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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面之龙》正文 第690章 鹰龙
    “让人,活的像是一个人。”当“黎恩的善”,终于凝结成一个概念的时候,他自己却哑然失笑。过于滑稽的现实,让他实在忍不住笑意。“什么时候,让人活得像是一个人,就是一种大善了.......黎恩站在新都东区一处废弃粮仓的屋顶上,晚风带着咸涩与尘土混杂的气息拂过他的衣角。脚下是密密麻麻如蚁群般蠕动的人流——不是巡逻的卫兵,也不是商队驼队,而是成百上千名赤着脚、背着破麻袋、拎着锈蚀铁锤与木楔的平民。他们沉默地排队,领一份掺了麦麸和树皮粉的糊状口粮,再被粗暴地推搡进一扇半塌的拱门。门后,是正在开凿的地下新城第一期工事入口。他没进去,只是俯视。这景象让他想起辉光城初建时的场景——那时黛妮雅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声音尚带稚气,却一字一句砸进每个人耳中:“地下不是未来。你们挖的不是隧道,是光。”可此刻新都的地下,没有宣言,只有监工挥舞的鞭子和压低嗓音的咳嗽声。那些咳声里有血丝,也有灰。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肉眼可见的褐黄色尘粒,是掘进时震落的岩粉,也是旧城墙崩解后飘散的魔法残渣。它们沉在肺叶深处,三年不散,五年致命。黎恩缓缓蹲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币,在指腹摩挲三遍。铜币边缘已磨得发亮,正面刻着艾瑟琳王室徽记:双头鹿衔月,背面却是他亲手刻的一道细纹——一道极浅、极直的横线,像刀锋,也像船舷。这是他与西菲尔之间不成文的信物。三天前,首相在宫廷密室递来这张薄薄的羊皮纸时,并未开口,只将铜币放在案几中央,推至黎恩面前。铜币背面那道横线,是他去年冬夜在辉光城码头用匕首刻下的,当时黛妮雅正站在远处灯塔上吹风,长发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而他刚从一艘走私船的货舱里拖出七具尸体——全是旧都派来的“清查员”,胸口插着同一把制式短剑,剑柄缠着靛蓝丝线,线尾系着一枚微缩鹿角吊坠。西菲尔知道那七个人是谁派的。黎恩也知道西菲尔知道。所以当铜币推来,羊皮纸上只写着一行字:“地下新城第三层,‘松脂巷’以南三百步,有一处未登记的地下水脉接口。请封。”没署名,没理由,没报酬。但黎恩接了。因为他认得那处接口——那是他三个月前替黛妮雅勘察辉光城防务时,顺手测绘的十六个隐秘水道节点之一。而“松脂巷”根本不存在于新都任何地图上。它只活在老矿工的咳嗽声里,活在夜间运尸车轮轴吱呀转动的节奏中,活在某个总在黄昏时分蹲在桥洞下修补渔网的独眼侏儒嘴里。那侏儒姓科尔,曾是旧都皇家水道司首席绘图师,十年前因“泄露地脉图谱”被剜去左眼,流放至此。如今他修的不是渔网,是地底暗河的流向;补的不是破洞,是王国命脉上被虫蛀出的千疮百孔。黎恩跳下屋顶,靴底踩碎一片干结的泥壳。他没走正街,而是拐进一条夹在两堵危墙之间的窄缝——缝宽不足三尺,头顶悬着几根锈蚀铁链,链下垂着褪色红布条,随风轻晃,像凝固的血滴。这是“哑巷”。新都最沉默的通道,连乞丐都不在此讨饭。因为穿过它的人,要么失语,要么失忆,要么……永远不再出来。黎恩掀开一块松动的青砖,露出下方幽深孔洞。他取出一支铅笔,在砖沿飞快画了个倒三角,又添一竖,形似锚钩。这是科尔教他的标记:锚钩朝下,表示安全;朝上,则代表已被渗透。钩尖朝下。他纵身滑入。黑暗吞没他前一秒,耳中还残留着巷外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滑落三丈后,世界只剩自己心跳与远处水滴落潭的回响。空气骤然冷冽,带着浓重硫磺与陈年苔藓的气息。他落地无声,靴底陷进一层柔软湿泥——不是腐殖土,是某种活体菌毯,微微搏动,泛着幽蓝微光。前方,一盏油灯静静燃着。灯下,科尔坐在一张由整块黑曜石凿成的矮凳上,右手握着一支骨针,左手摊开,掌心悬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透明晶球。