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衡阳的主道上,不时有满载着缴获军械、粮草的大车吱呀呀驶过,押车的义军士卒虽面带疲惫,腰板却挺得笔直,脸上洋溢着一种属于胜利者的、混杂着自豪与轻松的神情。
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多已重新开张,茶楼酒肆里人声鼎沸,谈论的焦点无不围绕着刚刚过去的衡山大捷。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铁匠铺叮当的锻打声交织在一起,竟显出几分乱世中难得的勃勃生机。
大元帅府内,却是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正堂里面各个书记官和兵院的参军们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书簿册中,核对各镇呈报上来的战功、缴获、伤亡名单,算盘珠的噼啪声和低声讨论的声音不绝于耳。
偏厅内,刘处直正与兵院副院长孔有德,副军师潘独鳌及几位军官商议战后事宜。
“赏银务必足额、尽快发下去。”
“经过兵院的核定,普通士卒,参战者每人赏银二两,有斩获、先登、负伤者,按例加倍或另计,各级军官按统辖人数与功劳大小评定,阵亡及重伤致残者,抚恤从优,家眷由地方官府登记造册,优先分田或安排差事,子女可免费入学。”
孔有德点头,补充道:“大帅,此次俘获极众,光官军战兵就有近万,如何处置?还有那些被俘的文武官员。”
刘处直思考片刻说道:“普通士卒,愿意留下的经过甄别,打散编入各镇正兵或辅兵,不愿留下的发给少量路费,遣散回乡,但需记录姓名籍贯不许再投官军。
“至于那些当官的,陈睿谟、尹先民这些人暂时严加看管,好吃好喝供着,别让他们死了,以后或许有用。”
潘独鳌补充道:“大帅,经此一役我军虽大胜,然物力损耗亦巨,箭矢损耗十万支,火药数万斤、铅弹也所剩无几,刀枪铠甲损坏亟需修补,骡马倒毙甚多。”
“各镇兵马连续作战数月亦需休整,以属下之见,未来三四个月内当以巩固现有地盘、消化战果、恢复民力、整训军备为主,不宜再启大规模战端。”
刘处直颔首:“潘先生所言极是。饭要一口一口吃。接下来,各镇分批轮流休整,让将士们回家看看,娶个媳妇也好。衡、永、郴二府一州及新得的连州等地,营庄制要深入推行,商贸总社要扩大经营,之前因为战事影响学堂停学了,战争打完了学堂要尽快开学了,宋军师在衡阳统筹钱粮民政,你们兵院要把装备补给抓起来。至于下一步……”他走到墙上的舆图前,用木棍指向宝庆府的位置,“等咱们缓过气来,明年开春,再图此处。”
这时,刘体纯从外面进来,面带笑容:“大帅,赏银第一批已经开始发放了,城外大营里,领到银子的弟兄们欢声雷动啊!”
刘处直也笑了:“告诉弟兄们,这银子,是他们用命换来的该花就花,该寄回家就寄回去,但军纪不能松,休假期间严禁扰民,违令者严惩不贷!”
命令传下,整个义军控制区内更添了几分喜庆与活力,陕西的弟兄家人们几乎都在熊耳山,他们那边不愁吃喝就全部自己留下了,湖广本地的士卒有的相约去市集,给家人买些布匹、食盐、针头线脑;还有的则走进茶馆,享受一番难得的清闲。
紫禁城内,关于熊文灿这次战败,崇祯皇帝意料外的没有大发雷霆,因为此时还有更大的事比湖广南部这次战败让他更受不了。
东虏两路兵马自九月末破关入寇以来,杀了蓟辽总督吴阿衡,蹂躏怀柔密云等地,现在已经从河北往山东那边杀过去了。
目前卢象升已经督师各路兵马往河北方向去了,高启潜也带着关宁军从辽东前来支援,他这些日子已经把能发的火都发的差不多了,对于湖广损失几万兵马,他已经没空生气了。
熊文灿是杨嗣昌力主启用、并寄予厚望的剿贼总理,如今一败涂地,他举荐非人、指挥失当的罪责跑不了,但此刻皇帝这样子让杨嗣昌都有些拿不准态度,只得请罪道。
“陛下,”
杨嗣昌撩袍跪倒,以头触地,“衡山之败,臣调度无方,荐人失察,罪该万死,当务之急,是要防堵贼军趁势北窜,威胁荆襄,熊文灿虽罪大恶极,但是他熟悉湖广贼情招安数十万流寇有功,留着他尚有一线可用。
“恳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容臣等细议善后之策,稳住阵脚再图恢复,至于左良玉等骄兵悍将此次不听部院调遣南下征剿贼寇,朝廷要敲打他们一下,不过需要缓缓图之,以免激变。”
崇祯皇帝看着杨嗣昌,知道他是为熊文灿、也为他自己开脱,但杨嗣昌是他现在最能倚重的大臣,辽东、流寇处处离不开他,他都出面保人了自己确实可以宽厚处理,目前还是先解决东虏入寇的事最重要。
只见皇帝说道:“拟旨,熊文灿丧师失地辜负朕恩,着革去所有官职、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严审定罪,杨嗣昌督剿不力罚俸一年戴罪视事,左良玉跋扈待查。”
“至于临阵脱逃的祖大乐、祖宽二人,立即让锦衣卫走安全的路去锦州,将他们逮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克贼这事暂且搁置,待东虏退出长城后兵部制定方案,再发重兵征剿。”
“臣,遵旨!”
