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县的街道上,第三镇的巡逻队正在巡逻街头防止乱兵劫掠,这次是要把衡阳当成自己的家,对此史大成的军纪要求也严格了许多,强奸、杀人、放火基本上就是立即斩首,审都不用审了。
另一协的协统于国兴带着手下接管了府库、官仓,衡阳县的百姓们门窗半掩,既恐惧又带着一丝好奇,偷偷打量着这支与两年前作风相似但是人数却更多的队伍。
衡阳县的桂王府,这座城中最显赫的建筑,此刻正大门紧闭,少量的卫兵正在巡逻,自从上次王府的护卫被李来亨端了后,桂王也懒得再重建了反正也不知道屁股下这张椅子还能坐多久,自己住在衡阳内城,有外城保护,如果外城都丢了自己养兵也没用,这两年也就一支百十人的护卫队保护王府安全。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王府门前停下,李来亨只带了十名亲兵,翻身下马准备进去。
“请通报一下桂王,衡阳已破李来亨想见见桂王。”
很快厚重的内城城门就从里面打开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探出头,看到了李来亨,但是他没有太惊恐,连忙将门开大些,躬身道:“李……李将军,殿下已在内殿等候多时了。”
李来亨点点头,留下亲兵在门外,独自从城门走了进去,穿过几重仪门来到王府正殿。
殿门敞开着,御座之上一人端坐,正是桂王朱常瀛,他穿着亲王服饰头戴翼善冠,面容比两年前瘦了不少,眼神里没有了当年的惊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李来亨在殿中站定,按军中的规矩抱了抱拳:“李来亨见过桂王殿下。”
“李将军……不必多礼,坐吧。”他指了指御阶下左侧的椅子。
李来亨没有客气走过去坐下,两人之间隔着数丈的距离。
“这次,李将军是要彻底占据这衡州府,不再走了吧?”
“是的,我义军吊民伐罪志在天下,衡州府我们会好好治理,不会再轻易放弃了。”
朱常瀛嘴角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吊民伐罪……好气魄,本王这藩国两度沦丧于将军之手,或许真是天意啊,这次,将军是来取本王性命的么?”
李来亨摇头:“殿下多虑了,我此来非为取命,大帅有令,殿下若愿配合可保全性命,并许殿下携府中亲近之人及浮财,离开衡阳,自寻生路。”
朱常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刘大帅的名字我听说过,我应该算是少有落到他手里幸存的大明宗室吧,说起来我运气真好,两年前将军擒而不杀,如今再次破城竟肯放我离去,就不怕本王去往京师,向朝廷哭诉,引大军来复仇?”
“殿下是明白人,大明现在到处都是战事用兵也紧张,即便到了京师又能如何,两年前我不杀殿下,是因殿下在衡阳并无大恶,开城亦算有功,如今大帅之意亦是如此,我奉天倡义营诛的是暴政和贪官酷吏,并非一定要与朱姓宗室为敌,民愤不大者可网开一面,殿下若能安分离去,便是两相便宜。”
朱常瀛也知道自己就算回去了也没办法再当这个桂王,两年前自己仓皇逃跑出城被俘,本以为必死结果却捡回一命,苟延残喘至今,自己这个失地亲王,在皇帝和朝臣眼中,恐怕已是无用乃至耻辱的象征,去京师不过是换个地方坐冷板凳,甚至可能因失土之罪被责难。
“多谢李将军,也请代本王多谢刘大帅不杀之恩。”
事情似乎就此定下,李来亨起身准备告辞就在他转身欲走之时,朱常瀛忽然又开口。
“李将军,且慢。”
李来亨停步回头。
“本王有一不情之请,或说有一事相告。”
“殿下请讲。”
“本王有一郡主,封号衡山。”
两年前,将军进入王城之时,她年方十五居于深闺,曾隔帘见过将军一面,自那之后,她……她便时常想办法打听将军之事,后来你我两军对峙,乃至将军撤走,她竟郁郁寡欢,这两年来宫中女官禀报,她房中常暗自描摹将军样貌,虽荒诞不经,但本王观其情态,怕是……怕是早已对将军芳心暗许,念念不忘。”
李来亨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两年前他心思全在战事上,对王府女眷几乎毫无印象,衡山郡主?他脑海中毫无概念。
“如今,将军再度入主衡阳,她听闻消息,既不惊惧亦不悲伤,反而……反而像是盼到了什么,昨日便央求本王若有机会定要再见将军一面,本王原本觉得荒谬绝伦,但如今将军既肯放本王生路,本王也无以为报,此女心意本王无法勉强,能否请将军见她一面,无论结果如何,也算了她一桩心事,之后是去是留,由她自己抉择,本王不再干涉。”
李来亨有点没反应过来,他战场上冲锋陷阵、谋划军机不曾犹豫,但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在计划之外的情况,竟有些手足无措,拒绝的话似乎过于冷漠,且桂王言辞恳切,答应了这又算什么事,去见一个素未谋面却据说倾心自己两年的前朝郡主?
