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褚遂良的每指出一处错误,李泰的心就凉一分,整个人如坠冰窟。
虽不愿信,但书中印刷版的字迹却是作不的假,两者相比,他的书确实有抄袭之嫌。
如果括地志不是他本人所修,他自己都怀疑括地志是抄袭贞观寰宇记,且洗不掉的那种嫌疑。
“轰隆。”
一个声音如雷贯耳,房玄龄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又给了李泰一击。
“贞观寰宇记成书后,太子刊印五千册,颁赐朝中重臣,各州刺史,如今啊这满朝文武,几乎是人手一本,还是陛下要赏赐万国使者的礼物呢。”
人手一本!赏赐万国朝贺的礼物?
李泰只觉得天旋地转,心中呐喊:“可恶,本王耗费数月不出门,视若珍宝的巨作括地志,怎么可能是抄袭之嫌的作品啊!”
“蹭蹭蹭。”李泰一连后退三步,最后跌坐在地,那叫一个不甘心啊!
他闭门造车,一心想着靠此书夺嫡争储,却不知,房遗爱早已将更详实的地志献与父皇,甚至传遍了朝野!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资本,不过是别人玩剩下的东西,原来他在殿中志得意满的等待,在众人眼中,不过是一场跳梁小丑的闹剧。
他想起自己进宫前的狂妄,想起自己幻想中父皇的褒奖、百官的艳羡……
想到这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愤怒,瞬间涌上心头,“噗”,一口血吐了出来。
“殿下。”
“青雀。”
吐血的李泰自然引起众人的关怀,怎么说也是个皇子呢,即便是李二也不可能现在就罚他。
李泰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着房玄龄,没错房遗爱是房玄龄的儿子!
同时李泰也想明白了,为什么刚才他父皇没发表意见,也难怪房玄龄刚才一言不发,长孙无忌视若无睹!他们早就知道贞观寰宇记比括地志更优秀,他们都在看他李泰的笑话!
李泰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从最初的志得意满,到震惊,再到羞愤,最后化为刻骨的恨意。
他看着御案上那两本泾渭分明的书,看着父皇眼中的失望,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房遗爱!
是了,又是房遗爱,一次次坏自己好事的房遗爱,从曲江池畔诗会到今日献宝。
这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一个恶毒的想法浮现在李泰的心头。
“房遗爱必须死。”
“不,不能让他这么痛快的去死,一定要毁掉房遗爱的一切,要让房遗爱身败名裂,失去一切才消本王心头之恨。”
李泰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翻腾的怨毒,伏地行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儿臣……”
“青雀不知房遗爱已有此作,治学不严谨,请父皇责罚。”
“噗通。”
李泰头往地上一顿,悲嚎痛哭,“儿臣并无抄袭之嫌,更无抄袭之实,府中门客,长孙冲,杜荷皆可为儿臣作证,望父皇明察!”
李世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叹了口气,李泰说的多数不会有假,这种事一问便知。
但这抄袭的事也不是一言半语就说的清的,毕竟两本书摆在那里,这就是铁证。
李二转身不看李泰,挥了挥手:“罢了,回去吧,治学之道,贵在踏实,切记莫要好高骛远。”
李泰踉踉跄跄地走出太极殿,再回头阳光依旧耀眼,不过这次那琉璃瓦的光却是刺得他眼睛生疼。
背后巍峨的太极殿越走越远,恨意在他心底疯狂滋长,蔓延。
“房遗爱,这笔账,本王记下了。”
弘福寺香火鼎盛,人流不绝,高阳公主的车驾停在寺前的青石长阶时,寺门早已大开。
知客僧引着一众沙弥垂首立在廊下,而阶前石阶正中,立着个年轻和尚。
这年轻和尚身形颀长挺拔,手中粘着一串乌木念珠,见马车停下便将手持念珠垂在腕间,双手合十迎接今日来此烧香拜佛的贵人。
车驾停稳,宫女便撩起车帘,高阳公主一袭石榴红蹙金绣裙踏出车辇。
就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怒气似有心事,一双凤目扫过阶下众人,目光最终落在那年轻和尚身上。
没办法这个和尚太特别了,高大,威猛,年轻,站在这群和尚中间鹤立鸡群,高阳公主想不注意都难。
“喂,你这和尚叫什么名字?”高阳看着年轻和尚,起码这个和尚比房遗爱要顺眼的多。
“贫僧辩机,奉方丈之命,恭迎公主殿下。”
叫辩机的年轻和尚说话 清朗,声音撞进高阳耳中,高阳不由多看两眼。
“你过来。”
高阳身为皇家公主身份尊贵,辩机自是不可能忤逆,便遵从高阳公主的话走近高阳身边。
这一走近,高阳看了个仔细,这和尚竟生得极俊朗,眉目干净,鼻梁高挺,唇线清薄,一双眸子更是深邃如古潭,望过来时,不见半分谄媚,只有佛门子弟的淡然平和。
高阳公主自懂事起,见惯了宫中趋炎附势的嘴脸,也看遍了长安城里王孙公子的浮浪眉眼,这般澄澈干净的眼神,竟是头一回撞见。
“听闻弘福寺香火灵验,本殿特来为父皇母后祈福,需要一个接引僧,就你吧。”
高阳的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心道这个叫辩机的年轻和尚,可比那该死的房遗爱顺眼多了。
辩机微微侧身,引着她往寺内走去,步履从容,“殿下心诚,佛祖定会庇佑。寺中主殿供着释迦牟尼佛,殿前香火终年不绝,殿下且随贫僧来。”
辩机和尚走在高阳左侧半步的距离,声音不疾不徐,语气清淡。
高阳跟在他身后,鼻子甚至都能闻见辩机他僧袍上淡淡的檀香。
要不说佛教圣地能静人心呢,这一小段路,高阳因李雪雁找房遗爱说话而起的烦躁,就消散了大半。
大雄宝殿内,高阳接过辩机递来的香烛,目光恰与辩机四目相对。
阳光穿过殿檐的缝隙,落在辩机光洁的额头上,晕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高阳握着香烛的手指紧了紧,忽然觉得,这弘福寺的和尚都比房遗爱好上许多,顿感为房遗爱置气有些不值。
辩机似有所感,抬眸望来,见她怔怔地站着,便微微颔首:“殿下,该上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