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之龙》正文 第692章 罪恶交易
被密探寻觅到的,是一个挂在墙壁上的齿轮。它由黄铜构成,其质地并不算坚硬,也意味着它实际上是一个颇为劣质的零件......但这种色泽这种材质,都只指向了一个存在。“黄铜议会,这是一个低阶...黎恩站在新都西区一条狭窄巷口,脚下是被冻得发硬的泥地,头顶上空飘着灰白的雪粒,不密不散,像一张半透的纱网,把整座城市笼在一种低垂的压抑里。他没撑伞,也没用魔法驱寒——红龙血脉在皮肉之下静静奔涌,体温恒定如熔炉核心,雪片落在肩头,尚未积起便已蒸腾成微不可察的白气。巷子深处传来断续的咳嗽声,像是肺叶被砂纸反复刮擦。黎恩没立刻进去,而是侧耳听了三息。不是普通人该有的节奏:咳声太短、太急、中间没有换气的间隙,仿佛那具身体早已忘记如何呼吸,只靠本能抽搐着将残存的空气从溃烂的肺腑里挤出来。他抬脚迈入。巷壁斑驳,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暗褐色的土砖,那是新都初建时仓促夯筑的“速成基质”,如今经年受潮,又遭冻融反复撕扯,砖缝里爬满黑绿相间的霉斑。几步之后,空气骤然沉滞,一股甜腥混着铁锈味钻进鼻腔——不是血刚溅出的新腥,而是陈年血痂在低温中缓慢氧化后散发的钝感气味。黎恩脚步未停,右手却已悄然按上剑鞘。莫拉之泪在他腰间静伏,剑鞘表面那层阿古拉橡木正微微发烫,不是灼热,而是一种温润的、近乎活物搏动的暖意。剑身内凤凰残魂的悲鸣依旧存在,但已不再刺耳,反而像隔着一层厚绒布的风铃,在黎恩意志的压制下,成了某种低频共振。它不再试图侵蚀,开始适应——或者说,臣服。巷底是一扇歪斜的木门,门板下半截已被潮气蛀空,露出蜂窝状的朽洞。黎恩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门内光线更暗,唯有角落一盏劣质油灯摇曳着豆大火焰,将一个佝偻身影投在墙上,拉得极长、极薄,像一张被钉在墙上的旧皮。那人背对着门,正用一把豁了刃的柴刀,一下、一下,剁着砧板上的东西。砧板是块黑乎乎的硬木,上面糊着深褐近黑的污渍,分不清是油、泥还是干涸的血。柴刀每落下一次,砧板就震颤一分,而那被剁的东西——黎恩瞳孔微缩——是一截人类小臂,肘关节以下,皮肉翻卷,露出森白指骨,断面处竟无多少血渗出,反倒凝着一层蜡质般的灰白膜。“停手。”黎恩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油锅,瞬间压住了柴刀与砧板碰撞的闷响。那人动作一顿,脖颈以一种非人的角度缓缓扭转过来。不是转头,而是整个上半身像拧紧的麻绳般旋开,露出一张浮肿青灰的脸。眼白布满蛛网状血丝,瞳孔却异常清澈,甚至带着点孩童似的懵懂。他嘴角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牙缝里嵌着暗红碎屑。“饿……”他声音嘶哑,却奇异地平稳,“饿了……教父说,吃掉‘旧壳’,就能长出新牙……新牙能咬断铁链……”黎恩没接话,目光扫过他裸露的手腕。皮肤松弛下垂,泛着死鱼肚皮般的灰白,但靠近肘弯内侧,一小片皮肤却呈现出诡异的粉嫩,细腻得不像活人所有,边缘还微微泛着水光,像刚刚蜕过皮的幼蛇。兽之信徒。不是最低等的食尸者,而是正在“蜕化”的中阶信众——他们已放弃人形,开始主动剥离旧有躯壳,用同类血肉喂养体内滋生的异化组织。这过程痛苦至极,需持续数月,失败者十不存一,成功者则成为枭爪下最沉默也最致命的猎犬。黎恩左手抬起,掌心向上,一缕赤金色火苗无声燃起,悬浮于指尖之上。火焰不热,却让周围空气扭曲,巷内油灯的火苗猛地矮了一截,随即疯狂摇曳,几乎熄灭。那信徒脸上的懵懂瞬间冻结,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类似野狗被踩住尾巴的呜咽。“你……不是……”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你是龙!红龙的……味道!”黎恩指尖火苗轻轻一跳,映亮他半边侧脸,下颌线冷硬如铸铁。“教父在哪?”信徒浑身开始剧烈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强行唤醒的、源自血脉底层的战栗。他喉咙里咕噜作响,似乎在与什么无形之物搏斗,指甲深深抠进砧板缝隙,指甲盖翻裂,渗出血来——那血竟是粘稠的暗金色,甫一接触空气,便腾起一缕极淡的硫磺青烟。