崇祯十一年腊月 湖广武昌府六省总理衙门
熊文灿从衡山逃回后,便称病闭门不出,他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陷,昔日那种封疆大吏的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恐。
这日傍晚,他摒退左右,只与小妾在暖阁中对坐,桌上摆着几样四川老家的菜,一壶温好的黄酒,这或许是他在武昌,甚至是在人世间的最后一顿安生饭了。
小妾默默为他布菜,眼中含泪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知书达理,明白熊文灿此去京师,凶多吉少。
熊文灿喝了一口酒说道:“我跟你说实话,此番进京怕是难有生还之望了,丧师数万丢城失地,更折了巡抚、总兵还有朝廷的颜面,陛下的怒火总得有人来担,杨文弱虽会尽力周旋,恐怕也用处也不大。”
小妾泪水滚落:“老爷,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不能……不能乞骸骨归乡吗?”
熊文灿淡淡一笑:“乞骸骨?那是功成身退,我现在是戴罪之身,陛下不下旨锁拿已是念了旧情,自己主动进京请罪,或许还能留几分体面,不祸及家人。”
他握住小妾的手说道:“家中之事,我已安排妥当,几个不成器的儿子,我已写信给旧友希望能照拂一二,若我真有不测,你便改嫁他人吧,四川老家有发妻操持着,你不用再担心。
次日,熊文灿换上素服,未带多少随从,只乘一顶简朴的青布小轿,悄然出了江夏县向北而行,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座他曾经挥斥方遒的城市,前途是冰雪覆盖的漫漫长路,路的尽头是森严的京师,和命运未卜的诏狱。
熊文灿认命了进京师请罪,而衡山之战的两条漏网之鱼可不想就这么死了,他们朝着与北京相反的方向仓皇逃窜,希望得到庇护。
关外,辽西,锦州。
城池、堡垒、屯堡,一切都笼罩在一种紧张的临战氛围中,自萨尔浒之战后,辽东明军与后金(清)的对峙已持续多年,而这次清军入寇朝廷同样想到了让祖大寿入援,只不过和上次一样,皇太极派兵佯攻锦州,他只能继续坐镇。
祖大乐的逃亡之路颇为周折,他丢弃了所有能表明身份的器物,带着仅存的几个心腹,扮作贩马的商人,凭着对北地道路的熟悉和对危险的敏锐嗅觉,避开大路官道,专走偏僻小路甚至贿赂军官,终于在一个风雪之夜,狼狈不堪地抵达了锦州城下,守城军士知道他是祖二爷当即放他进城了。
当祖大寿在书房里见到这个满脸风霜、眼带惊惶的堂弟时,饶是他久经沙场、见惯生死,也吃了一惊。
“大乐!你不是随熊文灿在湖广剿贼吗,怎么会这样?”
祖大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个曾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悍将,此刻涕泪横流:“大哥救我!湖广败了,一败涂地,我是拼了命才逃出来的,朝廷必不会放过我,大哥,看在同祖同宗的份上,给弟弟找一条活路吧,我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死了,咱们祖家给大明征战这么多年,不能因为一场败仗就把我杀了吧。”
祖大寿扶起他,详细询问了衡山之战的经过,听着听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败得如此之惨,连巡抚和副总兵都被俘了,祖大乐作为副总兵临阵脱逃,这罪名足够砍头抄家了。
“你糊涂啊!”祖大寿重重一拍桌子,
“即便战败,也该收拢残兵且战且退,或可减轻罪责,如今你孤身逃回,朝廷追究起来我如何庇护?”
祖大乐连连磕头:“大哥,我知道错了,可当时营啸已起兵败如山倒,当时我也带了三百老兄弟走,也是为了给咱祖家留点实力啊,大哥,如今只有你能救我了,这辽东,天高皇帝远,只要您不松口,朝廷的缇骑还能闯进锦州城里拿人不成?”
祖大寿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步,良久,长叹一声:“罢了,你且隐姓埋名,就藏在我府中后院,深居简出,一年之内绝不可再轻易露面,对外,我就说你战死湖广了,锦衣卫那边……我自有办法应付,不过你记住,从今往后,世上再无祖大乐此人,你只是我府中一个普通的管事,明白吗?”
“明白、明白,谢大哥再生之恩!”祖大乐如蒙大赦,又是一顿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