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树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树影落在溪面上,与对岸田埂的灯火交织成一片晃动的光斑。陆辰正弯腰帮抱药篓的少年拾起草丛里的药锄,指尖刚触到锄柄,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不同于山间风鸣的衣袂破风声——那气流带着明显的灵力波动,既不是青云门的清元功,也不是血影教的土木术,更像是一种从未接触过的陌生气息。
“这位道友,请留步。”
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陆辰转身时,只见一名身着月白道袍的修士立在石桥那头,袍角绣着繁复的星纹,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银光。对方背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却隐隐透出一股压人的厚重感,仿佛里面封印着什么了不得的力量。
“在下云游子,自东海游历而来。”修士拱手为礼,动作行云流水,目光扫过溪岸两侧正在收拾农具的人群,在看到疤脸汉子颈间的往生咒疤痕时微微一顿,却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听闻青云山一带正邪共处,秩序井然,特来拜访。”
抱药篓的少年下意识往陆辰身后缩了缩,手里的药篓晃了晃,里面的止血草掉出几株。云游子的目光落在草叶上,突然开口:“这是‘凝血草’?看来诸位刚处理过田埂塌方?”
“道长观察力惊人。”陆辰回礼时,指尖悄悄凝聚起一丝清元功灵力,仙葫在怀中微微发烫——这是遇到未知力量时的本能预警。“不知云游道长深夜到访,有何见教?”
云游子轻笑一声,袍袖轻挥,一道柔和的气流卷起地上的止血草,精准地送回少年的药篓里:“实不相瞒,在下途经东海时,见到了一些异状,心中不安,特来提醒。”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东方的夜空,那里的星辰比山间更亮,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感,“三日前,东海之滨突然掀起黑潮,那潮水并非海水,而是粘稠如墨的雾气,翻涌时竟能吞噬星光,连月光照在上面都像被吞噬了一般,毫无反射。”
“黑潮?”疤脸汉子刚把最后一块修田埂的青石摆稳,闻言忍不住插了句嘴,“去年血影教残余在黑风谷搞事时,也弄出过类似的黑雾,不过没道长说的这么邪乎。”
“绝非同类。”云游子摇头时,袍角的星纹突然亮了几分,“那黑潮里翻涌的不是魔气,而是一种带着域外气息的荒芜感——就像……就像万物寂灭后的虚无。我曾取法器试探,三枚上品灵石接触黑潮后瞬间化为飞灰,连一丝灵力残留都没留下。”
这话一出,石桥上的空气瞬间凝重起来。小个子弟子攥紧了手里的扁担,指节发白:“道长是说……那东西比天魔还厉害?”
“不好说。”云游子的目光掠过溪水里交织的金光与暗红光芒,最终落回陆辰身上,“但我在古籍中见过相关记载,上古时期曾有‘域外天魔’侵袭三界,其征兆便是‘黑潮吞星’。那些天魔并非生于此界,不依赖天地灵力生存,反而以吞噬灵气、寂灭生机为乐,当年各族付出惨重代价才将其封印,没想到……”
他话未说完,却已足够让人脊背发凉。陆辰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仙葫,葫芦表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像是在呼应着某种遥远的预警。他想起玄尘道长临终前留在石棺里的手札,其中一页提到“三界之外,尚有混沌,混沌之中,藏有‘无生’,其力能破万法,唯‘共生’可御之”,当时只当是道家玄谈,此刻想来,竟与云游子描述的黑潮隐隐相合。
“道长可有在黑潮中见到具体的身影?”抱药篓的少年突然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带着一股认真,“我师父……我以前的师父曾说,域外天魔的形态千变万化,最开始往往会化作被吞噬者的模样。”
云游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确实见到过一些模糊的影子,像是……像是无数张人脸在黑潮里沉浮,细看时又消失不见。更奇怪的是,那些影子里,既有凡人的面容,也有修士的轮廓,甚至还有几分像……”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几分像上古传说中陨落的神魔。”
“轰——”
话音刚落,对岸的田埂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疤脸汉子刚修好的那段堤坝竟无故塌陷,浑浊的溪水裹挟着新播的谷种涌进凹坑。更让人惊心的是,那些刚发芽的谷种接触到溪水后,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原本嫩绿的叶片瞬间变得焦黑如炭。
“怎么回事?”小个子弟子惊呼着要冲过去,却被陆辰一把拉住。
“别动!”陆辰的清元功在掌心运转,仙葫的碧光透过衣料隐隐透出,“那水里有问题。”
云游子已抢先一步掠到田埂边,长剑出鞘的瞬间,一道星辉般的剑光劈向水面。奇异的是,剑光并未激起水花,而是像切入了一层粘稠的黑暗里,接触处泛起滋滋的白烟,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类似烧糊的草木灰气味。
“是黑潮的气息!”云游子的声音带着凝重,“它已经渗透到这里了?不对,这气息比东海见到的稀薄得多,更像是一种……试探。”
陆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溪水上游,那里是直通山外的河道,夜色中隐约能看到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极淡的灰雾,正随着水流缓缓靠近石桥。抱药篓的少年突然指着灰雾边缘:“看!那是什么?”