“……不能说……教父在……在……”他眼球开始上翻,眼白迅速被一层灰膜覆盖,嘴唇却仍在开合,吐出破碎音节,“……钟楼……第三口……铜钟……敲七下……第七声……会……开……”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猛地向后弓起,脊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随即轰然倒地。不是死亡,而是彻底僵直——皮肤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灰白色硬壳,像被急速风干的石膏,连翻裂的指甲缝隙都被填满。几息之后,硬壳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裂纹深处,一点幽绿荧光悄然亮起,如同无数只复眼同时睁开。黎恩收回火焰,指尖火苗熄灭。他蹲下身,用剑鞘尖端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具“石像”。硬壳应声碎裂,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那心脏并非血肉,而是一团缓缓搏动的、半透明的琥珀色树脂,内部封存着七只微小的、振翅欲飞的黑色甲虫。“第七声……开?”黎恩低语,目光转向巷口方向。新都中心,确有一座废弃的旧钟楼,据说是迁都前旧王室祭司观测星轨所用,塔顶三口铜钟,其中一口在二十年前一场雷暴中裂开一道细缝,从此再未鸣响。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就在此时,巷外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夹杂着粗嘎的呵斥与铁器碰撞的锐响。五六个穿着褪色蓝布号衣的巡城卫兵闯了进来,领头者腰挎长刀,脸上横着道新鲜刀疤,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被生活磨钝的凶悍。“谁?!”刀疤脸厉喝,目光扫过地上那具正在迅速冷却的“石像”,眉头一皱,随即狞笑,“呵,又一个‘蜕皮鬼’?运气不错,撞见我们巡夜……喂,你!站那儿别动!身上带火种没?这玩意儿得烧干净,不然半夜又要爬起来咬人!”黎恩没动,只是静静看着他。巡城卫兵们被他目光扫过,莫名心头一悸,那种感觉,就像被深潭里的巨鳄盯住,明明对方没动,却已嗅到死亡的气息。刀疤脸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按上刀柄,却不敢真拔出来。“你们,”黎恩开口,声音平缓,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耳膜上,“今晚巡的是哪几条街?”刀疤脸愣了一下,下意识答:“西三、西四、西五……还有……还有旧钟楼那片废墟!”“很好。”黎恩终于迈步向前,靴跟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声。他经过刀疤脸身边时,后者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气流扑面而来,逼得他下意识闭眼后退半步。再睁眼时,巷口空空如也,唯有雪粒无声飘落,覆盖在那具渐渐失去光泽的琥珀色心脏上。黎恩没走远。他绕过两条街,闪身没入一栋半塌的酒馆二楼。这里视野极佳,正对旧钟楼方向。钟楼孤零零矗立在暮色渐浓的天际线下,塔身倾斜,顶端三口铜钟轮廓模糊,像三颗被遗忘的锈蚀门牙。他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赤色鳞片,鳞片边缘锋利如刀,内里流淌着熔岩般的微光。这是他今晨刚从自己左臂内侧剥下的新生龙鳞,尚带着体温与活性。黎恩将鳞片置于掌心,默念几句简短古语,鳞片表面骤然浮现出细微的金色符文,随即“嗡”一声轻震,化作一粒赤色光点,无声无息射向钟楼方向。光点没入钟楼塔顶阴影,消失不见。黎恩闭目,神识随那粒光点延伸而去。刹那间,视野切换——他“看”到了钟楼内部。腐朽的木质楼梯盘旋而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密尘埃,墙壁上残留着早已褪色的星图壁画。光点悬停在第二层平台,下方是幽深的螺旋阶梯,上方,则是通往钟室的最后一段陡峭窄梯。就在光点视野边缘,第三口铜钟裂痕处,一片阴影正无声蠕动。那阴影并非实体,更像光线被吞噬后留下的“空洞”,边缘不断吞吐着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黑色丝线,丝线末端,缠绕着三具倒悬的人影。那些人影双目紧闭,脖颈处皮肤呈现不自然的灰败,胸口却微微起伏——他们还活着,但生命正被那阴影缓慢抽离,化作滋养黑暗的养料。黎恩睁开眼,眸中金芒一闪而逝。