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和康云舒二人在办公室里聊白银有色这只股票。磐石证券的人则也在公司聊这只股票。他们重点关注了这只股票，毕竟这可是陈总‘亲自点名’要买入的股票，没人敢懈怠。所以今天他们第一时间...腊月二十三，小年。天刚蒙蒙亮，我蹲在老屋后檐下啃冷馒头，手里捏着半截冻硬的葱，就着搪瓷缸里浮着油星的蛋花汤咽下去。胃里像塞了把碎玻璃，一动就刮得生疼——昨儿抽干鱼塘时踩进淤泥三尺深，右腿到现在还麻着，小腿肚上两道紫痕蜿蜒如蛇，是枯荷茎秆划的。堂屋门“吱呀”一声推开，姑妈端着铜盆出来倒水，热气腾腾撞上冷风，瞬间化作白雾裹住她鬓角新染的棕红挑染。“还蹲着？八点前得把祠堂供桌擦三遍，香灰得筛过，祖宗牌位底下不能有半粒芝麻大黑点！”她手腕一抖，铜盆沿磕在青砖上，哐当一声脆响，惊飞了檐角两只啄食的麻雀。我抹了把嘴站起身，左脚踩进昨夜漏雨积的水洼，鞋底噗嗤一声陷进泥里。这双去年双十一抢的加绒雪地靴，鞋帮已裂开三道口子，胶水粘过两次，第三次粘完走路像踩着两块冰凉的砧板。刚迈进祠堂门槛，就听见西厢房传来压低的争吵声。“……那钱你拿去还赌债？你对得起你爹坟头那棵柏树？”是二叔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柏树怎么了？柏树不也得浇水？水从哪来？我掏腰包浇的！”堂哥陈立伟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再说了，爸走前签的字，白纸黑字写着‘鱼塘承包权归长孙’，您翻翻相框后面——那张泛黄的纸还在呢。”我攥着抹布的手指一紧，粗粝的棉布边缘勒进掌心。相框后面那张纸？去年清明扫墓回来，我亲眼看见二叔把那张皱巴巴的A4纸塞进灶膛，火苗舔上来时，他盯着跳跃的橙红火舌，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了一整把生锈的钉子。“啪！”一声脆响炸开。不是巴掌，是木匣子砸在八仙桌上。我探头一看，二叔摊开手掌，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铜铃——只有拇指大小，表面绿锈斑驳，铃舌却锃亮如新，仿佛刚被人用指甲反复刮过。“你爸临终前攥着这个，说‘铃响三次，陈家要散’。”二叔声音忽然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梁上灰尘，“今早我听见了，响了三声。”话音未落，祠堂外头传来“叮——叮——叮——”三声清越鸣响。我浑身汗毛倒竖。祠堂里没挂铃铛。转身冲出去时，撞翻了供桌边的竹编鱼篓。篓底破了个洞，几尾刚捞上来的鲫鱼在地上扑腾，银鳞在晨光里甩出细碎金点。其中一条鱼尾巴猛地一弹，正扫在我脚踝旧伤上，火辣辣一疼。低头看去，鱼鳃处竟黏着半片褪色的红纸——印着歪斜的“福”字，边缘焦黑，像是从香烛上燎下来的。“谁家烧纸烧到鱼鳃上了？”我捡起那片红纸，指尖蹭过焦痕，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腥气钻进鼻腔。“你管这叫烧纸？”陈立伟不知何时跟了出来，一把夺过红纸对着太阳照。光线下，焦黑纹路竟隐隐连成一只歪斜的眼睛轮廓，“这是去年腊月廿三，你妈在鱼塘边烧的‘送灶神’纸——她烧完就跳进塘里捞虾笼，结果被缠住脚腕，差点没上来。”我喉咙发紧：“我妈……没跳塘。”“哦？”他冷笑一声，把红纸揉成团弹进鱼篓，“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她捞虾笼那晚，塘里所有鱼都翻了白肚？为什么第二天你爸跪在塘边磕了七十二个响头，额头血混着泥浆往水里淌？”鱼篓里那条鲫鱼突然剧烈抽搐起来，鱼眼暴凸，瞳孔深处映出我惨白的脸。它张开嘴，没吐泡泡，却吐出一小截灰白的东西——软塌塌垂在唇边，像半截被水泡胀的蚯蚓。我俯身凑近，那东西在晨光里微微反光。是根头发。我的头发。昨夜抽塘水时，我亲手剪断过一缕头发，扔进漩涡里测水流方向。可此刻缠在鱼齿间的发丝，末端分明打着一个死结——那是我十岁那年，被堂哥按在塘边石头上，他用柳条抽我后背时，我咬着嘴唇打的结。当时血滴进塘水，晕开一小片粉红，像融化的胭脂。“立伟！”二叔厉喝一声，抄起墙角扫帚劈头盖脸打过去，“滚去把塘东头老槐树砍了！