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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激战衡山县(6)
    衡山县的战局迎来了一个戏剧性的转折,正当义军将壕沟向官军营寨外围逐步延伸、合围之势渐成时,湘江下游方向,烟尘大起,一支旗号为“巡抚偏沅地方赞理军务陈”的官军,约五千余人赶了过来。

    这正是熊文灿苦等多日、从辰沅等地调集的援军,组成部分是偏沅巡抚抚标和参将杨正芳率领的镇筸兵,由偏沅巡抚陈睿谟亲自率领。

    陈睿谟是个典型的科举出身的文官,对行伍之事并不上心甚至有些厌恶,巡抚这种军事文官本就不适合他,那怕现在大战一触即发,他也穿着一身簇新的二品孔雀补子绯袍坐着一张四人抬的官轿,这待遇在行军队伍中格外扎眼,此时他正在听夜不收汇报军情。”

    “贼军正在官军大营外围挖掘长壕,似有合围之势,熊部院大营旗号尚在。”

    陈睿谟透过轿窗,已经能望见远处衡山脚下的景象,一方是连营密布、但明显被一条正在延伸的壕沟隐隐缠住的官军营寨,另一方是衡山县城及城外更加活跃的贼军营垒。

    “熊太蒙(熊文灿字)真是越老越糊涂,手握万余精兵,竟被贼寇挖沟困住?简直荒唐。”

    身旁一位骑着青骢马、穿着铁札甲的参将正是杨正芳,他劝说道:“抚院大人,贼军这长壕虽未合拢,但其势已成,我军不如先在外围择险要处立寨,与熊部院互为声援,牵制贼军兵力,使其不能专心围困,方为上策。”

    “立寨?”

    陈睿谟嗤笑一声:“立寨何用,贼军若不理你,专心困死熊太蒙你又待如何,本院受皇命提兵来援,岂能逡巡畏战,坐视友军被围,兵法云:击其半渡,贼军壕沟未成,正是内外夹击、一举破敌的良机,传令全军加速前进,直接冲过去与熊部院会合,本院倒要看看,几条土沟能不能挡住王师兵锋。”

    杨正芳还要再劝:“抚院,贼军势大,壕沟沿线必有重兵防护,强行冲阵不妥啊。”

    “住口,尔等武夫,岂知忠义?熊部院被困,本院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飞入,岂有见死不救、在外徘徊之理?再敢惑乱军心,本院定要上奏弹劾你。”

    他心中实则另有一番计较:自己一个巡抚,若能亲自冲入重围与熊文灿会师,这冒死赴援、忠勇无双的名声便跑不了了,日后朝廷叙功必是重重一笔,至于风险问题,贼军主力正在围寨挖沟,外围能有多少兵马拦截,五千多官军,冲过去当不在话下。

    命令既下,偏沅标兵和镇筸兵只得硬着头皮,在陈睿谟的催促下,排成并不算严整的行军队列,向着义军尚未完全闭合的壕沟缺口处,一头撞了过去。

    这一举动,不仅让正在指挥挖壕的义军军官们愕然,更让被围的官军大营内诸将目瞪口呆。

    熊文灿得到禀报时,正与祖宽、祖大乐、尹先民等人商议如何应对越来越近的壕沟。

    闻听陈睿谟竟率军直接冲阵而来,他先是错愕,随即一股怒火直冲顶门,气得胡须直抖:“陈鹿萍(陈睿谟字),这个不通军务的腐儒,蠢材、蠢不可及!”

    他熊文灿虽然也不太会打仗,但常识还是有的,他去统外面的援兵也不会做这样的事,这是觉得里面粮食太多了吃不完,带着几千人进来吃饭了。

    祖宽更是毫不客气地骂道:“他娘的,这是来送死还是来添乱,他在外头游弋,贼寇就得防着他,咱们压力还小点,他这么一头扎进来,好嘛,跟咱们一起困在这营寨里面了,这下真成瓮中之鳖了。”

    尹先民开口说道:“部院,陈抚院此举岂不是将我外援的希望也断绝了,他若能在外立寨牵制或袭扰贼军粮道,我军或许还有突围接应的机会。”

    熊文灿颓然坐回椅子:“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他已经冲进来了。”

    他看着那支援军略显狼狈,但确实冲破了贼军尚未严密封锁的区域,与外围警戒的小股贼军发生了短暂交战后,竟真的靠近了大营西侧,营内官兵打开寨门将其放了进来。

    陈睿谟的轿子直接抬到了军帐前,他整了整衣冠,面带一丝得意地下轿,对迎出来的熊文灿拱手道:“熊部院,偏沅官兵不辱使命,属下觉得贼军不过尔尔,我军一鼓作气便破围而入,部院受惊了。”

    熊文灿看着他那张毫无战场烟尘之色的白净面孔,听着他那邀功般的语气,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几乎要吐血了。

    他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陈抚院忠勇可嘉,辛苦了。”

    但心中却是一片冰凉,最后的希望随着这五千援军一起被关进了这个越来越紧的口袋里,现在他麾下兵力加起来,营兵约一万二千,卫所兵八千余,看似不少但困守孤营外无援兵内粮有限,前途一片黑暗。

    祖宽冷哼一声,看都懒得看陈睿谟一眼,转身就走,祖大乐也摇头叹息。

    陈睿谟浑然不觉,或者说不在意武将们的态度,反而问道:“部院,如今我军兵威更盛,何时出营破贼,偏沅标兵和镇筸兵愿为前锋!”

