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之龙》正文 第695章 宝库之上
和侏儒们的沟通相当顺利,准确的说,大部分精力用在让他们闭嘴而不是开口。或许有些种族偏见,但碎碎念的小嘴,的确是大部分外族对侏儒工匠的印象。至少黎恩眼前这位,从进门就没停下来过。...黛妮雅掀开车帘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穿着深灰与银线交织的骑装,左肩斜挎着一柄未出鞘的细剑——那不是仪仗用的礼器,剑鞘末端磨损得厉害,刃口处还残留着几道干涸的暗红痕迹。她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泛着青黑,可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被风压低却始终不灭的火苗。黎恩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马车停稳。他没行礼,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车辕上尚未擦净的泥点——那是从西境隘口一路急驰留下的印记。黛妮雅没下马车,只把一只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搭在窗框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和三年前他们在学院后巷偷听法师议会密谈时约定的暗号一模一样。“你比预估早了三天。”她说,声音哑,但尾音带着钩子,“塔丽雅的情报断了三天,我以为你掉进食人魔王的胃袋里了。”黎恩终于抬脚往前走了一步,靴跟碾碎地上半片枯叶。“胃袋里没回音,我就得自己爬出来。”他停在车前半步,仰头看她,“你带了多少人回来?”黛妮雅笑了下,那笑没到眼底:“七十二个活的,十三具裹尸布。剩下那些……埋在隘口北坡,没立碑。法师之国的‘清道夫’小队在我们撤退前半小时抵达,他们连骨头渣都没留给秃鹫。”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剑鞘上的蚀刻纹路,“我烧了三份加急军令,全被截了。第四份用的是你教我的‘灰雀式’密语——绕了七道弯,借了三个民间信鸽站,最后塞进一包卖给盐商的腌鱼肚子里。”黎恩没接话,只盯着她左手小指第二关节——那里有道新鲜的、尚未结痂的划痕,是短匕脱手时被自己刀鞘反磕出来的。这种伤,只有在近身格斗中被迫倒持武器、用刀柄当钝器砸人太阳穴才会留下。他忽然问:“阿尔伯特伯爵的伤,是不是比情报里写的更重?”黛妮雅瞳孔缩了一下,随即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牧师说,诅咒是‘噬忆藤’的变种,专啃施法者残存的奥术回路。老伯爵年轻时封印过一头古龙残魂,那点龙息一直护着他的精神海……现在藤蔓顺着龙息反向扎根,每拔一根,就削掉他一段记忆。”她抬起眼,直视黎恩,“昨天他认不出我父亲的画像了。今天,他问我——‘那个总偷我酒窖钥匙的小姑娘,后来嫁人了吗?’”空气骤然凝滞。街角巡逻的卫兵脚步声都远了。黎恩缓缓吐出一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所以你们没让西玛进主病房。”“他跪在门外哭了一整夜。”黛妮雅冷笑,“用的是‘哀恸之泪’药剂——眼角泛蓝光,泪痕带微弱冰晶。城主府的医官当场验出来了,可没人敢说破。”她忽然倾身,隔着车窗,几乎要碰到黎恩的鼻尖,“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西玛带去地窟的那支卫队,领队副官是我安插的卧底。他亲眼看见西玛在开战前半小时,把三瓶‘静默药水’倒进巫妖祭坛的引灵池——那玩意能让所有亡灵暂时丧失自主意识,唯独对食人魔国王无效。但食人魔闻到味道会狂暴,而狂暴的食人魔……恰好会本能追逐所有佩戴辉光伯家徽的人。”黎恩眯起眼:“所以那场‘意外’,是西玛亲手点燃的引信。”“不。”黛妮雅直起身,从怀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边缘焦黑卷曲,“是有人替他擦掉了火绒上的油渍。”她展开纸页——上面是西玛亲笔签署的军需调令,墨迹新鲜,落款日期却是阿尔伯特遇袭前五天;而调令末尾,用极细的金粉勾勒出一枚被荆棘缠绕的狮子头——泰塔公国旧纹章,早已在二十年前的边境战争中被王国明令取缔。黎恩指尖拂过那枚纹章,金粉簌簌落下。“泰塔人没死绝,反而混进了辉光城的粮仓?”“混进去的是他们的‘种子’。”