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年10月5日晚上·记朝寒夜
夜幕降临,气温骤降至十二度,湿度依然维持在低得惊人的两成,干冷的空气刺骨。天空中的云层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厚重,将星光完全遮蔽,只有几盏灯笼在院落里投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周围的环境。风不大,但每一丝气流都带着深秋的寒意,吹过时让人忍不住打颤,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转瞬消散。
记朝的夜晚在这一日显得格外沉寂。从河北到河南,从湖北到湖南,大多数地区的百姓都已早早归家,门窗紧闭,围着火盆取暖。田野里一片漆黑,只有偶尔几声犬吠打破寂静。官道上几乎无人行走——这种干燥寒冷的夜晚,若非必要,谁也不会出门受冻。
湖州城东区的院落群内,气氛却与这寒夜的寂静截然不同。灯笼高挂,火光摇曳,上千人聚集在中央空地上,将原本宽敞的院落挤得水泄不通。人群分成了几个明显的阵营:最中央是皇帝华河苏和一千禁军精锐,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左侧是红镜武率领的三千南桂城士兵,虽然衣衫褴褛但士气高昂;右侧是被俘的凌族刺客,约三百人,大多垂头丧气,手脚被缚;而在宅楼主楼的二层走廊上,刺客演凌和夫人冰齐双被单独看守,两人并肩站立,面色各异。
皇帝华河苏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身穿青色常服,外披一件黑色大氅,抵御着夜晚的寒气。他的脸色在灯笼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严肃,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全场。经过连日的奔波和刚才的紧张对峙,他的眼中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威严和决断。
他首先看向二楼的演凌和冰齐双。两人的状态截然不同:演凌脸色惨白,眼神慌乱,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已经被刚才的一幕吓破了胆;而冰齐双则面色平静,脊背挺直,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冷漠,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皇帝深吸一口气,寒冷干燥的空气让他的喉咙有些不适。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中格外清晰:
“刺客演凌!”
演凌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身后的禁军士兵立刻按住他的肩膀。
皇帝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寒冷:“大胆!你不仅趁运费业为维持秩序而抽调兵力导致防御空虚时,在虚弱的防御上捅了一刀,还甚至私自动用酷刑私刑!这简直就是我不能容忍的!”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帝王的威严:“依照我大记朝法律,我有权将你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这话一出,全场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吹过灯笼,发出细微的呼呼声。
斩首示众。这四个字在寒冷的夜晚中显得格外沉重。
演凌的脸色更加苍白,几乎要晕厥过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转头看向冰齐双,眼中满是哀求,但冰齐双依然面无表情,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就在这紧张的时刻,大将军运费雨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陛下圣明!就该把刺客演凌斩首示众,以儆效尤!此等恶贼,绑架四万百姓,动用酷刑,罪不可赦!”
运费雨的话代表了军方和大多数人的心声。对于这些经历过凌族绑架、酷刑、囚禁的人来说,演凌死十次都不够。
皇帝点头,正要下令,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陛下!且慢!”
“陛下!请三思!”
“陛下!不要!”
四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来自不同的方向,但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不要斩杀演凌。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皇帝华河苏。
发出这声音的,是士大夫福政、葡萄氏寒春、葡萄氏林香,以及公子田训。这四个人,正是从南桂城一路逃亡到广州城,击登闻鼓鸣冤,带领皇帝来到这里的“告状者”。按理说,他们应该是受凌族迫害最深、最恨演凌的人。可现在,他们竟然为演凌求情?
皇帝华河苏眉头紧皱,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解:“这是为什么呀?此人绑架四万百姓,动用酷刑,罪大恶极,你们为何要为他求情?”
公子田训上前一步,深深鞠躬,然后抬起头,眼神坚定:“陛下,因为刺客演凌罪不至死。”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罪不至死?绑架四万人还罪不至死?”
“他动用酷刑,差点把人折磨死!”
“这种恶贼不杀,天理何在?”
