸。因为我的龙血,现在就是维系两地地脉平衡的唯一锚点。”黛妮雅忽然上前一步,将一枚青铜钥匙放进黎恩掌心。钥匙齿痕蜿蜒如鹿角,末端镶嵌着半粒黯淡的星核碎片。“王室给你的‘自由’,其实从来都是枷锁。”她声音很轻,“但今天起,这把钥匙能打开船坞地底所有蚀刻工的束缚。只要你愿意。”黎恩握紧钥匙。金属棱角割破掌心,血珠渗入钥匙纹路,瞬间被吸收殆尽。他抬头看向黛妮雅,发现她耳后那道新疤正在微微发亮,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穿透皮肤重新生长。雾海上空,第一缕月光刺破云层。月光落在船坞基岩上,竟折射出无数细小的鹿角阴影,密密麻麻爬满整片工地。黎恩忽然想起初遇黛妮雅时,她在辉光城码头区废弃教堂的彩绘玻璃上,用蜂蜜画过一只振翅的鹿——当时蜂蜜顺着玻璃纹路流淌,最终在地面汇聚成一行字:我们终将重铸星辰。此刻,他掌心钥匙灼烫如炭,而远方雾海深处,隐约传来沉睡巨兽翻身般的隆隆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