晶球内,无数细若游丝的银线正缓慢旋转,构成一座微型城市骨架——楼宇倾斜角度、街道坡度、地下水压差值、墙体承重裂痕蔓延速率……所有数据皆以光纹形式实时流动。而在晶球底部,一道极细的红线正从“松脂巷”位置悄然延伸,蜿蜒爬向东南,最终刺入地下新城主结构图的第七根承重柱基座。“你比预计早了十七分钟。”科尔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如砂纸刮过生铁,“她今天下午咳了四次,最后一次吐出半片肺叶。”黎恩没问“她”是谁。他走近,目光扫过晶球——那红线末端,正抵在一根标注为“第七支柱·龙裔强化合金”的柱体内部。柱体剖面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十个红色叉号,每个叉号旁都写着一个名字:三个宫廷法师,两个工程监造官,一名财务署副使,还有……黛妮雅的贴身女官,莉瑞亚。“莉瑞亚?”黎恩声音很轻。科尔终于抬眼。那只独眼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仿佛瞳孔深处早已化为灰烬。“她昨天申领了三桶‘静默树脂’,用于涂抹第七支柱表面防腐层。但树脂实际用量,是申报量的十七倍。多出来的部分……”他顿了顿,指尖轻点晶球,红线骤然分裂,化作十七道蛛丝,分别缠绕向十七个不同方向的通风管道口,“全被导流进了主结构通风系统。”黎恩沉默三秒,忽然笑了:“所以女王陛下准备的退路,可能还没被别人悄悄铺好了另一条?”“不。”科尔摇头,将骨针插入晶球,银线瞬间紊乱,“不是别人。是同一拨人。他们一边往船上钉钉子,一边给船底刷桐油——因为钉子钉得越深,桐油刷得越厚,船沉得越慢,他们就能多卖几天船票。”黎恩弯腰,从泥地上拾起一枚贝壳。贝壳内壁泛着珍珠母光泽,边缘却嵌着细密黑斑——是被某种酸性物质长期腐蚀的痕迹。“松脂巷”的地下水脉,本该清澈甘冽,供全城饮水。可这贝壳上的黑斑,与第七支柱基座采样岩芯中的腐蚀纹路完全一致。“腐蚀剂成分?”“龙息冷凝液残余,混入三十一种稀有催化酶。”科尔闭上眼,“配方来自旧都‘焚炉工坊’最高机密档案。而焚炉工坊……”他停顿,喉结滚动,“三年前被并入新都军械司,归西菲尔直管。”黎恩将贝壳收入怀中,转身走向来路。走到洞口时,他忽然停步:“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科尔没回答。他只是将晶球翻转,底部浮现出一行微光文字,字迹娟秀,却令黎恩脊背一凉:【致我亲爱的姐姐:第七支柱加固工程进展顺利。今日新增三处压力缓冲槽,均已通过龙裔合金应力测试。附:莉瑞亚女官送来新酿梅酒,清冽甘甜,您必喜欢。——黛妮雅】晶球缓缓旋转,文字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第七支柱内部实时影像:钢筋扭曲如活蛇,混凝土裂缝中渗出淡金色黏液,正沿着预设导流槽,一滴、一滴,坠入下方幽暗水池。池面平静无波,唯有一圈极细的涟漪,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向外扩散。黎恩回到地面时,天已擦黑。新都上空升起数百盏魔法灯笼,暖黄光晕笼罩着拥挤的街巷,却照不透屋檐下蜷缩的身影。他走进一家挂着“星尘杂货”木牌的小店,店主是个满脸褶皱的老妇,正用放大镜修补一只破损的星象仪。“要什么?”她眼皮都没抬。“听说您这儿收旧货。”黎恩将那枚刻着横线的铜币放在柜台上。老妇终于抬头,浑浊双眼盯着铜币看了足足十秒,忽然伸手,用枯枝般的手指在铜币背面那道横线上轻轻一划。铜币表面竟泛起水纹般的波动,横线瞬间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银鹤,随即消散。“西菲尔的货,不收。”她声音嘶哑,“但如果是……黛妮雅公主托你捎来的东西,我收。”黎恩没说话,只从怀中取出那枚贝壳,轻轻推过去。老妇拿起贝壳,对着灯笼光细细端详,脸上的皱纹一寸寸绷紧。她猛地拉开柜台下方暗格,取出一只青铜匣子,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七枚同款贝壳,每枚内壁黑斑位置、形状皆不相同。