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多是反对的声音。
但公子田训不为所动,他继续说,声音清晰而有力:“陛下,请听我解释。刺客演凌虽然是规则的利用者,但他是我们的对立面——凌族的一员。他要对付我们,是常见的事,是他们这个族群生存的方式。”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看到许多人脸上依然是不解和愤怒,但他继续说:“更何况,他还只是个利用者。真正导致南桂城防御空虚的,是三公子运费业。演凌只是抓住了这个机会,做了他们凌族一直在做的事:绑架单族人贩卖。”
这话说得客观,但正因为客观,更显得有理有据。
公子田训继续说:“他抓了四万多人,但还没有将他们卖掉。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但也是事实。如果他真的已经将这些人卖掉,那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既然还没有,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多次抓我们,却又多次失败。”公子田训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次在南桂城,他抓住了机会,成功了。但之前呢?他肯定也失败过。一个屡败屡战的人,一个坚持自己生存方式的人,虽然可恨,但……也有值得思考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话:“他甚至有可能在绝境时,或他的儿子演验有危险时,而与我们短暂合作。这就代表着,他本身就不坏,只是他遵守着他们民族的悬赏制度。他恪守本分,并无坏的之处,也没有做过什么恶行——在他自己的认知里,绑架贩卖不是恶行,是他们族群的生存之道。”
这番话让许多人陷入了沉思。确实,从凌族的角度看,绑架贩卖单族人是他们的“职业”,是他们生存的方式。就像猎人捕猎,渔夫打鱼,他们不认为这是“恶行”,只是“工作”。
但这并不能改变他们伤害了无数人的事实。
公子田训最后说,语气中带着恳求:“陛下,您就放了他吧。他还有儿子,他还有妻子呢。杀了他,他的儿子就没了父亲,他的妻子就没了丈夫。我们已经被伤害了,难道还要制造更多的伤害吗?”
这话说得恳切,甚至有些悲悯。
全场再次陷入沉默。寒风依旧,灯笼摇曳,火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红镜武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几乎是跳了起来,大声喊道:
“不行!不行!我们好不容易可以杀死夫人冰齐双、刺客演凌他们俩一次,为什么就要放他们呀?不行,我伟大的先知不服!”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在寂静的夜晚中格外刺耳。
红镜武走到高台前,对着皇帝深深一躬,然后转身面向众人:“诸位!我们被凌族绑架,被囚禁,被当作货品,受尽屈辱!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报仇的机会,为什么要放弃?难道我们受的苦都白受了吗?难道我们流的血都白流了吗?”
他的话激起了许多人的共鸣。尤其是那些刚刚从囚禁中解放出来的士兵和百姓,他们眼中重新燃起了怒火。
“对!不能放!”
“杀了他们!报仇!”
“以血还血!”
喊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激烈。
葡萄氏林香站出来,走到红镜武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你还不服?我们还不服呢!但是他多次抓我们多次失败,就当这次我们也失败吧!凭什么要听你的呀?”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而且再说了,我们如果抓住这个机会把他宰了,对谁有好处?除了泄一时之愤,还有什么好处?能让我们更好吗?能让死去的人复活吗?能让被卖掉的人回来吗?不能!都不能!”
她转身,面向众人:“既然不能,那我们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制造更多的仇恨和痛苦?”
葡萄氏寒春也站出来,站在妹妹身边:“我也坚决不执行处决。他又没真正杀我们一次,更没有卖我们一次。虽然他想,但他还没来得及做。我坚决反对!”
士大夫福政缓缓走上前,他的年纪最大,经历最多,说话也最有分量:“我也坚决反对。杀人容易,但杀人之后呢?仇恨不会消失,只会传递。今天杀了演凌,他的儿子演验会恨我们,凌族会恨我们,将来会有更多的报复,更多的流血。冤冤相报何时了?”
赵柳和耀华兴也站出来表态。
赵柳说:“我反对。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耀华兴说:“我也反对。如果刺客演凌死了,那么他的儿子演验有谁照顾?虽然有他们母女照顾,但也失去了丈夫啊。不行不行,我坚决不执行。”
这一连串的反对声,让红镜武彻底愣住了。他看着这些曾经和他一起被囚禁、一起受苦的人,现在竟然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你们……”红镜武指着他们,手指颤抖,“你们疯了吗?他差点害死我们!他绑架了四万人!你们竟然为他求情?”
