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是取受精卵在人手里人工孵化？”李文虎听到这个答案之后挠了挠头，有些求助地看了看旁边的钱老。钱老也不懂孵化鹰蛋的细节，同样无奈地微微摇头。岳峰注意到了两个人的小动作跟细微表情变化...岳峰刚把小不点从腿上轻轻托起，那小家伙就扭着身子往他肩头蹭，爪子收得极紧，绒毛蓬松的脑袋一拱一拱地顶着他耳根，像只刚断奶的猫崽儿。金龙看得直笑：“嚯！这哪儿是鹰啊，这是成精了！”李福林却没笑，蹲下身凑近细看它尾羽根部微微泛青的羽鞘——那是新羽将出未出的征兆，再掀开它左翼内侧，三枚次级飞羽鞘尖已裂开细缝，露出底下灰中透银的羽管。“慢了。”他低声说，“比寻常猎隼早十来天。”岳峰点点头，没接话，心里却沉了一沉。六月上旬就见羽鞘裂口，说明这小家伙代谢极旺，骨骼肌肉发育远超同龄雏鸟，可营养若跟不上，反倒易折损筋骨。他手指轻按小不点胸骨，触感硬如铁片，肋间肌群饱满紧实，再摸它跗蹠——粗壮、鳞片密实、趾甲乌黑锐利，连最末节脚趾都带着发力时绷起的韧劲。这不是瘦，是精悍；不是虚火，是真元充盈。“李叔，咱今儿别光看鹰。”岳峰忽然开口，声音低而稳，“您给算算，这批麻雀喂到啥时候？老鼠崽子几月断奶？兔子哪天能宰第一窝？”李福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皱纹舒展开：“你这是……想试训？”“嗯。”岳峰把小不点放回臂弯，指尖抚过它颈后一簇逆生短羽，“它现在飞得快，但耐力没测过。山里头秋初雾重，鹰得顶着湿气盘旋半个钟头才能盯住狍子影儿，咱不能光图个‘快’字。”金龙立刻接话：“那敢情好！俱乐部后院那块荒地刚整完，三百米直线跑道、两百米环形坡道全铺了碎石混沥青，刘大爷说比老北京赛马场还平实！明儿一早咱就带它去试试？”“不急。”岳峰摇头，目光扫过厢房窗台下晾着的几捆干艾草，“先让它适应环境。今儿坐火车，车厢闷热，它嗓子有点哑，嗉囊也软——昨儿在车上只肯喝半杯水，没碰血食儿。”他顿了顿，从随身帆布包里掏出个小铁盒，打开盖子，里头是碾得极细的野山参粉混着蜂蜜膏，“这是去年冬天在长白山背阴坡挖的老参须，加雪蛤油焙的。每天早晚各一小勺，兑温水喂，连喂七天，固本培元。”李福林伸手捻了一点膏体闻了闻，眼睛一亮：“人参须配雪蛤？这方子……你是跟老药农学的？”“嗯。长白山二道沟的老把头，专治猛禽脱力症。”岳峰把铁盒递给李福林，“您帮忙盯着，别让它偷懒。我瞅见它今儿喝水时左眼眨得比右眼慢半拍——这是肝血不足的苗头，得压一压它的性子。”屋里静了片刻。金龙正想打趣“鹰还分左右眼”，忽听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越哨音，短促三响，又拖出一道悠长尾音。李福林脸色微变：“建军来了。”话音未落，门帘已被掀开，叶建军风风火火闯进来，军绿色旧夹克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岳峰！你可算到了！”他一眼瞥见岳峰臂弯里的小不点，脚步猛地刹住，喉结上下一滚，“这……这就是那只杂交隼？”岳峰点头，小不点却突然竖起双耳，颈羽炸开寸许，翅膀半张，发出一声极低的“嘶——”，不是威胁，是警觉。叶建军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个黄铜哨子，哨口已磨得锃亮。“别动。”岳峰轻声说，手掌覆上小不点背脊，顺着羽毛走向缓缓摩挲。