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一年三月二十二日,夷陵州衙。
这座三进院落已经安排人打扫完毕了,正堂的明镜高悬匾额积满的灰尘被擦干净,公案重新刷了漆,两侧“肃静”“回避”的牌子做了新的,一切都显得有新气象。
堂前院子里黑压压一片,挤着百十号人,被一队持矛的义军士卒维持着秩序。
这些人泾渭分明地站成几堆,左边多是穿着粗布短打、面色黧黑、手脚粗大的农户,不少人脸上还带着些许期待,据上面的大人说今天审陈年旧案有冤说冤。
中间是些穿着体面绸衫、头戴方巾的商贾,交头接耳,神色复杂,右边则是十来个匠人打扮的汉子,沉默地看着堂上,这正是高栎按陈可新建议,从城中及附近乡里请来的农、工、商三途代表,这样审案就不会耳目闭塞,也不会因为一家之言错判。
大堂两侧也设了长凳,坐着数十位被传唤来的涉事乡绅以及少量普通百姓,个个脸色难看如坐针毡,他们身后站着持刀的义军士卒,目光冷峻的看着他们。
高栎没有坐在公案后,而是在堂侧窗下摆了一张太师椅,只带了两名文书静静坐着,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件义军军服,外罩一件蓝色披风,但久经沙场的煞气依旧让那些乡绅不敢直视。
辰时正刻,陈可新从后堂转出,他已换下那身半旧青衫,穿上了知州官服,不过现在义军也没有文官官服,这件是从府库中找出的前任备用官袍略显宽大,但他步履沉稳,神色肃然。
他没有走向高高在上的公案,而是在公案前又放了一张略矮的方桌,铺开纸笔、印匣、卷宗。
几个充当衙役的士卒大声喊道:“升堂!”
陈可新没有落座,而是先对着堂内堂外所有人,拱了拱手:“诸位父老乡亲、士绅贤达,学生陈可新,蒙高将军信任暂署夷陵州事,今日开堂不为他事,专为清理积年旧案明断是非,还苦主一个公道。”
“奉天倡义营以倡义为名,首重公道二字,军中早已废跪拜虚礼,诸位无论是原告、被告,还是旁听证言,皆可站立或坐下回话,今日审案,依案情参大明律,但更重天理人情、民间公议,现在请第一位苦主上前。”
话音刚落,堂下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五十多岁、佝偻着背的老农,在一个年轻后生搀扶下,颤巍巍走到堂前空地。
老农身上补丁摞补丁,双手粗糙如树皮,他习惯性地就要往下跪,陈可新连忙绕过桌子,上前两步虚扶:“老人家不必如此,站着说便可。你有何冤情?”
老农被这举动弄得不知所措,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乡亲,又看看侧面的高栎,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带着浓重口音道:“青……青天大老爷……小老儿是城西十五里李家庄的农户,叫李老九。”
“隆庆……哦不,是天启七年,村里王老爷家说要修祠堂扩地,看中了小老儿祖传的三亩水浇地……那地靠着小河,是庄子最好的地啊,王老爷管家带了人说给十两银子买断……”
旁边一个穿着绸缎马褂、肥头大耳的中年乡绅立刻站了起来,正是李家庄乡绅王守业。
他连忙说道:“陈州台,学生王守业,家有功名,当时是公平买卖立了契的,这李老九自己画押拿了银子,如今怎是强买?”
李老九急了,转身对着王守业方向:“王老爷,那契……那契上的字,小老儿一个不识啊,管家说就是租地文书,按个手印就行,那十两银子说是付的一年租金,当时家里急需现银,不然我也不可能租的,更别说卖了。”
“可后来……后来地就成了你家的,再不许小老儿种了,小老儿去州里告过,可……可没人理啊!”
说着,老泪纵横,“没了那三亩好地,家里日子过不下去,小儿子前年就饿死了啊!”
堂下一片哗然,农户们感同身受发出愤怒的低语,商贾和匠人们也皱起眉头。
王守业面红耳赤:“你……你血口喷人!白纸黑字……”
陈可新平静地打断:“王员外稍安勿躁,李老伯当时的中人、代笔可还在?可有人证?”
李老九抹泪道:“中人就是王老爷家的账房周先生代笔也是他们请的,都不知去向了,但当时在地头有好几个乡亲都看见管家他们逼着我按手印,庄头的赵三叔、村西的孙寡妇都还在。”
陈可新点头,对书吏道:“记下,传李家庄赵三、孙氏到堂作证。”
又看向王守业:“王员外,你言是公平买卖,除契书外可还有其他凭证,比如十两银子对于三亩上等水田是否合乎市价,天启七年夷陵上等水田市价几何,在座商贾朋友或有知晓?”
一位年老商人迟疑一下,开口道:“回大人,天启年间,夷陵好水田一亩上田少说也得十七八两银子,三亩至少给五十两才算公道。”
王守业额头见汗:“这……这……时价或有波动……”
陈可新不再追问,转而道:“此案关键,在于李老九是否知情、自愿,契书真伪、银价是否相符皆是旁证,今日既有苦主指控强买且有乡邻可证当时情状,而王员外无法提供除单方契书外有力反证。”
他略一思考,目光看向堂下三方代表,最后看向高栎,高栎微微点头。
“本官初判:王守业以欺诈手段低价强买民田事实清楚,依《大明律·户律·田宅》‘盗卖田宅’及‘欺隐田粮’条款,亦依天理人情,判令:一、原买卖契约作废;二、王守业三日内,将三亩水田完整归还原主李老九;三、赔偿李老九天启七年至今田地产出折算之损失,具体银子数量参考历年粮食价格。”
王守业还想争辩,却见两侧义军士卒手握刀柄目光不善的看着他,又看到堂外那些农户要吃了他的眼神,终于瘫软下去,喃喃道:“学……学生……服判。”
“好!”