黛妮雅声音冷得像淬火的铁,“上个月,城东贫民窟爆发‘灰斑热’,死了四十七个孩子。医生说是水源污染,可解剖尸体发现,那些灰斑底下全是微型符文——用泰塔古语写的‘归顺’二字。瘟疫停了,但符文还在活人血管里游走,等下一次月蚀,就会集体苏醒。”她忽然压低声音,“塔丽雅失踪前最后传回的消息是——西玛书房暗格里,藏了三本《泰塔律法精要》。其中一本扉页写着:‘献给真正的辉光之主——此城当为新泰塔之喉舌’。”远处传来钟楼沉闷的报时声,一下,两下。黎恩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细微声响。“你打算怎么做?”他问。黛妮雅没立刻回答。她解开颈间一枚铜质吊坠,里面嵌着半枚破碎的琥珀——琥珀里封着一小片枯萎的龙鳞。她将吊坠按在黎恩手背上,温热的金属触感像一道无声的烙印。“父王的诏书明天正午送达。内容很简单:鉴于辉光伯重伤,即日起由我代行城主职权,直至其康复或……”她顿了顿,“或新任城主宣誓就职。”黎恩盯着那半枚龙鳞,忽然道:“诏书里没提西玛。”“提了。”黛妮雅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酷的弧度,“诏书第三条写明——‘凡以任何名义聚众请愿、冲击城主府、私调卫队者,视为叛国。’而西玛昨天刚在市政厅广场,当着三百市民的面,宣布要‘组建临时治安委员会’。”她松开吊坠,任它垂回胸前,“所以明天正午,我会站在城主府露台上,亲手撕掉他的委任状。”黎恩沉默良久,忽然问:“如果他当场反抗呢?”“那就按《王国战时条例》第七款处置。”黛妮雅的声音平静无波,“——以叛国罪论处,当场格杀,无需审判。”风掠过街道,卷起几片枯叶。黎恩望着她眼中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初见时那个在图书馆古籍区踮脚够《龙裔谱系考》的少女。那时她指尖沾着墨渍,发辫松垮,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把整本厚达七百页的抄本读了三遍,在空白处密密麻麻批注了四百二十七处谬误。“你不怕他背后的人动手?”黎恩问。黛妮雅伸手,从车顶摘下一片被风吹来的梧桐叶,叶脉清晰,边缘微卷。“怕?”她将叶子翻转,露出背面用指甲刻出的细小符号——是辉光城旧地图上,七处地下水脉交汇点的标记,“我怕的是,等他们动手时,才发现这七处泉眼,早在三个月前就被改道了。”黎恩呼吸一滞。“你改了地下水脉?”他声音绷紧,“那可是维系全城净水系统的命脉!稍有差池……”“所以我在每处闸口,都埋了三颗‘龙息石’。”黛妮雅打断他,指尖轻点叶脉,“遇水则燃,燃则生雾。雾气里掺了塔丽雅从法师之国黑市买来的‘幻音孢子’——听觉错乱,持续七日。而七日内,所有试图靠近闸口的人,都会听见自己最恐惧的声音在耳边重复:‘你背叛了祖先的誓言’。”黎恩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西玛的人昨夜没敢强闯城主府——不是不敢,而是不能。整个辉光城的地下,已成一张浸透毒雾的巨网。“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他问。黛妮雅将梧桐叶夹进吊坠缝隙,琥珀与枯叶相触,发出极轻的“咔”一声。“在你离开的第三天。”她看着黎恩的眼睛,“塔丽雅走之前,把‘同学会’的十七个备用身份档案,全烧给了我。每份档案里,都有你亲笔写的评语——说西玛‘擅长煽动,但逻辑链脆弱;能聚势,却不懂蓄势’。”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终于有了温度,“所以我想,既然他喜欢造势……不如就让他,造个足够大的势。”马车外,一只灰羽麻雀落在车辕上,歪着头啄食散落的面包屑。黎恩望着它,忽然道:“你把西玛的弱点,告诉了他背后的人。”黛妮雅点头:“今早,我派信使去了三处地方——兽之教团的‘饲骨所’、诸神教会的‘忏悔圣所’、还有……新都宫廷的密探联络点。信里只有一句话:‘西玛欲借尔等之力,却不知尔等亦欲借其之名。’”她指尖轻叩窗框,节奏分明,“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不过是块界碑——竖在各方势力之间,标定彼此的底线。”风忽然大了。黎恩抬手,按住被吹起的额前碎发,目光扫过街对面屋顶——那里蹲着两个穿灰袍的人影,袍角绣着褪色的狼首纹章。是泰塔人的“影犬”,专司监视与刺杀。他们没躲,甚至迎着黎恩的目光,缓缓抬起了手。不是行礼,而是摊开手掌——掌心各躺着一枚黄铜齿轮,齿牙断裂,表面蚀刻着辉光城水车图腾。这是宣告:你们引以为傲的水利系统,我们已摸清每一处关节。