公子田训走到红镜武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红镜武,我们不是为他求情,我们是在为我们自己求情。杀了他,我们就能解脱吗?杀了他,我们就能忘记这段经历吗?不能。但放了他,也许……也许我们能学会一些东西,比如宽容,比如理解,比如……放下。”
这话说得深奥,红镜武一时无法理解。他只知道,仇人就在眼前,不杀不快。
但更多的人被公子田训等人的话打动了。尤其是那些经历过苦难、深知仇恨滋味的人,他们开始思考:杀人真的是唯一的解决办法吗?
就在争论不休时,一个一直被忽略的人开口了。
是三公子运费业。
他一直沉默着,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因为他的父亲运费雨就在现场,而且刚才那番对话中,他的“功绩”被反复提及:为了维持秩序,抽调兵力,导致南桂城防御空虚,让演凌有机可乘。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运费雨大步走到儿子面前,脸色铁青。他盯着运费业,眼神中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好一个三儿子,三公子运费业!”运费雨的声音像冰一样冷,“为了维护秩序,直接把南桂城的经济搞停滞了,还让刺客演凌抓住这次机会,从外部趁虚而入,把四万人全抓了是吧?”
这话像鞭子一样抽在运费业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慌乱和委屈:“不是的!不是的!我的本意就是来维持秩序的,可不是……可不是……可不是……”
他“可不是”了半天,却说不出后面的话。因为事实摆在眼前:他的“维持秩序”导致了灾难性的后果。
运费雨看着他这副样子,更加生气:“你有什么有话可说?我看你就是找打!”
说着,他一把抓住运费业的衣领,将他拖到空地中央。在众目睽睽之下,运费雨举起手,狠狠地扇了运费业几个耳光。
“啪!啪!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夜晚中格外响亮。
运费雨下手很重,比在家里打儿子时重了三分。他是真的生气了,不仅气儿子无能,更气儿子愚蠢,气儿子害了这么多人。
运费业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流血,但他不敢反抗,只能跪在地上,抱住父亲的大腿,哭喊道:“不要!不要!不要!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顶着维护秩序的名头,直接在南桂城上肆意抓人的!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的哭声凄惨,带着真正的悔恨。
士大夫福政、葡萄氏寒春、葡萄氏林香、公子田训、红镜武、红镜氏、赵柳、耀华兴……所有人看到这样的场面,都沉默了。
但沉默很快被打破。
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复杂的、释然的笑。
“嘻嘻……”
“哈哈……”
笑声渐渐传染开来。许多人看着运费业那副狼狈的样子,想起他曾经的威风,想起他那些荒唐的“执法”,想起因为他而遭受的苦难……现在看到他被打,看到他认错,心中那股憋屈和愤怒,忽然得到了某种释放。
笑声越来越大,最终演变成哄堂大笑。
“哈哈哈!”
“活该!”
“早该打了!”
笑声中,运费业的哭声更加凄惨。但这一次,没有人同情他,也没有人阻止运费雨。
这是他自己种下的因,现在收获的果。
笑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
葡萄氏林香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忽然想起什么,说:“哦,对了,我们还是赶紧走吧。至于刺客演凌、夫人冰齐双……这还是他们的宅院吧?”
这话提醒了大家。虽然演凌和冰齐双现在是俘虏,但这里确实是他们在湖州城的据点。皇帝和军队不可能长期驻留在此,而四万被解救的百姓也需要尽快安置。
皇帝华河苏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
他看向二楼的演凌和冰齐双,朗声说道:“刺客演凌,夫人冰齐双,朕今日暂且饶你们性命,不是因为你罪不至死,而是因为……有人为你们求情,有人愿意给你们一次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今日起,你们不得再从事绑架贩卖之事,不得再踏入湖北区一步,不得再与朝廷为敌。若再犯,朕必诛你们九族!”
