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时,暮色已浸透了渔村的每一寸角落。
这处名为“望潮村”的渔村坐落在东海之滨,本是鱼虾满仓的富庶之地,此刻却透着一股死寂的诡异。码头上的渔船东倒西歪,渔网像破烂的尸布挂在桅杆上,空气中弥漫着鱼腥与腐朽混合的怪味,连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都显得有气无力。
“不对劲。”瘦竹竿将桃木符攥在掌心,断棍在码头的青石板上敲出沉闷的声响,“按理说这个时辰,渔村该飘着饭菜香才对。”他的目光扫过一间敞开的渔户屋门,里面的土灶还温着,锅里的鱼粥却已凝固成块,上面落着层灰,像是放了好几天。
陆辰的仙葫在肩头轻轻颤动,碧色清辉漫出指尖,落在门框上一道暗红的印记上。印记形似爪痕,边缘却泛着淡淡的黑气,与黑潮中的魔气同源,却又多了一丝阴邪的凝滞感。“是心魔种的气息。”他沉声道,《天魔录》中记载的“以执念为种,控人神智”的描述,此刻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吱呀——”
一间屋舍的木门突然自动打开,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老汉走了出来。他的双眼空洞无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攥着一盏渔灯,灯芯的火光竟是诡异的幽蓝色。看到陆辰等人时,他没有丝毫反应,只是机械地转过身,朝着海边的方向走去。
“老伯!”小个子快步上前想拦住他,却被老道长一把拉住。
“别碰他!”老道长的长剑出鞘半寸,剑尖的清光在老汉周身扫过,“他身上有术法控制的痕迹,像是……像是血影教的傀儡术,但更隐蔽。”
众人望去,只见老汉脖颈后的皮肤下,有一个米粒大小的凸起在缓缓蠕动,那位置,恰好是血影教傀儡术的“锁魂穴”。
“不止他一个。”女尼的念珠转动得越来越快,目光投向渔村深处,“那边还有很多。”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更多的身影从屋舍里走出来,男女老少皆有,都像那老汉一样双目无神,面无表情,手里或提着渔灯,或拿着渔网,沉默地朝着海边移动。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脚尖踢在礁石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的傀儡。
“他们要去黑潮里。”秦风的测灵盘指针疯狂转动,指向海边的同时,盘面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心魔种在驱使他们自投罗网!”
陆辰催动仙葫,碧色清辉如水流般淌向最近的一个孩童。孩童约莫七八岁,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芽糖,脖颈后的凸起比老汉的更明显。清辉笼罩他的瞬间,孩童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哭喊,空洞的双眼闪过一丝清明,随即又被更深的迷茫覆盖,小嘴机械地开合着,重复着三个字:“找爹爹……”
“他的执念是找爹爹。”女尼轻声道,念珠的光芒落在孩童脸上,“心魔种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她曾在荒漠见过类似的景象,苏凝霜说过,越是纯粹的执念,越容易被天魔利用。
陆辰的指尖凝聚起一缕清元功,小心翼翼地探向孩童脖颈后的凸起。指尖触到的瞬间,凸起猛地蠕动起来,孩童的身体剧烈抽搐,空洞的眼中突然流下两行血泪,嘴里发出非人的嘶吼:“别碰它!爹爹在海里等我……”
“仙葫,净化!”
陆辰低喝一声,碧色清辉中注入金边,如同一根纤细的针,精准地刺入凸起处。只听“滋”的一声轻响,凸起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孩童的抽搐骤然停止,双眼缓缓闭上,软软地倒在女尼怀里。
“他没事了。”女尼检查过孩童的脉搏,松了口气,“心魔种被净化了,但神魂受损,需要静养。”
然而,就在心魔种消散的瞬间,海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那些朝着海边移动的村民像是受到了某种指令,动作猛地加快,甚至有人开始奔跑,不少人被礁石绊倒,摔得头破血流,却依旧爬起来继续向前,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不好!”瘦竹竿将桃木符贴在一块礁石上,符纸爆发出的红光暂时挡住了几个村民的去路,“心魔种之间有联系,我们净化一个,它们就催得更急!”
陆辰望着那些疯狂的身影,突然想起血影教总坛的地牢——当年沈烬就是用噬灵术勾起囚徒的执念,再种下傀儡种控制他们。但眼前的村民没有被施术的痕迹,心魔种更像是……自发在他们体内滋生的。
“是黑潮的魔气。”他恍然大悟,仙葫清辉扫过整个渔村,“渔村常年受黑潮影响,村民的执念被魔气浸染,慢慢就成了心魔种的温床。”他看向海边,那里的夜色越来越浓,黑潮的边缘已经漫到了沙滩上,幽蓝色的浪涛中,隐约有无数张人脸在沉浮,正对着村民们发出无声的召唤。
“得先拦住他们!”老道长的三才阵盘铺开,青绿色的光幕在渔村与沙滩之间竖起一道屏障,“陆辰,你尽快净化心魔种,我们来挡住!”
