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事半功倍
在江苏,也有几片西兰花处女地。陈家志从南通如东三千亩西兰花基地开始,一路往北。经东台基地,又到了响水。只见黑褐色的土壤,已被翠绿的西兰花叶片所覆盖。一垄一垄的铺在大地上...凌晨两点,马骅腾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窗外偶尔掠过远处高架桥上疾驰而过的车灯,在雪白墙面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痕。他翻了个身,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未读消息十九条,全是微信弹窗。最新一条来自张平安:“陈总,mIH刚发来最终版框架协议,现金部分确认为2000万美元,其余以股权置换方式支付,但要求董事会席位三席占其二,且CEo任命需经其同意。”他没点开,只把手机扣在胸口,掌心压着那点微弱的震动余温。不是怕,是沉。六千美元估值,五亿人民币,账面数字漂亮得刺眼。可这数字底下,是腾讯连续十二个月亏损、服务器带宽每月烧掉八十万、IdG内部已三次提出“止损评估”、盈科财报里“互联网投资”一栏被划了三道红杠。更讽刺的是,就在昨天,李泽楷还半开玩笑说:“老陈,你真打算拿卖青菜的钱去填这个无底洞?”他没笑。青菜不贱,一斤西兰花卖到八块三,四千亩地年出七万吨,净利一点七亿;砂糖橘基地去年清园扩种,嫁接苗成活率九十二,预估三年后挂果峰值年产两万五千吨;百色姬松茸项目二期刚签完土地流转协议,菌棒厂厂房图纸钉在办公室墙上,水泥标号都标好了——这些不是虚的,是实打实堆在冷库、码在纸箱、称在电子秤上的东西。可QICQ不是。它是一串代码,一个图标,一个每天凌晨三点还在扩容的数据库,一个连马骅腾自己都还没想明白怎么收钱的聊天窗口。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深城夜色浓稠如墨,远处赛格科技园灯火通明,像一块插在黑暗里的发光电路板。他忽然想起上周在布吉市场,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蹲在档口后刷QICQ,手指飞快敲着键盘,屏幕上跳着“在吗?”“刚吃完饭!”“我妈喊我洗碗了!!”,她抬头看见马骅腾盯着自己,慌忙关掉页面,耳尖泛红:“老板,我……我就回个消息!”那一刻他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因为年轻,而是因为真实。用户不是数据报表上那个“日活1860万”的冰冷数字,是那个洗碗前还要抢回一句“拜拜”的小姑娘,是网吧里七八个挤一台机子抢号的中学生,是东莞工厂流水线上午休时偷偷点开头像框的打工仔——他们不需要知道什么叫Im协议、什么叫即时通讯底层架构,他们只知道:点开它,就能说话。这就够了。马骅腾转身打开电脑,调出巩洋整理的财务模型表。表格第三列赫然标着“最保守盈利路径测算”:若QICQ开放会员增值服务(头像框、动态皮肤、个性签名背景),按当前用户渗透率3.7%测算,首年收入可达两千三百万;若接入广告系统,按每千次曝光八元计,月均广告位填充率65%,年收入预估四千一百万;若与电信运营商合作彩信提醒服务……他鼠标往下拖,停在最后一行——“风险提示:所有收入模型均建立在用户留存率不低于78%基础上。当前实际留存率:81.4%。”他盯着那串小数点后一位的数字看了足足三分钟。八十一又十分之四。比他种的迟菜心抽薹率还稳。凌晨四点,他给巩洋发了条语音:“明天上午九点,财务室,把江南冷库扩建预算砍掉两千万,沪市江桥热库推迟三个月动工,百色二期菌棒厂改用本地红砖替代空心砖——省下的钱,全部调进投资账户。”语音发完,他顺手点开QICQ,搜到自己注册的账号,昵称“菜农老陈”,个性签名写着:“授粉的时候不聊天,聊天的时候不授粉。”他点开好友列表,只有三个联系人:李泽楷(备注:香江鱼贩)、张平安(备注:腾讯守门员)、巩洋(备注:算盘精)。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敲下一行字发过去:“张总,告诉mIH,靠谱鲜生不要董事会席位,不要CEo否决权,只要一条——QICQ必须永远免费。如果他们接受,现金部分我补足到三千五百万美元;如果不接受……”他删掉后半句,只留下一句:“那就让市场自己选。”天光微明时,他开车去了城郊农庄。雾气还没散尽,田埂上浮着一层薄霜,早春的菜心叶脉泛紫,茎秆挺直如剑。他蹲下身,掰开一株结籽的菜心,指尖捻起几粒饱满黑籽,对着初升的日光眯眼细看——籽壳油亮,胚乳饱满,断面呈淡黄,正是最佳采收状态。“第一批种子,今年春天就能播。”身后传来陈家志的声音。他不知何时跟来了,手里拎着个竹编篮,里面垫着软布,放着三颗鸵鸟蛋——不是英吉利公司流出来的货,是百色扶贫点新引进的南非改良种,蛋壳厚实,重达一点二公斤。马骅腾没接蛋,只把菜籽倒在掌心,吹去浮尘:“鸵鸟的事,查清楚了?”“查了。”陈家志把篮子放在田埂上,掏出烟盒,“英吉利那边从育雏开始就造假,保温箱温度常年低五度,雏鸟死亡率压到报表上的12%,实际是67%。剩下活下来的,全靠抗生素吊命。他们往饲料里掺镇静剂,让鸵鸟看着温顺,实则肝肾衰竭平均寿命不到三年——根本养不到产蛋期。”马骅腾点头,把菜籽倒回篮中:“所以那些‘种蛋’,根本不能孵。”“对。全是充气蛋。”