    熊文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掐死对方的冲动,缓缓说道:“陈抚院一路劳顿,且先安顿兵马休息一二,破贼之事容后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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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义军对这支主动钻进包围圈的援军并不在意,只是加快了合围的速度,那道土黄色的壕沟慢慢的快要合拢了。

    到了十月十八日,意识到必须阻止壕沟合围的熊文灿,下令动用营中所有火炮,轰击正在延伸的壕沟及土墙。

    官军营寨内,火炮阵地一片忙碌,炮手们从库中搬出储备的火药和弹丸,这些火炮多是弗朗机、大将军炮,这次官军也同样没带红夷大炮来。

    一处朝向北面壕沟的大将军炮位,炮管黝黑,长约一丈,炮长是个满脸麻子的炮兵有些经验,他指挥着手下七八个炮手,将沉重的炮车推向预设的炮位,这里垫高了地基,视野稍好。

    “装药!三斤半!”

    炮长扯着嗓子大喊,一名炮手用长木勺从火药桶中舀出定量的火药,通过炮口倒入,另一人用长杆送药棍小心捣实。

    “填弹丸”

    一颗比海碗略大的实心铁弹被两人合力抬起,填入炮口。

    “瞄准贼军新堆的那段土墙,给老子轰平它!”

    炮长眯着一只眼,通过炮身上的照门和准星粗略瞄准,目标是在壕沟外侧新堆起的一段土墙约半人高,后面隐约有贼军辅兵在活动。

    “点火!”

    手持火把的炮手将引信点燃。“嗤嗤”声中,引信飞快燃烧,缩入炮尾火门。

    “轰隆——!!”

    一声巨响,炮身猛地向后座退,浓烈的白烟喷涌而出,炮车剧烈震动,车轮在硬地上碾出深痕,远处的土墙应声腾起一团烟尘,夯土被炸开一个不小的缺口,后面的辅兵惊呼四散。

    “打中了,继续装填!”

    炮长下令后,炮手们不顾呛人的硝烟,再次忙碌起来。

    整个官军营寨,数十门火炮此起彼伏地轰鸣起来,试图用火力覆盖一段正在挖掘的壕沟,炮弹呼啸着落入土墙、壕沟附近,炸起团团烟尘泥土,偶尔有不幸的辅兵或警戒的士卒被击中,残肢断臂飞起。

    不过效果却远不如预期,那看似简陋的土墙,对实心炮弹的防御效果出奇的好,松软厚实的夯土吸收了大量的冲击力,炮弹往往只能砸开一个凹坑,或嵌入其中,难以造成大范围的崩塌。

    而壕沟本身低于地面,炮弹除非直接落入沟中,否则更难杀伤里面的人员,更何况义军挖掘时显然考虑到了炮击,辅兵们分段作业每段人数不多,且挖掘到一定深度后,人在沟底炮火更难直接命中。

    轰击一连持续了数日,官军储备的火药以惊人的速度消耗,每天炮声隆隆,烟尘蔽日看上去声势浩大,但远处的壕沟,依然以缓慢的速度,一点点延伸、连接。

    官军炮兵为了快速降温,不等炮管自然冷却而是频繁浇水冷却,打到后面精度也大大下降,这还是因为火炮都是剿饷加派后铸造的新炮才没有炸膛。

    一个官军将领看着自己负责轰击的那段区域,贼军的土墙虽然被炸得坑坑洼洼,像长了麻子,但后面的壕沟深度明显在增加。

    “妈的……这得轰到什么时候?”

    一个年轻的炮手擦着汗,看着又一轮炮击后,对面贼军辅兵仅仅慌乱了片刻,便在军官的吆喝下继续挥锹抡镐,仿佛那致命的炮火只是烦人的苍蝇。

    “咱们的火药快见底了。”

    最开始的那个炮长又拿起水瓢,将冷水浇在滚烫的炮管上,发出嗤啦的声响,腾起一片白汽,他清楚这种程度的炮击,阻止不了对方,贼军的人太多了,士气也不弱。

    经过十五个昼夜不间断的轮班挖掘,在消耗了海量人力、承受了官军数日炮火洗礼后,一条总长度超过十五里的环形壕沟,终于彻底合拢首尾相接,将官军大小十余座营寨,死死地围困在中心。

    壕沟外是拍实的土墙,墙后是义军密布的警戒哨位,有的沟底插有竹签、铁蒺藜,关键地段还有覆土掩盖的陷坑,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突出的品字形炮垒,黑洞洞的炮口指向被围的官军。

    站在望楼上,熊文灿、祖宽、祖大乐、杨正芳、尹先民,乃至后来才明白处境、面如土色的陈睿谟,都能清晰地看到这一幕。

    壕沟断绝了他们所有的陆路希望,从湘江方向突围也不可行,江面上偶尔出现的义军巡逻小船和岸上的来往的哨骑,昭示着那里同样是一条死路。

    两万两千余名官兵,连同他们所剩不多的粮草,被彻底封锁在这片纵横不过数里的营区之内。

    营中士气降至冰点,军士们望着那道无法逾越的壕沟,眼中只剩下恐惧。

    熊文灿最后一次召集将领们说道:“诸位眼下形势确已危急,但是我军粮秣尚可支撑半月,贼军围困日久其粮草转运亦难,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固守待变,未必没有机会,各营需严加约束士卒节省粮草,深沟高垒,谨防贼军趁隙攻营。”

    陈睿谟此时早已没了当初的豪气,他脸色灰败喃喃说道:“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李来亨站在义军新构筑的壕沟土墙上,用千里镜仔细观察着官军营寨,对身旁的刘体纯说道:“刘叔,壕沟已经挖好了,接下来就是慢慢耗等他们自己乱了。”

    刘体纯点点头:“告诉弟兄们,轮班守好壕沟盯死他们,一只鸟也不许从里面飞出来。”

    衡山之战,自此进入了最残酷、也最考验耐心的围困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