瘦竹竿和小个子立刻上前相助,断棍与长剑交织出严密的防线,将村民们拦在光幕内侧。但村民们像是不知疲倦,一次次用身体撞击光幕,发出沉闷的响声,不少人的额头撞出了血,却依旧面无表情地重复着撞击的动作。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小个子的眼眶通红,剑招越来越犹豫,“我们不能伤了他们。”
“用这个!”女尼将菩提叶抛向空中,念珠的金光注入叶片,瞬间化作无数片翠绿的叶子,轻飘飘地落在村民们身上。叶子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化作清凉的露珠渗入,村民们撞击光幕的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有效!”陆辰精神一振,仙葫清辉扩大范围,开始逐个净化村民体内的心魔种。他先从孩童和老人入手,指尖的清辉温柔地刺入他们脖颈后的凸起,每净化一个,就有一道微弱的白光从村民头顶升起,融入仙葫的清辉中。
但随着净化的深入,他发现了一个更诡异的现象:成年村民体内的心魔种,竟然与血影教的噬灵术灵力有着微妙的共鸣。一个渔妇脖颈后的凸起被净化时,消散的黑烟中竟浮现出半张血影教的令牌虚影,上面刻着的“血”字,与沈烬当年的令牌分毫不差。
“怎么会这样?”秦风翻看着《天魔录》补遗,书页上关于心魔种的记载旁,有一行玄尘道长的批注:“血影秘法,或为天魔所授,二者同源而异流。”
“沈烬当年的傀儡术,根本就是天魔心魔种的简化版!”陆辰的心头一沉,仙葫的清辉突然变得不稳定,“血影教之乱,从一开始就是天魔入侵的前奏!”
就在此时,海边的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的声音更加尖锐,带着一种撕裂神魂的力量。屏障内侧的村民们突然发出痛苦的嘶吼,脖颈后的凸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不少人皮肤下浮现出网状的黑气,双眼重新被空洞覆盖,撞击光幕的力量也暴涨数倍。
“光幕要撑不住了!”老道长的额头渗出冷汗,三才阵盘上的灵晶开始闪烁不定,“他们的执念被强行放大了!”
陆辰看向最前方的一个壮汉,他是渔村的里正,此刻正用头疯狂撞击光幕,额骨都已撞裂。陆辰的仙葫清辉落在他身上,竟看到了他的心魔——三年前,他的儿子在黑潮中失踪,他一直执念于“下海寻找”,这份执念被心魔种利用,成了最强烈的驱动力。
“执念不是罪,困住你的才是。”陆辰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清元功与仙葫的净化之力同时注入壮汉体内,“你儿子若在天有灵,绝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壮汉撞击的动作骤然停止。他空洞的眼中流下泪水,脖颈后的凸起剧烈蠕动,却在清辉中渐渐缩小,最终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小虎……”他喃喃自语,瘫坐在地上,眼中终于恢复了神智,却充满了痛苦与悔恨。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村民被净化,恢复神智的人们看着周围的景象,看着那些依旧被心魔种控制的亲人,发出痛苦的哭喊。但这一次,他们没有被绝望吞噬,而是自发地加入阻拦的队伍,用亲情的呼唤试图唤醒被控制的家人。
“娃他娘!醒醒啊!咱娃还等着吃你做的鱼丸呢!”
“爹!我不怪你没给我买新渔网了!你回来好不好!”
亲情的呼喊声穿透了心魔种的控制,那些被操控的村民动作越来越迟缓,脖颈后的凸起闪烁不定,像是在与宿主的神智抗争。
陆辰抓住机会,仙葫的碧色清辉化作漫天光点,同时笼罩住所有被控制的村民。光点落下的瞬间,无数黑烟从他们体内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张巨大的人脸,正是《天魔录》封面上的那个漩涡图腾。
人脸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朝着海边的黑潮扑去,想要逃回魔影兽所在的深海。
“想跑?”陆辰的仙葫清辉暴涨,在空中织成一张巨网,将人脸牢牢困住。清辉中,无数村民的执念化作白光,融入巨网,将黑烟一点点净化。
当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黑烟终于彻底消散,渔村恢复了寂静。幸存的村民们互相搀扶着,清理着沙滩上的血迹和狼藉,朝阳的光芒洒在他们身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温暖。
那个被救下的老汉颤巍巍地递给陆辰一个贝壳,贝壳里装着半枚生锈的铁牌,上面刻着“血影”二字。“三年前……有个戴面具的人来过渔村,给了我们这个,说能保平安……”
陆辰看着铁牌上熟悉的纹路,与沈烬令牌上的蛇纹如出一辙。他将铁牌收好,仙葫在晨光中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却在渔村中心那棵老榕树下,感应到了一丝微弱却顽固的魔气——那气息藏在榕树的树洞里,与船底龙骨上的人脸印记,隐隐产生了共鸣。
老榕树上,系满了村民们祈求平安的红布条,其中一条布条的末端,绣着一个小小的幽蓝色图腾,正是海底那第八个节点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