黎恩没移开视线,只对黛妮雅道:“西玛的‘治安委员会’,招了多少人?”“八百三十七。”黛妮雅答得极快,“其中五百四十二个,是去年冬荒时饿得刨树根的流民;一百六十九个,是被税吏逼得卖儿鬻女的匠户;剩下一百二十六个……”她顿了顿,“是西玛从城南乱葬岗挖出来的‘活尸’——被泰塔秘术唤醒的溃兵,身上还穿着二十年前的旧甲。”黎恩闭了闭眼。乱葬岗的尸骨,泰塔的秘术,西玛的野心,黛妮雅的算计……所有线索像绞索般收拢,勒住辉光城的咽喉。“你打算怎么处置那八百三十七人?”他问。黛妮雅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哨子,样式古朴,哨身刻满螺旋纹。“明天正午,我会在城主府广场吹响它。”她将哨子放在黎恩掌心,冰凉沉重,“哨声响起时,所有佩戴‘治安徽章’的人,右臂会浮现一道烫金纹路——那是我让塔丽雅改良的‘忠誓咒印’。纹路会随心跳闪烁,每一次搏动,都在向全城宣告:此人此刻效忠于谁。”黎恩握紧哨子,指腹摩挲着螺旋纹路:“如果有人强行抹去纹路呢?”“那就永远失去右手。”黛妮雅声音毫无起伏,“咒印反噬会熔断其臂骨,且无法治愈。而失去右手的人,在辉光城……连领取救济粮的资格都没有。”风卷着尘土掠过街道。黎恩忽然想起阿尔伯特伯爵曾说过的话:“辉光城的孩子,生来就该学会用左手写字。”——因为这里缺铁,连最普通的钢笔尖都珍贵如金,而左手写字,能省下三分之二的墨水。“你把所有人都逼到了悬崖边上。”黎恩说。黛妮雅望着他,眼神清澈又锋利:“不。我只是把悬崖的栏杆,拆了。”她忽然倾身,这一次,真真切切地碰到了黎恩的指尖:“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合作吗?在学院地下室,你用‘千面龙鳞’假扮教务长,我假扮送餐学徒。你负责骗过守卫的眼睛,我负责……”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把毒药,倒进教务长的葡萄酒里。”黎恩指尖微颤。“那次,我们赢了。”黛妮雅直起身,车帘在她身后缓缓垂落,“这次,我们得赢两次——一次赢西玛,一次赢时间。”马车启动,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声响。黎恩站在原地,掌心的青铜哨子渐渐回暖。他抬头望向城主府高耸的尖顶,那里飘着一面褪色的银狮旗,旗面破了个洞,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忽然,他转身走向街角一家挂着“锈钉铁匠铺”木牌的小店。门楣歪斜,招牌漆皮剥落,可推门时,门轴竟发出崭新的、润滑过的轻响。店内光线昏暗,炉火幽幽。柜台后坐着个独眼老汉,正用砂纸打磨一枚齿轮。他抬头瞥见黎恩,咧嘴一笑,缺了三颗牙的嘴里叼着半截雪茄:“哟,乡下小子回来了?听说你在外头,把法师之国的浮空艇当靶子打?”黎恩没接话,只将青铜哨子放在柜台上,推了过去。老汉捏起哨子,对着炉火眯眼端详片刻,忽然用砂纸狠狠擦过哨身螺旋纹——铜锈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金内层,纹路竟与辉光城地下水脉图完全重合。“啧,”老汉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独眼闪着狡黠的光,“这玩意儿,得配个‘龙心簧片’才响得亮。不过……”他从柜台下摸出个油布包,层层揭开,里面躺着七枚核桃大小的赤红矿石,表面布满天然裂纹,裂纹深处似有熔岩缓缓流淌,“塔丽雅托我保管的。她说,等你回来,就告诉你——‘龙鳞之下,必有龙心’。”黎恩拿起一枚矿石,触手滚烫。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抬头:“西玛书房里的《泰塔律法精要》,第一页的烫金标题……”“是用龙心石粉末调的金漆。”老汉嘿嘿笑着,将雪茄按灭在炉膛里,“所以啊,乡下小子,你真以为西玛那个蠢货,配当这盘棋的执子人?”他眨了眨独眼,声音忽然变得苍老而悠远,“真正坐在棋盘边的……从来都是,那些甘愿把名字刻在石头上,却从不署名的人。”黎恩攥紧龙心石,灼热感透过皮肉直抵骨骼。窗外,钟楼敲响第五下。暮色正一寸寸吞没辉光城低矮的屋檐,而城主府尖顶上,那面破损的银狮旗,依旧在风中固执地飘扬。他转身出门,靴跟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越回响。远处,第一颗星悄然浮现在铅灰色天幕——那不是星辰,是浮空艇巡游灯在云层上方投下的冷光。辉光城的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