她拈起一枚,与黎恩带来的并排置于掌心,黑斑在灯光下竟隐隐连成一线,指向匣底一幅蚀刻地图——地图中央,正是第七支柱位置。“第七根……”老妇喃喃,“当年埋桩时,我就觉得不对。龙裔合金不该有延展性,可它弯了,弯得恰到好处,像……像一把弓。”她合上匣子,推回黎恩面前:“拿去。告诉黛妮雅,‘松脂巷’的水,只能喝到下个月十五。之后,要么换井,要么……换人。”黎恩收起匣子,临出门时问:“您认识莉瑞亚?”老妇擦拭星象仪的手顿住,良久,才低声道:“她是我的孙女。三年前,她亲手把我送进这家店,说这里‘最安全’。”黎恩走出店门,夜风骤然凛冽。他没回驿馆,而是转向王宫方向。宫墙高耸,灯火通明,可那光芒太亮、太匀、太静,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假画。他站在宫墙投下的阴影里,数着巡夜卫兵的脚步声——七步一停,九步一转,步伐精准得如同钟表齿轮咬合。太准了。准得不像活人。他忽然想起西菲尔在谈判末尾说过的话:“黎恩先生,您总说不谈忠诚。可有些事,恰恰不需要忠诚……只需要,别让火,烧到自己人身上。”当时他以为那是警告。现在他懂了。那是恳求。黎恩摸了摸怀中青铜匣,转身汇入人流。他要去码头区。不是为巨舰项目,而是为一艘明日清晨离港的商船——船名“渡鸦号”,船主是位刚从泰塔边境归来的矮人铁匠,此行运载三百吨辉光城产魔导钢锭,目的地:法师之国边陲港口“星坠湾”。船票,他昨夜已买好。但今晚,他不会登船。他会留在新都,守着那道尚未开启的“松脂巷”水闸,守着第七支柱基座下,那池正泛起细微涟漪的幽暗积水。因为真正的赌局,从来不在海上,不在战场,甚至不在王座厅。而在水下。在那些连女王都不知道的暗流里。在那些被所有人当作废料处理的、带着黑斑的贝壳里。在黛妮雅每日签字批准的工程进度表最后一行空白处——那里本该填写“验收合格”,如今却只印着一枚模糊指印,指印边缘,沾着一点尚未干透的、淡金色的黏液。黎恩走过最后一段长街,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掠过宫墙,掠过粮仓,掠过无数扇紧闭的窗户,最终停驻在码头区高耸的吊臂之下。吊臂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黑袍,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她手中握着一卷羊皮纸,纸角微微卷曲,边缘焦黑,仿佛刚从火中抢出。黎恩脚步未停,与她擦肩而过时,听见一声极轻的耳语,像冰凌坠地:“第七支柱,不能塌。否则……她会第一个跳下去。”黎恩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声音属于谁。——是女王的首席宫廷法师,玛拉薇娅。那位宣称“旧都封印不可逆”的白发老妪,此刻指尖正渗出血珠,一滴,一滴,落在羊皮纸上,洇开成一朵朵暗红小花。纸上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龙裔合金应力极限:97.3%腐蚀加速系数:4.8倍预期坍塌窗口:十七日至二十一日间备注:若黛妮雅公主于十七日晨前往第七支柱现场督工……建议启用B-7预案】B-7预案是什么,黎恩不知道。但他知道,B-7的编号序列,与黛妮雅幼时佩戴的银铃项圈内刻的印记,完全一致。那铃铛,此刻正挂在辉光城王宫寝殿的床头,随晚风轻响。叮——叮——像倒计时。黎恩终于停下脚步,仰头望向码头尽头那片墨色大海。海平线处,隐约可见一点微弱蓝光——是辉光城灯塔的守夜灯,穿越三百里,依旧执着燃烧。他摸了摸怀中青铜匣,又摸了摸袖中那枚已失去刻痕的铜币。然后,他转身,朝着新都最混乱的贫民窟走去。那里,有三百名等待迁徙的劳工。有七处尚未登记的地下水脉接口。还有,一个刚刚学会用骨针绘制晶球图谱的、独眼侏儒的孙女。她叫莉瑞亚。而今晚,她会在第七支柱通风口,放下第三桶“静默树脂”。黎恩的脚步很轻。轻得像一道影子,正缓缓沉入大地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