众人望去,只见灰雾里隐约浮出一个模糊的影子,身形佝偻,动作迟缓,细看之下竟与村里那位早逝的老药农有七分相似。那影子伸出枯槁的手,似乎想抓住岸边的桂花树苗,指尖刚触到树干,树皮就瞬间失去了光泽,变得干瘪发黑。
“是幻象,却带着真实的侵蚀力。”云游子挥剑斩断那只虚影手臂,星纹道袍无风自动,“这便是域外天魔的手段之一——以生者记忆中的形象为引,渗透世界的缝隙。东海的黑潮,恐怕只是个开始。”
石桥上的人群已安静下来,连最跳脱的小个子弟子都屏住了呼吸。疤脸汉子悄悄将少年护在身后,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短刀——那刀是用当年折断的血影教令牌熔铸的,此刻刀身竟泛起一阵灼热感。
陆辰怀中的仙葫愈发滚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的灵力在躁动,像是在与某种遥远的力量共鸣。他看向云游子:“道长可知,这黑潮若真如上古记载般蔓延,该如何应对?”
云游子望着东海的方向,星纹袍角的光芒渐渐黯淡:“古籍中只说‘需寻得创世时的本源之光,方能驱散混沌’,可这本源之光究竟是什么,没人说得清。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溪岸两侧的田埂上,那里的谷种虽有部分枯萎,却仍有不少在灰雾边缘顽强地冒出嫩绿的芽尖,“方才观诸位在此共处,正邪灵力交织却不相斥,反而生出一种平衡的生机,或许……答案就藏在这种‘共生’之中。”
话音刚落,上游的灰雾突然加速涌来,那老药农的虚影竟分裂出十几个相似的影子,朝着石桥扑来。云游子长剑横挥,星辉般的剑光在身前织成一道屏障,却见那些影子穿过屏障时,竟有一半化作了青烟,另一半却愈发凝实——其中一个影子的面容,赫然变成了陆辰的模样。
“小心!它在模仿你的灵力波动!”云游子提醒时,那陆辰模样的影子已伸手抓向石桥边的桂花树苗。
陆辰未及细想,仙葫已自行飞出,碧色清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那影子笼罩其中。令人意外的是,影子在清辉中并未消散,反而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身形扭曲间,竟露出一张布满褶皱的陌生面孔,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
“这才是它的本体么……”陆辰指尖凝结清元功,正欲发动攻击,却见那影子突然转向溪对岸,朝着正在修复田埂的人群冲去——那里,青云门弟子与血影教降者正背靠背站在一起,用清元功与土木术合力筑起一道土墙。
“拦住它!”疤脸汉子率先掷出短刀,刀身带着土木术的土黄色光芒,却在触到影子时被瞬间吞噬;小个子弟子的青云剑法紧随其后,剑气斩在影子身上,只激起几道微弱的涟漪。
眼看影子就要冲破土墙,抱药篓的少年突然将药篓里的凝血草撒了出去。那些沾着溪水的草叶落在影子身上,竟冒出阵阵白烟,影子的动作明显迟滞了几分。“它怕生机!”少年惊呼道。
陆辰心头一动,仙葫清辉中突然融入一丝血影教的土木灵力——那是之前帮疤脸汉子修复田埂时,无意间留在指尖的气息。两种灵力交织的瞬间,碧色清辉突然泛起一层金红相间的光晕,如同一道微型的阴阳鱼图案,将影子牢牢困在其中。
“这是……”云游子眼中闪过异色,“正邪灵力的共生之力?古籍中提到的‘本源之光’,难道并非特指某种力量,而是这种打破界限的平衡?”