演凌听到这话,如蒙大赦,连忙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谢陛下不杀之恩!谢陛下不杀之恩!小人一定改过自新,绝不再犯!”
冰齐双也微微躬身,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中的冷漠少了几分。
皇帝又看向红镜武和那三千士兵:“至于你们……暴动之事,虽然情有可原,但毕竟触犯律法。不过念在你们是为了自救,且未造成重大伤亡,朕不予追究。但你们要记住,以后不得再擅自行动,有事需上报官府。”
红镜武连忙跪谢:“谢陛下!我伟大的先知一定谨记教诲!”
皇帝最后看向四万被解救的百姓:“你们受苦了。朕会派人护送你们返回南桂城,并拨发钱粮,帮助你们重建家园。至于南桂城的管理……朕会另派官员接替,确保此类事情不再发生。”
百姓们齐声欢呼:“谢陛下!陛下万岁!”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皇帝率领禁军,护送着四万百姓,开始撤离湖州城。他们将从河南一路向湖北迁移,返回南桂城。
红镜武和他的三千士兵也随行护卫。虽然经历了这一切,但他们现在有了新的目标:保护乡亲,重建家园。
士大夫福政、葡萄氏寒春、葡萄氏林香、公子田训等人也一起离开。他们看着渐渐远去的湖州城,看着那个曾经囚禁他们的院落,心中五味杂陈。
而在院落里,只剩下了演凌和冰齐双,以及少数几个没有被带走的凌族刺客——大多是受伤或年老的,皇帝网开一面,让他们留下。
夫人冰齐双看着满目疮痍的宅院——被破坏的门窗,散落的兵器,打翻的家具,还有地上凌乱的脚印和血迹——眉头微皱。
她转身看向演凌,声音冰冷:“这就是给你的惩罚。让你看守不利,让‘货品’暴动,让我们差点全军覆没。现在,你给我打扫干净。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都要打扫得一尘不染。”
演凌愣了一下:“夫人,我真的知道错了,能不能别让我做这些重的活呀?我们可以请人……”
“请人?”冰齐双冷笑,“我们现在还有什么钱请人?所有的‘货品’都被救走了,所有的积蓄都用在这次行动上了。现在,我们一贫如洗,只剩下这座宅院。你不干,谁干?”
演凌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冰齐双那冰冷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冰齐双说得对。这次行动,他们投入了全部的人力物力,本指望大赚一笔,结果血本无归。现在别说请人了,连吃饭都成问题。
他只能认命。
“是……夫人。”演凌低下头,拿起扫帚。
冰齐双没有离开,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演凌笨拙地打扫。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失望,但也有一丝……不忍?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知道,演凌需要这次教训,需要明白失败的代价。
演凌开始打扫。先从主楼开始,清理打翻的家具,擦拭墙上的血迹,修补破损的门窗。他的动作很慢,很笨拙——他从小就没干过这些活,加入凌族后更是养尊处优,现在突然要干粗活,实在不习惯。
但他不敢停。因为冰齐双在看着。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夜深了,气温降到十度以下,演凌的手冻得通红,但他还在干。汗水混着灰尘,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道污迹。他的腰因为长时间弯腰而酸痛,但他不敢抱怨。
冰齐双始终站在走廊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清晨的第一缕光线刺破云层,演凌终于把主楼打扫干净了。
虽然谈不上“一尘不染”,但至少看起来整齐了,没有了昨晚的混乱痕迹。
演凌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累坏了,也冻坏了。
冰齐双走过来,俯视着他。她的表情依然冰冷,但眼神柔和了一些。
“可以了。”她说,“去休息吧。”
演凌如蒙大赦,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卧室。
冰齐双看着他疲惫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知道,经过这一夜,演凌变了。虽然不一定变好了,但至少……明白了些什么。
窗外,十月六日的清晨来临了。气温依然很低,湿度依然很低,但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一些人来说,这是重建的开始;对另一些人来说,这是反思的开始。
但无论如何,昨天的那一页,已经翻过去了。
而记朝的历史,还在继续书写。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