“既如此……我便见郡主一面。”
在王府一处偏僻却雅致的花厅,李来亨见到了衡山郡主,她一身素雅襦裙未施太多粉黛,站在窗前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容貌清丽,眉眼间确有王室女子的端庄,但那双眼睛看向李来亨时,却没有怯懦或恐惧。
“小女子朱氏,见过李将军。”她盈盈下拜,礼仪周全声音清脆。
李来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得说道:“郡主不必多礼。”
郡主却似乎比他镇定,她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视着李来亨,虽然脸颊微红,语气却清晰:“将军或许不记得我,但我却记得将军,两年多前的那个午后将军一身戎装穿庭而过,虽只惊鸿一瞥,但自那之后,将军的身影便再难忘记,听闻将军转战四方我日夜悬心。”
如此直接的表白,让李来亨耳根发热,心跳也不由加速,他征战数年何曾遇到过这般情形,他努力保持着镇定:“郡主厚爱愧不敢当,你乃金枝玉叶怎么会看上我呢。”
“金枝玉叶?将军这王府即将不存,这封号又有何意义?我只是一个仰慕将军的女子罢了,今日请见将军并非奢求其他,只想亲口告诉将军我的心意。”
“若将军不弃,小女子愿侍奉左右,生死相随!”
李来亨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这女子的大胆超出了他的认知,他几乎是仓促地结束了这次会面,嘱咐郡主保重,便匆匆离开了王府。
他快马加鞭出了衡阳县,直奔城外刘处直的大营。
听完李来亨有些语无伦次的禀报,刘处直先是惊讶,随即抚须思考,脸上渐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来亨啊,你今年快二十了吧?”
“是,过了年就满二十了。”李来亨还有些心绪不宁。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常年征战是该成个家了。”
“这衡山郡主,倒是个奇女子,这年头女子能如此主动表露心迹,需要莫大的勇气,她对你的情意看来不假。”
“可是义父,她是朱家的郡主,我是……”
“是什么?是反贼么。”
刘处直哈哈一笑,“那又如何,咱们打天下又不是要把朱家几十万人都杀光,桂王这一支名声不算太坏,民愤也不大,他女儿愿意跟你那是你的造化,也能展现义军容人的气度,娶一个朱家郡主安衡州旧民之心,彰显我等并非一味杀戮,有何不可?”
他拍了拍李来亨的肩膀:“只要你自己愿意,觉得那郡主品性尚可,这门亲事义父替你做主,桂王那边我去说,咱们按礼仪办堂堂正正娶过来,也让天下人看看我刘处直的儿子,是什么人物。”
有了刘处直的支持,事情便顺理成章了,他亲自修书给尚在王府忐忑不安的桂王,言辞客气的言明李来亨年轻有为,郡主慧眼识人愿成此佳话,并保证以礼相待,日后郡主一切尊荣不减,同时也明确告知,桂王依旧可以按原计划离开。
桂王接到信,知此事已无可挽回,也未必是坏事,至少女儿性命无忧或许还能得个归宿,他唤来女儿,父女二人深谈一夜,最终桂王点头应允。
六月十六日,被定为吉日,婚礼没有大张旗鼓,但在刘处直的支持下,也办得颇为郑重,李来亨换下戎装穿上新制的袍服,衡山郡主凤冠霞帔,从别院被迎入城中临时准备的新房,刘处直以长辈和主婚人的身份出席,史大成、高栎等将领也纷纷前来道贺,婚礼上衡山郡主举止得体,落落大方,颇得众人好感。
礼成之后数日,桂王朱常瀛带着王后马氏、世子朱由榔及其他愿意跟随的眷属、部分忠心仆役,以及百余车财物在刘处直派出的士卒护送下,离开了衡阳踏上了前往京师的漫漫长路,车队远去,扬起尘土,标志着桂藩在衡州十余年的统治,彻底画上了句号。
而衡阳城内,新的生活已经开始,李来亨意外得来的婚事,成了战乱中一抹略带传奇色彩的温情,也在某种程度上,安抚了衡阳县内外许多旧官吏和士绅不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