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陈家志一推开门，就见远山一轮红日已升起。在山下，则是各色蔬菜沐浴在阳光下，鲜嫩清脆，郁郁葱葱，微风吹过，碧浪翻滚。村落里更是有寥寥炊烟升起。“老板，起床啦，刚好下...凌晨五点十七分，布吉市场的铁皮顶棚在微光里泛着青灰冷色。马骅腾站在A7档口前，指尖捻起一截刚剪下的菜心茎秆——断面水润清脆，渗出细密乳白汁液，叶脉上还沾着凌晨三点灌入的山泉水雾气。他没说话，只将那截菜心轻轻放回竹筐最上层，动作像放下一件易碎的瓷器。李泽楷叼着半截没点的烟，倚在叉车旁笑：“马总，这菜心比你前天签的融资意向书还水灵。”马骅腾没接话，目光扫过档口墙皮剥落处新刷的红漆标语：“鲜生不隔夜，良心不过秤。”底下一行小字是陈家志手写的，墨迹还没干透。他忽然问：“老陈今早来过？”“四点半就到了，”李泽楷弹了弹烟灰，“跟王老板抢最后一筐元谋西兰花，俩人差点把电子秤掰成两半。”正说着，陈家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晨风里卷来的薄荷糖味：“抢什么抢？我昨儿半夜蹲在冷库门口，等司机卸完货才数的筐数。”他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掀盖时蒸腾热气裹着姜丝猪骨汤的浓香扑出来，“老板，趁热喝。李才说您昨晚又熬到两点？”马骅腾接过保温桶，指腹擦过杯壁烫人的温度。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暴雨夜——自己蜷在江南市场漏雨的棚子下，用冻僵的手指扒拉烂菜叶，陈家志蹲过来递来半块烤红薯，红薯皮上沾着泥星子，热气熏得他睫毛结霜。“那时候你跟我说，菜农的脊梁骨得比冬笋还硬。”他吹了吹汤面浮油，“现在脊梁骨硬了，倒学会给人灌汤了。”陈家志大笑，笑声惊飞檐角麻雀。他抹了把脸，眼尾皱纹里嵌着晨光：“硬骨头得配热汤，不然容易裂。”顿了顿，压低声音，“秀秀清塘捞了三百斤草鱼，说给您留着腊月二十八炖汤。”马骅腾喉结动了动，没应声。他仰头喝汤，滚烫液体滑过食道，烫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却像揣进一块沉甸甸的冰——昨夜反复推演的腾讯估值模型在脑中闪回：用户量破亿需3.2万台服务器，每台年维护费18万，IdG账本上标着“QICQ日活增长曲线已触天花板”，而mIH那份英文尽调报告第47页赫然写着“中国网民付费意愿低于全球均值63%”。可就在他合上文件时，手机弹出推送：《南方周末》头版标题《QQ在线人数突破900万》，配图是深圳大学机房里三十台显示器同时亮起的蓝光海洋。“老板？”陈家志碰了碰他胳膊肘。马骅腾回神，保温桶底已见空。他抬手抹去唇边汤渍，目光落在档口电子屏滚动的今日菜价上：菜心8.5元/斤，芥兰7.2元/斤，西兰花12.8元/斤……这些数字背后是元谋农民凌晨三点摸黑割菜的指腹血痂，是百色砂糖橘园里嫁接刀划破树皮的嘶响，是江桥冷库压缩机二十年如一日的轰鸣。他忽然抓起桌上签字笔，在采购单背面疾书：【服务器=新式菜地｜带宽=灌溉渠｜用户=待收蔬菜】，笔尖戳破纸背，在底下垫着的旧账本上洇开墨团——那正是1994年第一张进货单，抬头印着褪色的“江南蔬菜合作社”。“李才说您今早要去腾讯？”陈家志递来毛巾。“八点整。”马骅腾拧紧保温桶盖，金属旋钮发出咔哒轻响，“他婚礼几点？”“十一点，香格里拉三楼水晶厅。”陈家志掏出皱巴巴的请柬，火漆印被汗水洇开一角，“秀秀非要绣双喜，针扎破三回手指。”马骅腾盯着请柬上歪斜的“囍”字，忽然问：“当年你和秀秀在菜市口卖辣椒，她嫌你秤杆翘得太高，是不是？”陈家志愣住，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棚顶铁皮嗡嗡作响：“您怎么连这都记得？那会儿她拿秤砣砸我脚背，肿得穿不进胶鞋！”“所以现在你给她建鱼塘，”马骅腾转身走向货车，帆布包带勒进肩胛，“不是怕她再拿秤砣砸人？”陈家志笑声戛然而止，挠挠后颈：“……您这话说得，跟李才似的。”货车驶出市场时，天光已刺破云层。马骅腾靠在座椅里闭目养神，车载广播正播报早间新闻：“……国家信息产业部宣布启动‘校校通’工程，预计三年内覆盖全国中小学……”他睁开眼，看见后视镜里陈家志还站在原地，正把保温桶倒扣在档口水泥地上——那姿势像极了十二年前，对方蹲在漏雨棚下，用身体给冻僵的菜苗挡风。九点四十分，腾讯大厦B座电梯门合拢。马骅腾松了松领带，镜面映出他眼下淡青阴影。电梯上升时失重感让胃部微缩，他忽然想起巩洋今早发来的消息：“查到QICQ源代码有加密后门，但所有聊天记录明文存储在广东电信机房。”这念头如冰锥刺入太阳穴——若真按IdG建议收购40%股份，靠谱鲜生账上现金将只剩三千七百万，连江桥冷库二期土建款都不够付。可当电梯门在12楼开启，走廊尽头那面巨型玻璃幕墙撞入视野：无数企鹅图标在LEd灯带里游动，汇成一条发光的河流，正奔涌向会议室方向。张平安已等在门口，眼镜片后目光锐利如手术刀：“马总，周总刚到，刘明华在茶水间煮咖啡。”他侧身让路时，马骅腾瞥见对方袖口露出半截绷带——昨夜加班调试服务器烧毁的电路板，此刻正躺在他公文包夹层里。