树根拱裂了塘埂，水渗得厉害！”陈立伟肩膀一缩，却没躲。扫帚柄狠狠砸在他背上，发出沉闷的“咚”声。他慢慢直起身，咧嘴一笑，牙龈渗出血丝：“砍树？好啊。可树根底下埋着的，您真敢挖？”二叔握着扫帚的手猛地一颤。我趁机溜进厨房。灶膛余烬未冷，铁锅里炖着整只老母鸡，咕嘟咕嘟冒着浑浊黄沫。姑妈正往砂锅里舀汤，见我进来，眼皮都不抬：“去把东厢房柜子顶上那只青花罐拿来，里面泡着三年的陈皮，煮汤得放三片。”东厢房是爷爷生前住的。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爬上柜顶，手刚碰到冰凉的青花罐，罐底突然滑出一张泛黄的硬纸片——是张老式粮票，面额壹市斤。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廿三日寅时，塘水退尽，见骨。”字迹歪斜颤抖，像濒死之人最后挣扎。我盯着“见骨”二字，后颈突然一阵刺痒。伸手一挠，指尖沾了点湿漉漉的灰白粉末。凑到鼻尖闻，是陈皮味，却混着浓重的土腥气。转身时，镜子里映出我身后空荡荡的屋子。可就在那一瞬，镜中我的影子，右手食指正缓缓抬起，指向窗外鱼塘的方向。而现实中，我的手指僵在半空，纹丝未动。我猛地回头。窗外，鱼塘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灰白天空。可就在倒影中央，赫然浮着一具蜷缩的人形——穿着褪色红袄，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正仰面朝天，对着镜子的方向，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小满！”姑妈在楼下吼，“罐子摔了没？摔了今年年夜饭你别想上桌！”我抓起青花罐冲下楼，罐身冰凉，底部却渗出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淌。低头一看，是淡粉色的水，浮着几星陈皮碎屑，还有一小块半透明的、薄如蝉翼的东西——像鱼鳔，又像……人耳后的皮肤。中午酒席摆在晒谷场。八仙桌拼成长龙，碗碟堆得比人还高。我端着醋溜土豆丝经过主桌时，陈立伟故意踢翻脚边空酒瓶。玻璃碴子崩溅到我小腿旧伤上，血珠立刻渗出来，混着泥灰，蜿蜒爬向脚踝。“哎哟，血旺子都流成河喽！”他举起酒杯，冲我晃了晃，“要不要哥给你唱段《莲花落》？专治流血不止——上回你偷摘我家柿子，摔破头，我唱三句，血立马止了。”我没应声，把土豆丝重重墩在桌上。盘底磕出豁口，几粒土豆丁滚落尘土。其中一颗沾了血，刚落地，就被一只灰扑扑的野狗叼走。那狗跑过鱼塘边时，突然四肢一软栽进泥里，抽搐三下，肚皮朝天不动了。死前，它嘴里含着的土豆丁，正一滴一滴渗出粉红色汁液。“晦气！”二叔抄起竹扫帚追打野狗，扫帚梢扫过塘边柳树，枯枝簌簌落下。一根断枝砸在塘面，水波荡开，一圈圈涟漪里，竟浮起无数细小的白点——密密麻麻，随波起伏，像……米粒大的牙齿。我蹲下身，用筷子尖拨开水面。白点倏忽散开，露出底下淤泥。泥里埋着半截断指，指甲盖上还涂着暗红指甲油——是我妈去年腊月二十买的“朱砂痣”，她说过年穿红袄配这个颜色吉利。“看啥呢？”姑妈端着蒸鱼过来，鱼腹剖开，填满糯米和腊肉，“赶紧摆筷！你三舅妈带着小孙子来了，那孩子昨儿夜里发烧，说梦话总喊‘塘里有人梳头’。”我抬头，看见三舅妈抱着个裹红棉袄的娃娃站在塘埂上。孩子闭着眼，小脸烧得通红，右手却死死攥着一把湿漉漉的头发——乌黑、粗硬、末端打着死结。“婶……”我嗓子发紧，“这头发……”“哦，塘里捞的。”三舅妈随手把头发塞进孩子襁褓，“昨儿他爸抽水，从淤泥里拽出来的。怪了，这头发根部还连着一小片头皮，上面有颗痦子——跟你妈右耳后那个一模一样。”我眼前发黑，扶住桌沿才没栽倒。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裤袋里那片红纸残骸，焦黑纹路硌着皮肤。忽然摸到一点异样——红纸背面，除了那行字，竟还有极细的刻痕。凑到阳光下眯眼细辨，是三个并排的小凹点，排列形状……像鱼鳃。下午刮起了北风，卷着枯叶抽打窗棂。我躲在柴房整理旧书，想找本《农谚手册》查查“腊月廿三塘水退尽”的说法。