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盛初去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去请假,找科长要了假条。
然后找到张姐,告诉她自己要卖工作,问问她那里有没有人想要这份工作?
“你家里出事了?”
张兰自然知道她昨天一下午没回的事,不过是因着她后头有人,没人敢说罢了。
“嗯,我着急用钱,姐,能行吗?”
盛初也不想这样,但现在的情况就是,就是把她卖了,都凑不出这么一大笔钱来。
她父亲是个孤儿,在这里无亲无故,没有指望。
她母亲倒是有父母,但膝下也有舅舅们,舅舅底下还有孩子,一家子为了吃喝忙碌,根本没有多少积蓄。
村里人也比较排斥她家,归根到底还是外来姓,站不住跟脚,要不是她爹有点手艺,她家怕是会被欺负的更惨。
她家最金贵的,就是她手里的工作了,卖了它,能救命,这是唯一的法子。
“能行,咋不能行,现在办公室的工作可值钱了,你可要想好,工作一旦没了就真没了。”
“我想好了,我需要钱。”
“行,那姐帮你问问,你等我消息。”
“好嘞,麻烦姐了。”
“不麻烦,不麻烦,就是问一嘴的事。”
况且这事办成了,于她也有利。
盛初和她约好时间,就要离开,却被面前的人叫回。
办公室内,李怀德坐在椅子上,静静打量她。
“你要卖工作?”
“没有”
这种事哪能在他面前说,这要是说了,往大往小都有事。
“家里出事了?”
“没有”
盛初嘴硬,心也硬,骨头更硬,她不想跟他有任何牵扯,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需要钱?”
“没有”
李怀德闻言笑了,“我虽然不敢说自己是正人君子,但我从未强迫过你,你也不至于对我这么防备吧?”
“没有”
盛初心情不好,身后还有一大堆事,懒得跟他上演宫心计。
李怀德没计较她的冷淡,从办公桌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拿着吧,先应应急,工作就别动了,这是你唯一的底气了。”
没了工作,就得回家务农,就她这小身板,一天都坚持不了。
身后还拖着几个人,未来的选择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
“无功不受禄,多谢您的好意,我受不起。”
盛初知道,只要她拿了钱,和他的牵扯就永远扯不掉了,这是她最不希望看到的。
“你还年轻,自尊心强,我理解,可现实不允许你守着你的自尊心过日子。我打听过了,你父亲的病要花费不少,前前后后能把你掏空,你家里还有个弟弟,他的医药费怎么办?务农?你么?”
李怀德将钱放到她手里,眼里都是势在必得。
盛初紧紧攥着信封,用力将它扔到桌上,“我说了,我不用。”
话落,她转身离开。
李怀德没有追,而是拿起钱笑了,他赌,她会回来的。
走出轧钢厂的盛初,犹豫再三,没有去医院,而是拐道去了书店,她想见他。
书店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油墨和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盛初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角落,一眼就看见了安逸,他正笑着和身边一个女同志说话。
那女同志穿着得体的连衣裙,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盛初的脚步猛地顿住,心里莫名一紧,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攥了攥衣角,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上前,问问那女同志是谁,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她回头一看,是个穿着藏青色外套的妇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正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那眼神,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带着轻视和疏离。
“你就是盛初?”
妇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盛初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手腕微微用力,想抽回来,却被攥得更紧了些。
“我是安逸的母亲,张桂兰。”
妇女开门见山,语气冷淡,拉着她往书店门口的树荫下走,避开了里面的两人。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我已经给安逸定亲了,里面那个姑娘,家世好,有文化,和我们安逸才是门当户对。”
“定亲”两个字,像两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盛初的心上,砸得她浑身发麻,大脑一片空白。
她怔怔地看着张桂兰,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书店里的人,生怕再看见安逸和那个女同志有说有笑的模样,怕自己那点可怜的期待,被彻底碾碎。
张桂兰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没有丝毫同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整齐的信封,塞进她手里,信封有些厚,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里面纸币的轮廓。
“这是一百块钱”
她的声音依旧冷淡,甚至带着几分施舍的意味,“拿着这笔钱,以后不要再找安逸了,自动从他身边退出。你一个农村出身的姑娘,没家世,没背景,连自己父亲的医药费都凑不齐,别耽误了我们安逸的前程。”
她的话,一字一句,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刺得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憋着,不肯掉下来。
她农村出身,她穷,可她从未想过要攀附谁,从未想过要耽误谁。
心酸、委屈、难堪、绝望,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猛地松开张桂兰的手,把信封狠狠塞回她怀里,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却依旧挺直了脊背。
“阿姨,我不要你的钱,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耽误安逸。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找他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不敢停留,也不敢回头。
脚步有些踉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浑身无力。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好奇地打量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人低声议论,可她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都看不见。
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一样,比得知父亲重伤时还要烦躁,还要无助。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医院里,是昏迷不醒的父亲和整日以泪洗面的母亲,是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医药费。
工作,她打定主意要卖掉,可卖掉之后,前路茫茫,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而那个曾让她生出几分期待的人,此刻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甚至给了她又一击重创。
风刮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盛初停下脚步,站在街角,看着来往的人群,茫然无措。
她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黑暗,看不到一点光亮,也找不到一丝出路。
只剩下满心寒凉和无尽迷茫,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也不知道该如何撑过这难熬的日子。
最后她还是回了医院,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等候许久的人。
“你怎么在这?”
盛初游荡了半天,浑身上下没有力气,亦没有精力和他打交道。
“我来看看你”
反正他也没事干,不如来露个脸,献献殷勤。
“我不用你看,回去吧。”
盛初知道他没安好心,现在更不会理他。
“还没吃饭吧?喏,给你备的。”
李怀德没有离开,而是拿出准备好的饭盒,里头的饭是他刚打回来的。
盛初看着被递到面前的饭,许久未动,眼泪却情不自禁的流下。
这都算是什么事啊!
李怀德只当自己没看到,自顾自的打开饭盒,然后拿出勺子喂她。
盛初就着眼泪,吃了一顿饭,今日发生的事对她来说,打击过大,她浑浑噩噩,根本想不了太多。
父亲重病,恋人没了,工作也没了,她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
“我帮你交了一部分医药费,这是剩下的钱,你收着。”
李怀德掏出那个熟悉的信封,递到她手里,态度强硬,不容反抗。
“工作先不用动了,往后你还要靠它养活全家。”
盛初看着手里的信封,心里清楚他的意思。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他这么做,自然有所求。
“你想要什么?”
“我们结婚”
李怀德承认他这是乘人之危,但送上门的机会为何要拒绝,他这个人,一向最是识时务。
“我要是不答应呢?”
盛初觉得这是意料之中的话,毕竟他从未掩饰过他的意图,他的目标就是这个。
“那我也没办法”
其实要收拾她的方法多的是,只是他不想而已。
盛初也知道,他要是真想把自己怎么样,她根本没有反驳的机会,这一切的前提就在于他胸有成竹,是的,他笃定自己会屈服。
因为现实,因为弱,因为没有办法了。
现在这个局面,不是他,就是别人,甚至那些人都比不上他。
可让她这么认命,怎么就这么难呢!
“我要想想”
容她缓缓,容她缓缓,她真的不想,也不能仓促定下这事。
李怀德上前,轻抚她脸颊,“行,你慢慢想。”
反正逃不掉的,他看中的,用了心思,又怎么会让她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