影子在光晕中剧烈挣扎,发出的尖啸让石桥都微微震颤,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金红光晕。随着挣扎渐弱,影子的身形越来越淡,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被晚风吹散在溪面上,只留下一滴墨色的水珠,坠入溪水后瞬间消融,没激起半点涟漪。
上游的灰雾见势不妙,如潮水般退去,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石桥上一片寂静,唯有桂花树苗的叶子还在微微颤抖,刚才被影子触碰到的地方,竟抽出了一片新的嫩芽,嫩绿中带着一丝淡淡的金红色。
“看来道长说的没错。”陆辰收起仙葫,望着溪对岸并肩而立的人群——青云门弟子正帮血影教降者包扎被灰雾灼伤的手臂,而降者们则用土木术加固着土墙,“或许‘共生’真的是应对之道。”
云游子抚着长须,目光落在那片新抽的嫩芽上:“东海黑潮虽猛,但此处的生机更盛。只是这仅仅是开始,据我观察,黑潮的范围正在扩大,不出三月,恐怕就会蔓延到内陆。”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帛书,递给陆辰,“这是我在东海一座古观里找到的残卷,上面记载着一些域外天魔的习性,或许能派上用场。”
陆辰接过帛书,指尖触到帛书的瞬间,就感觉到一股苍凉的气息,上面的字迹是早已失传的上古文字,却奇异地能被读懂——“天魔者,非魔非妖,乃混沌之息所化,喜独而恶群,畏共生之灵……”
“三日后,我将前往昆仑墟,那里据说保存着完整的上古卷宗。”云游子道袍一挥,身形已飘至石桥尽头,“若诸位有意探寻‘共生’之道,可来昆仑墟相聚。”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星辉,消失在东方的夜空里,只留下一句淡淡的回响:“记住,破外贼易,破心中之‘独’难……”
石桥上的人群还未从刚才的惊变中回过神,抱药篓的少年突然指着田埂:“快看!那些枯萎的谷种,好像又发芽了!”
众人望去,只见刚才被灰雾侵蚀的田埂上,几株焦黑的谷种旁,竟钻出了细小的绿芽,芽尖上同样带着一丝金红相间的光晕,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疤脸汉子挠了挠头,突然笑了:“这算什么?邪门得很……”
小个子弟子没接话,却悄悄将自己的青云剑递给了旁边的血影教降者:“你的刀被吞了,先用我的。”
陆辰展开手中的帛书,残卷上的文字在仙葫清辉下渐渐清晰,其中一段写道:“天地初开,清浊未分,生二仪,化四象,非清胜浊,亦非浊胜清,在乎相融相生……”他抬头望向东海的方向,那里的夜空依旧深邃,却仿佛能看到黑潮翻涌的轮廓。
三日后的昆仑墟之行,看来是不得不去了。而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这片刚建立起“共生”雏形的土地,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守住这份难得的生机。
溪水流淌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混着对岸传来的笑语——青云门弟子正在向血影教降者请教土木术的基础口诀,而降者们则好奇地摸着对方的青云剑,问东问西。石桥上的桂花树苗轻轻摇晃,新抽的嫩芽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像是在应和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陆辰将帛书小心收好,转身时,正好对上抱药篓少年的目光,对方手里捧着几株刚采的凝血草,递过来时,指尖还沾着新鲜的泥土:“陆大哥,这些草好像真的能克制那些影子,我再去多采些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陆辰接过草叶,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混着淡淡的泥土气息,那是一种真实的、带着温度的生机。
远处的田埂上,修复好的堤坝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那是清元功与土木术共同留下的痕迹。今夜的遭遇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每个人心里激起了涟漪,而那涟漪扩散开去,或许将在不久的将来,汇聚成足以对抗黑潮的浪潮。
只是没人注意到,刚才那影子消融的溪水里,一滴墨色水珠正悄无声息地沉入河底,与一块不起眼的青石粘在了一起,青石上,隐约能看到半张人脸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