陈可新提笔疾书,盖上新刻制的“奉天倡义营夷陵州知州”的木印,判书一式三份,苦主、被告各执一份,州衙存档一份。下一案!”
这一判决,点燃了堂下的情绪,农户们激动地低声议论眼中燃起希望,乡绅们则面面相觑,神色惊惶。
接下来的案子就比较严重了,城东佃户刘二,因连年歉收欠下地主孙家五石租子,竟被孙家强行带走其十四岁的女儿小翠抵债,送入孙家为婢,实则被孙家少爷凌辱,去岁投井自尽未遂,落下病根,奄奄一息,刘二夫妇状告无门,妻子哭瞎了眼。
当瘦骨嶙峋、眼神呆滞的小翠被搀扶上堂,讲述遭遇时,农户们拳头紧握,匠人们怒目圆睁,连一些商贾也露出不忍之色。
被告孙老爷是个干瘦老头,也是有功名在身,起初还想狡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面对陈可新连珠炮似的质问,大明律严禁以人抵债、良贱之别、逼奸民女该当何罪,终于瘫倒在地。
陈可新猛地一拍惊堂:“孙德昌,你身为秀才不恤民艰,重利盘剥在先;强抢民女、逼奸行凶在后,致人伤残,天理难容,王法不容,依律当斩!但念其女小翠尚在,且奉天倡义营新至,暂留尔命以观后效!判:一、立即释放小翠,归还其家;二、赔偿刘家白银一百两,作为药资及抚恤;三、孙德昌本人拘押,罚苦役三年,以儆效尤!其子涉逼奸,另案拘审!”
“青天大老爷啊!”
刘二夫妇扑通跪倒,号啕大哭,这一次,陈可新没有立刻去扶,而是任由他们宣泄着积压多年的冤屈,堂下青天的呼喊声第一次响亮地响起,发自那些最朴实的农户肺腑。
审案从清晨持续到日头偏西,陈可新几乎没怎么休息,审理了强占坟地、欺行霸市、勾结衙役放高利贷等二十余起积年旧案。
他问话条理清晰,引律恰当,更关键的是,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倾听的姿态,不时询问堂下三方代表的看法,尤其是涉及商业纠纷、匠作行规时,他主动请商贾、匠人中的老者发表意见,作为判案参考。
这种前所未有的公审形式,让裁决不仅有了法律的壳,更有了民意的魂,犯人中占多数的乡绅们最初的傲慢与侥幸被彻底击碎,在确凿的证据和沸腾的民意前,大多认罪服判。
当最后一个案子审结,已是酉时末,夕阳余晖透过窗户洒在陈可新疲惫的脸上。
他站起身,对着堂内堂外所有人,再次拱手:“今日所审,皆是数年来积压之案,学生不敢言尽善尽美但求无愧于心,不负高将军所托,不负夷陵百姓之望,自今日起,夷陵州衙大门,为所有蒙冤受屈者敞开,但有冤情,如证据确凿必予公断。”
“好!”
雷鸣般的叫好声从堂外响起,那些旁听的百姓,无论是农是工是商,此刻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光彩。
高栎一直静静地坐着,看着这一切,他不懂太多律法条文,但他看得懂人心,他看到陈可新如何用道理和证据,将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乡绅驳得哑口无言。
人群渐渐散去,高栎走到正在整理卷宗的陈可新身边。
“陈先生,辛苦了。”
陈可新连忙放下笔想要行礼,被高栎拦住。“将军,学生……只是尽本分。”
“这不是本分。”
高栎摇摇头,看着陈可新,目光真诚的说道:“这是大才,我见过很多读书人,要么酸腐空谈,要么同流合污,像先生这样既通文墨,更懂世情,心中有秤的人太少。”
陈可新心中一热,苦笑道:“将军过誉,学生不过一落魄举人,蹉跎半生,若非将军给此机会,怕是这辈子都无法实现胸中理想了。”
“机会是自己挣来的。”
高栎拍拍他肩膀:“你今天做的事,比打十场胜仗更能收拢人心,更能稳固咱们在夷陵的根基,这就叫民心,咱们义军缺的就是先生这样能治民、安民的文人。”
“先生好好干,巴东、归州那边,我也派人去重新接收,同样缺可靠之人治理,我们现在不是流寇,是要扎根、要建立新秩序的,将来地盘会更大,需要先生这样人才的地方会更多,你的前途绝不止一个夷陵知州。”
陈可新抬头,看着高栎那张被风霜雕刻的面孔,那目光中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坦率的欣赏和厚重的期望。
半生怀才不遇,半生看尽黑暗,他本以为此生已矣,却在这兵荒马乱、城头变换大王旗的时刻,看到了实现平生抱负、践行圣贤教诲的另一条路。
陈可新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对着高栎,也是对着这象征着新开始的州衙大堂,郑重地长揖到地:“学生陈可新,愿效犬马之劳!必竭尽所能,抚辑地方,不负将军知遇,不负黎民之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