会议室长桌铺着深蓝丝绒，中央摆着六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统一亮着QICQ登录界面。周小熊坐在主位，手指正摩挲杯沿金边：“马总，听说您昨天在布吉市场买了三百斤西兰花？”“给员工发年货。”马骅腾拉开椅子坐下，帆布包搁在膝上，“顺带看了眼他们档口的电子秤——误差零点零三克。”周小熊挑眉，笑意未达眼底：“菜农的秤，比投行的模型还准？”“模型要校准，”马骅腾解开帆布包搭扣，取出个牛皮纸袋推过去，“这是元谋基地的土壤检测报告，含硒量比去年高0.8ppm。您尝过西兰花梗吗？脆度提升23%，甜度下降1.7%，这数据比任何估值模型都实在。”周小熊没接纸袋，反而看向张平安。后者颔首，助理立刻端来银盘，上面整齐码着六截西兰花梗，切口处凝着晶莹水珠。“刚从冷链车取的。”张平安说。马骅腾拿起一截咬下，清脆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他咽下后说：“腾讯的服务器，现在也像这西兰花梗——表皮看着脆，芯子还嫩着。mIH要的不是收割，是等着它长成栋梁。”话音未落，会议室门被推开。刘明华端着咖啡进来，杯沿残留奶泡画着歪扭的企鹅：“马总说得对，我们上周测了QICQ延迟，广东用户平均响应时间217毫秒，比去年快了89毫秒。”他放下杯子，奶泡企鹅歪向马骅腾方向，“就像这杯咖啡，温度刚好。”张平安忽然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灯光暗下，蓝光里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这是全国网吧实时监测图——北京中关村、广州天河、成都春熙路……所有光点都在跳动。每秒新增32个注册用户，每分钟产生21万条消息。”他停顿三秒，“但IdG的盈利模型显示，按当前付费率，回本需要37年。”“所以你们想甩卖？”马骅腾身体前倾，肘部抵住桌面，“可我知道，这37年里会有三亿中国人第一次上网。他们会用QICQ加好友，传照片，甚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发电子红包。”周小熊终于放下咖啡杯：“马总，您确定要赌这个？”“我赌的不是QICQ，”马骅腾解开衬衫最上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淡褐色胎记，形状像枚未展开的菜心，“是赌中国人的手指，比菜农的秤杆更准。”此时窗外云层裂开，阳光如金箔倾泻，恰好照亮他腕上那块老式机械表——表盘玻璃有道细微划痕，是十年前在元谋田埂摔跤时留下的。张平安忽然开口：“财务总监巩洋刚才来电，说江桥冷库图纸审批通过了。”马骅腾抬手看表，指针指向10:58。他站起身，从牛皮纸袋底层抽出张泛黄纸片——那是1994年手绘的江南市场规划草图，边角用圆珠笔写着密密麻麻的算式。“各位，”他将草图平铺在会议桌中央，食指重重点在“冷链区”位置，“今天我带来两样东西：元谋西兰花的脆度数据，还有……”指尖移向右下角模糊的铅笔字，“这个‘菜’字，写错了三次才写对。”周小熊盯着那三个叠在一起的“菜”字，忽然笑了：“马总，您知道IdG为什么坚持要退出吗？”“因为你们怕。”马骅腾系好纽扣，“怕菜农不懂代码，怕种菜的手握不住服务器的开关，更怕……”他目光如刃，直刺周小熊瞳孔，“怕这行当里，真有人比你们更懂什么叫‘扎根’。”空气凝滞三秒。刘明华突然拍桌而起，咖啡泼洒在QICQ用户增长曲线上：“我同意！马总，我的20%股份，现在就签转让协议！”他掏出钢笔，笔尖悬在合同上方颤抖，“但有个条件——三年内，靠谱鲜生所有档口必须装QICQ收款码！”张平安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光掩住眼底震动。周小熊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拿起那张泛黄草图，对着窗外阳光举起——纸背隐约透出1994年铅笔写的“亩产目标：5000斤”。他轻轻吹去纸面浮尘：“马总，这字迹……比我儿子写得还用力。”马骅腾没接话，只将帆布包搁在会议桌最末端。包口敞开处，露出半截红绳缠绕的旧算盘，珠子是温润的乌木色，每一颗都刻着微小数字：1994，1995，1996……直到2001。此时门被推开，巩洋快步进来，额角沁汗：“老板，银行刚放款，一亿零三百万到账。另外……”他递来平板，屏幕显示着新闻推送：《人民日报》刊发评论《互联网不是空中楼阁，根基在实体经济》。马骅腾接过平板，指尖拂过那行铅字。窗外阳光愈盛，将QICQ图标镀上金边，也将他影子投在长桌之上——那影子边缘分明，像把刚出鞘的刀，正稳稳劈开会议室里弥漫的疑云。他忽然想起今早陈家志说的那句“事业是女人的胆”。此刻影子边缘的光线微微晃动，仿佛有风穿过十二年时光，正掠过江南市场漏雨的棚顶，掠过元谋梯田翻涌的绿浪，最终停驻在这方铺着深蓝丝绒的长桌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