小家伙绷紧的肌肉一寸寸松弛，颈羽慢慢伏平，只是眼珠仍牢牢锁着叶建军，瞳孔收缩成两条细线。“它认生？”叶建军压低声音。“不认生。”岳峰笑了，“它认气。你身上有硝烟味，还有枪油味——前两天打靶了？”叶建军一怔，随即苦笑：“瞒不过你。昨儿陪冯司令家小子去靶场，他非让我教他打移动靶，折腾到半夜。”“那就对了。”岳峰把小不点轻轻放回桌面，从纸袋里取出一叠泛黄的旧图纸，“建军哥，您帮我看样东西。”叶建军接过图纸，是手绘的鹰猎场布局图，墨线工整，边角标注密密麻麻。他眯眼细看，指着北侧一片标着“缓降区”的斜坡：“这儿……怎么画了三道弧形刻度？”“那是测速标记。”岳峰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出三道平行线，“小不点直线冲刺，我用秒表掐时间。第一道线距起点三十米，第二道五十米，第三道八十米。如果它能在七秒内冲过全程，说明爆发力达标；若能连续三次在八秒内完成，再加负重训练——绑两枚铜钱，每枚三钱重，绑在它尾羽根部。”“铜钱？！”金龙惊呼，“那玩意儿坠着尾巴，飞起来不打晃？”“晃才好。”岳峰目光沉静，“猛禽俯冲时尾羽是舵，晃得越稳，说明腰腹肌群控制越精准。等它能驮着铜钱飞满五百米不偏航，咱们就进山。”叶建军忽然抬头：“长白山？今年秋猎提前？”“不进深山。”岳峰摇头，“就咱去年踩过的那片桦树林南坡。那儿有条溪，溪边全是矮灌木，狍子爱在晨昏去喝水。小不点个头小，钻灌木比大鹰灵活，但它现在爪子太利，容易撕破猎物皮毛——得先练‘控爪’。”李福林立刻接话：“我懂！用活鹌鹑练！剪掉一半飞羽，放地上让它追，只准用爪尖拨弄，不准抓死，更不准啄喉。”“对。”岳峰点头，“鹌鹑得养够二十天，喂蚯蚓和蒲公英籽，肉质嫩，骨头软。小不点每次叼住，我就吹哨，它必须松爪——哨音停三秒，它爪子还扣着，当天禁食。”屋里一时无声。窗外蝉鸣骤密，阳光斜切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栅栏般的影。小不点不知何时跳上了窗台，歪着头看外面飞过的云，忽然振翅一跃，竟直接掠过两层铁丝网，停在院中老槐树最低的横枝上。枝头几只麻雀扑棱棱飞散，它却纹丝不动，只把喙埋进右翅内侧，开始认真理毛——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那一跃不过是伸了个懒腰。“这……”金龙张着嘴，“它自己出去的？”“嗯。”岳峰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笼门我没关严。它知道我在看它。”李福林走到院中仰头望去，小不点正低头看他，黑曜石似的眼珠映着天光，没有丝毫戾气，倒像在问：接下来干什么？“建军哥。”岳峰忽然问，“冯司令家那小子，今年多大？”“十六，刚中考完。”叶建军答得飞快，“天天缠着我要学鹰猎，冯司令松了口，说只要不耽误功课，秋后让他跟着您进山。”岳峰笑了：“那正好。明儿一早，让那小子带上他那把小号弹弓，来这儿报到。”“弹弓？”“对。”岳峰目光落在槐树梢，“小不点现在听得懂‘左’‘右’‘停’，但还分不清‘高’‘低’。得有人站在不同高度扔石子，它得判断落点，飞过去截住——石子落地前必须啄中。第一周用软泥丸，第二周换青杏核，第三周……”他顿了顿，“换空包弹。”叶建军瞳孔一缩：“空包弹？！”“声音要响，火药量得卡死。”岳峰语气平淡，“它得习惯枪响时不惊飞，反而提速俯冲。冯家小子弹弓准头好，由他来控，比我们瞎试强。”