他摸了摸腰间的莫拉之泪,剑鞘温度已升至微烫。这不是单纯的邪教据点,是“锚点”。枭的信徒在用活人血肉与濒死意志,强行稳定一个不稳定的空间裂隙。那裂隙另一端,恐怕正连接着枭本体所在的、被诅咒的维度。“第七声……开?”他冷笑,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剑柄上那枚泪滴状宝石。宝石表面,一缕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红雾气正缓缓流转,与钟楼方向传来的阴冷气息隐隐呼应。就在此时,楼下街道传来一阵骚动。不是巡城卫兵的呵斥,而是混杂着惊惧哭喊与某种沉闷、规律的撞击声——咚…咚…咚……像一面巨鼓,正被缓慢擂响。黎恩推开窗,向下望去。只见西三街主道上,一支队伍正缓缓行来。没有旗帜,没有号角,只有二十几个沉默的身影。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粗麻布衣,赤着双脚,脚踝上套着沉重的青铜镣铐,镣铐末端拖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铁链另一端,系在一辆由两头瘦骨嶙峋的骡子牵引的破旧板车上。板车中央,竖着一根三米高的枯槁木杆,杆顶,挂着一颗裹着黑布的头颅。队伍最前方,是个身形佝偻的老妪,她一手拄着拐杖,一手高举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铜铃铛。每走七步,她便用力摇晃铃铛,发出“叮——”一声悠长清越的鸣响。那声音穿透雪幕,竟让周遭飘落的雪片都为之停滞一瞬。“叮——”第二声。黎恩瞳孔骤然收缩。他听出来了。这铃声的频率、振幅、余韵……与他方才在巷中听到的“第七声”开启指令,完全一致。只是,这铃声本身,就是开启的钥匙。老妪身后,一个年轻男子突然踉跄跪倒,双手死死扼住自己喉咙,眼球凸出,皮肤下有什么东西正疯狂游走,凸起一道道蚯蚓般的鼓包。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喉咙深处传来“咯咯”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老妪头也不回,只是将手中青铜铃铛往后一送。旁边一个面无表情的汉子立刻接过,对着那跪地男子的后颈,狠狠一磕。“咚。”铃声未起,男子脖颈处皮肤瞬间炸开,喷出的不是血,而是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黑气升腾,在半空扭曲凝聚,竟隐约化作一只振翅的、由纯粹阴影构成的枭形轮廓。轮廓出现不过三息,便“噗”一声溃散,化作点点幽光,融入老妪手中的铃铛。年轻男子软软倒地,脖颈处只剩一个碗大的、边缘光滑如镜的黑洞,黑洞深处,隐约可见旋转的、令人心神失守的灰白漩涡。队伍继续前行,铃声再起。“叮——”第三声。黎恩缓缓抽出莫拉之泪。剑刃离鞘,那分界鲜明的雪白与血红在昏暗天光下流转着妖异光泽。剑身并未发热,反而泛起一层薄薄寒霜——那是凤凰残魂感应到同源之敌(枭乃阴影与腐化之主)时,本能激发出的、克制性的冰焰。他跃下窗台,身影如一道赤金流光,掠过积雪的屋顶,直扑向那支沉默的队伍。靴底踏在覆雪的瓦片上,未发出丝毫声响,唯有剑刃破空时,带起一缕细微却刺骨的寒风。老妪的脚步,忽然顿住。她缓缓转过身,枯槁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睛直直望向黎恩俯冲而来的方向。那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已凝固千年的疲惫。“三代勇者……”她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您终于……来了。”黎恩人在半空,剑已举起。莫拉之泪的血红剑刃,在雪光映照下,宛如一道撕裂天地的赤色闪电。他没回答。因为此刻,整条西三街两侧的屋檐下、窗棂后、门缝里……无数双同样浑浊、同样疲惫的眼睛,正无声地睁开。它们不属于活人,亦非纯粹亡魂,而是被绝望与饥饿啃噬殆尽后,残留在躯壳里的一点执念。执念的名字,叫“等待”。等待一个答案,或一个终结。黎恩的剑,劈向老妪,也劈向这整座正在无声崩塌的城市。剑锋所指,并非血肉之躯,而是那根悬挂着黑布头颅的枯槁木杆——那才是这支队伍真正的核心,是枭播撒在新都土壤里,最恶毒的一颗种子。雪,下得更大了。而莫拉之泪的悲鸣,在黎恩的意志之下,第一次不再是哀伤,而是化作一声穿透云霄的、属于烈焰君王的——长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