陈家志吐出一口烟,“外壳是鸵鸟蛋,里面灌的硅胶加染色剂,恒温箱里一放,红外测温显示正常,X光一照,全是空的。”马骅腾笑了,笑声低哑:“难怪卖一万一个。”“不止。”陈家志弹了弹烟灰,“我托人在海关查了报关单——去年十月到十二月,英吉利申报进口‘鸵鸟种蛋’合计三百二十枚,实际通关记录零。全是国内某化工厂连夜赶制的仿品,连蛋壳纹路都是激光雕刻的。”雾气渐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两人的肩头。马骅腾忽然问:“关聪梅知道吗?”“知道。”陈家志顿了顿,“她年前去了一趟英吉利总部,没进门,就在停车场等了四个小时。出来时,她把一叠文件塞给我,说‘这锅我不背,但也不拦着你背’。”马骅腾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一颗鸵鸟蛋。蛋壳冰凉,沉甸甸坠着手腕。他掂了掂,忽然扬手一掷——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砰”地砸在三十米外的水泥围墙上,碎壳飞溅,暗红色胶状物泼洒如血。“这玩意儿,”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比我们卖的西兰花还贵十倍。”陈家志没接话,只从篮底摸出个牛皮纸包,打开是几粒干枯的野生菌孢子:“元谋那边送来的,新发现的共生菌种。和菘蓝杂交试了七轮,根系分泌物能抑制土壤线虫——明年百色的砂糖橘,不用再打三次杀线虫剂。”马骅腾接过孢子包,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杏仁味:“你什么时候学的微生物?”“跟菜心学的。”陈家志笑着指了指脚下泥土,“它授粉,我学着授;它结果,我学着收;它烂根,我学着救。鸵鸟蛋是假的,可菜籽是真的。QICQ是虚的,可用户是真的。老陈,咱卖菜的,不就是靠真东西活着么?”日头升高,雾气彻底散尽。远处农庄屋顶升起袅袅炊烟,隐约飘来菌汤香气。马骅腾深深吸了口气,混着泥土腥气、青菜清气、还有那点若有似无的杏仁味,忽然觉得胸口那团闷气松开了。他掏出手机,拨通张平安电话。“张总,”他声音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通知mIH,靠谱鲜生接受六千万美元估值。现金部分,我补足到四千万美元。条件只有一条——QICQ永久免费,任何付费功能上线前,须经全体用户投票表决。另外……”他望向田埂尽头,一辆蓝色厢式货车正缓缓驶来,车身上喷着“靠谱鲜生·百色直供”八个白字,车厢后门敞开着,露出层层叠叠的塑料周转箱,箱沿还沾着新鲜泥点。“请转告网小为先生,”马骅腾笑了笑,“告诉他,我们卖菜的,从来不用假蛋。”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张平安的声音透着难以置信的振奋:“陈总……您确定?”“确定。”马骅腾挂断电话,弯腰从田里拔起一株菜心,根须带起湿润黑土,“顺便帮我订张机票,今天下午飞香江。我要见李泽楷的父亲。”陈家志愣住:“李黄瓜?”“嗯。”马骅腾抖落菜根泥土,将整株菜心放进竹篮,与那三颗碎壳鸵鸟蛋并排躺着,“他卖三十年瓜菜,我知道怎么挑真货。我得让他看看,我手里这颗菜心,比他当年挑的甜瓜,还嫩三分。”厢式货车在田埂边停下,司机跳下车,递来一份文件夹:“陈总,百色合作社今早刚传来的订单,三千五百箱姬松茸,三天后发车。”马骅腾接过文件夹,没翻,直接塞进陈家志手里:“你盯着发货。我先回城,腾讯的事,今晚必须定下来。”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黑色轿车,车门拉开时,陈家志突然在背后问:“老陈,你真不怕?”马骅腾脚步一顿,没回头:“怕什么?”“怕赔光。怕被人笑话。怕……最后只剩一筐烂菜叶。”风掠过菜田,卷起几片紫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马骅腾拉开车门,侧身倚着车框,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烂菜叶?”他嗤笑一声,抬手指向远处正在卸货的货车:“看见没?那车里装的,是今年第一茬露地姬松茸。昨晚冷链车到深城批发市场,批发价三十八块五一斤,比去年涨了十一块三。为什么?因为城里人认这个牌子,认‘靠谱鲜生’四个字。”他收回手,轻轻叩了叩车顶:“用户认你,你就不是烂菜叶。用户不认你,哪怕捧着金疙瘩,也是泔水桶里的馊饭。”引擎发动,黑色轿车平稳驶离田埂。后视镜里,陈家志还站在原地,竹篮搁在臂弯,晨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片刚授完粉的菜心田里。马骅腾降下车窗,任冷风灌进来。手机在副驾震动,是巩洋发来的消息:“老板,银行贷款批了。八千万信用贷,年化利率4.35%,三年期。”他没回,只是把车速提至八十。前方高架入口处,一块蓝色路牌在阳光下反光:【深城·赛格科技园 3Km】。车流滚滚向前,汇入城市血脉。马骅腾按下音响按钮,车载Cd里正播放一首老歌,邓丽君的《甜蜜蜜》。歌声轻柔,像一缕春风拂过冬末的菜田。他跟着哼了两句,忽然笑出声。原来重生一世,最奢侈的不是预知未来,而是终于敢把一整筐真菜心,押在别人眼里最不靠谱的赌桌上。而那赌桌的名字,叫互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