金龙倒吸一口冷气：“大哥，这胆子……”“不是胆子大。”岳峰望着树梢上的小不点，它已理完右翅，正用喙轻轻叩击左翅第三根初级飞羽，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像在数数，“是它值得这么试。”当晚，岳峰没睡。他搬了把竹椅坐在院中，小不点蹲在他膝头，两人静静看着北斗七星缓缓移过中天。夜露渐重，他解开小不点左腿的皮绊，换上新鞣的鹿筋带——更柔韧，不易勒伤幼嫩跗蹠。李福林端来一碗温热的羊奶，奶面浮着薄薄一层乳脂，岳峰用小银匙舀起，小不点仰头吞咽，喉结随着吞咽微微滚动。喝到第七匙，它突然偏头，用喙尖碰了碰岳峰手腕内侧的旧疤——那是去年冬猎时被野猪獠牙划的，早已结痂，颜色浅淡如一道褐色印痕。岳峰的手指一顿。小不点又碰了一下，这次更轻，像羽毛拂过。“它记得。”李福林在廊下轻声道，“去年腊月二十三，你胳膊裹着纱布回来，它守在你床头，一夜没合眼。”岳峰没说话，只是把小银匙递过去。李福林接过来，舀起第八匙奶，小不点却转过头，用喙尖轻轻拨开岳峰领口，仔细嗅了嗅他锁骨下方——那里有道几乎看不见的淡红细线，是春猎时被毒藤擦破的旧痕。它记得所有伤疤的位置。岳峰终于抬手，拇指缓慢地、一遍遍摩挲它头顶柔软的绒羽。小不点闭上眼，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噜声，像只晒太阳的猫。远处传来三更梆子声。金龙在屋里喊：“峰哥，歇了吧！明儿一早还得试跑道呢！”岳峰应了一声，却没动。他膝头的小不点忽然睁开眼，左爪微微收紧，勾住了他裤缝上一颗纽扣。岳峰低头，看见它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脸，清晰得能数清睫毛。“别怕。”他低声说，不知是对它，还是对自己，“咱们慢慢来。”小不点没回应，只是把脑袋更深地埋进他掌心，绒毛蹭着他的虎口，暖烘烘的。这一夜，岳峰做了个梦。梦见长白山雪线之上，一只通体银灰的隼掠过冰川裂隙，翅膀展开时，羽尖竟在日光下折射出七种颜色。它飞得极高，高到云层都在脚下翻涌，可当它俯冲而下，岳峰却看清了它眼睑内侧——那里有一圈极细的金纹，像古籍里描摹的“天目”。他猛然惊醒，窗外天光微明。膝头空空如也。起身推门，院中槐树下，小不点正蹲在一捧新鲜的麻雀血旁，低头啜饮。晨光为它镀上金边，颈后那簇逆生短羽根根分明，每一片都蓄着即将破鞘而出的力量。岳峰站在檐下没动。他看见小不点饮毕，用喙尖拨弄血洼边缘一枚碎石，石子滚向院门方向——那里，叶建军已牵着冯家少年的手，静静伫立。少年肩上挎着把紫檀木弹弓，弓弦绷得笔直。小不点抬起头，望向岳峰，又望向少年，最后，目光落在少年手中那枚青杏核上。它没叫，没扑，只是缓缓展开双翼，翼尖在晨风里轻轻震颤，像两柄即将出鞘的薄刃。岳峰终于迈步向前。他经过李福林身边时，老人递来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十二枚打磨光滑的铜钱，每枚背面都刻着一个微小的“岳”字。“建军说，冯司令批了特供。”李福林声音沙哑，“今儿起，山里所有猎场，任你挑。”岳峰接过布包，铜钱沉甸甸的，压得他掌心发烫。他走到小不点面前，蹲下身，摊开手掌。小不点跳上来，爪子踩着他虎口的旧疤，站得稳稳当当。“准备好了？”岳峰问。小不点歪着头，右眼眨了眨。岳峰笑了。他站起身，迎着初升的太阳，抬起手臂。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