翻到《陈氏族谱》时，夹层里掉出一张黑白照片：十几个人站在干涸的鱼塘中央，脸上都挂着笑，唯独后排角落，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侧着脸，嘴角上扬，可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镜头，瞳孔深处，映着塘底一块半露的青石——石面刻着模糊的铃铛图案。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1983年腊月廿三，塘底见骨，陈守业投塘。”陈守业？我爸的名字。可我爸是2007年走的。我手一抖，照片滑落。背面朝上，一行新添的铅笔字赫然入目，字迹稚嫩歪斜，像小学生作业本上的笔记：“奶奶说，爷爷没死，他变成塘底的骨头，每年小年都会醒。”落款日期：2015年腊月廿三。那是我十二岁生日。柴房门突然被撞开。陈立伟堵在门口，手里拎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刀刃上凝着暗红血痂。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找着了？那年你藏在柴堆里的录音笔。”我后背抵住墙，冷汗浸透后背：“什么录音笔？”“装傻？”他往前逼近一步，镰刀尖抵住我喉结，“你十二岁那晚，蹲在塘边录了整整三小时。录的是什么？是你爸在塘底唱歌？还是……你妈替他唱的摇篮曲？”门外传来二叔的咳嗽声，由远及近。陈立伟眼神一凛，镰刀倏然收回，转身时袖口拂过我手臂——那里皮肤骤然一凉，像被冰凉的蛇信舔过。低头看去，手臂内侧赫然浮出三道淡青痕迹，弯弯曲曲，正是鱼鳃形状。晚饭是饺子。韭菜鸡蛋馅，鼓鼓囊囊躺在粗瓷碗里。我咬开第一个，饺子馅里嵌着半枚指甲盖大小的铜铃——绿锈斑驳，铃舌锃亮。“尝尝，”姑妈夹起一个放进我碗，“今早刚从塘底捞上来的。说也怪，往年这时候塘里全是淤泥，今年水清得能看见底，铃铛就卡在芦苇根下面，像等着人去捡。”我盯着碗里那枚铜铃，它随着汤水微微晃动，忽然“叮”一声轻响。整个院子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筷子停在半空。三舅妈怀里的孩子睁开眼，瞳孔漆黑如墨，没有一丝反光。他张开嘴，吐出一串清越的童音，每个音节都精准卡在铃声间隙：“小——年——到——”“骨——头——笑——”“塘——水——红——”最后那个“红”字拖得极长，尾音忽转凄厉，像被扼住喉咙的鹤唳。孩子脖子猛地后仰，下巴几乎贴住脊背，红棉袄领口豁开，露出锁骨下方——那里皮肤完好，却清晰浮现出三道淡青鱼鳃纹，正随着呼吸缓缓开合。我扔下筷子冲向鱼塘。暮色已沉，塘面浮着一层诡异的粉红薄雾。我脱掉雪地靴跳进水里，淤泥瞬间没过膝盖。刺骨寒意顺着小腿往上爬，可皮肤上那三道鱼鳃纹却越来越烫，烫得皮下血管突突搏动，像有什么东西正用力顶撞着要钻出来。水底淤泥松动，我一脚踩空。身体急速下沉时，指尖触到一个硬物——是块青石，表面刻着铃铛。用力一扳，石板掀开，底下不是泥，是一口幽深竖井，井壁湿滑，爬满暗红色水藻。井口飘出甜腥气，混着陈皮香。我攥着青石边缘，探头往里看。井底，一盏煤油灯幽幽燃着。灯影摇曳中，我妈坐在小板凳上，正低头梳头。湿发瀑布般垂落，遮住了她的脸。她手里那把桃木梳，齿间缠满黑发，每一根发丝末端，都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铃。她忽然停住动作，缓缓抬头。水藻般的长发向两侧分开。露出的不是脸。是一张铺满整个井底的、巨大的、正在翕动的鱼嘴。嘴中央，悬着一面圆镜。镜中映出我的脸。而我的左耳后，那颗从小长到大的褐色小痣，正一寸寸褪色，变成与鱼鳃同款的淡青。远处传来二叔的呼喊，由近及远：“小满！回来吃饺子！你妈……你妈在厨房剁馅呢！”我低头，看见自己泡在水里的右手——指甲缝里，正缓缓渗出粉红色的水，水珠凝聚、坠落，在幽暗水底划出一道微弱却执拗的红线，笔直指向井口深处。那红线尽头，煤油灯忽然爆开一朵灯花。光晕里，我妈梳头的动作停了。她抬起手，用桃木梳的尖端，轻轻点在鱼嘴中央的镜面上。镜面涟漪荡开，映出我此刻的表情——瞳孔放大，嘴角却向上弯起，弯成一个从未有过的、甜美而空洞的弧度。就像十二岁那年，我偷偷按下录音笔开关时，对着塘水练习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