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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跑哪儿去了
    3月21号这天夜里。就在虎林园步行区的观虎台。这里搭建的有二楼平台,可以俯瞰下面笼区单间里的老虎,同时正面是一大片开阔地,散养着不少成虎。每天会有喂食老虎的表演,现在还有用无人...烧烤炉上炭火噼啪作响,肉串滋滋冒油,焦香混着孜然辣味在初春微凉的空气里弥漫开来。沈新一手翻动铁签,一手拎着啤酒瓶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额角沁出细汗。天巧蹲在他脚边,尾巴尖儿有节奏地拍着地面,眼睛直勾勾盯着烤架上那串刚刷好酱汁的鸡翅。小圣却没凑近,反而绕着院子边缘慢悠悠踱步,时不时抬头嗅嗅风里的气味,耳朵警觉地转动——它听见了远处村口传来三轮车突突的引擎声,还听见了车斗里塑料筐碰撞的脆响,更听见了筐底那只老母鸡扑棱翅膀时羽毛摩擦的细微沙沙声。“来了。”沈新头也不抬,把烤好的鸡翅递给张汉成,“给,尝尝,比去年火候准。”张汉成接过去,咬了一小口,没说话,只把剩下半串塞进沈新嘴里。沈新嚼着,含糊道:“你这嘴越来越挑了……”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天星领着丁雨薇、何大旺、于向南和祝康霞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手里提着几袋水果和一箱白酒。杨泽然紧随其后,一眼看见烤架旁蹲着的天巧,立刻两眼放光,快步上前蹲下,伸手想摸,却被天巧侧头避开,只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指尖。“嚯!”杨泽然惊呼,“这狗……真通人性啊!”“通什么性?”沈新抹了把嘴,从烤架后站直身子,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何大旺脸上。他没穿警服,一身深灰夹克,头发剪得极短,下颌线绷得紧,眼神沉而钝,像一块浸了水的青石。他没看沈新,只盯着天巧,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何支,坐。”沈新指了指院中摆好的折叠桌椅,又对祝康霞点头,“康霞姐,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烤着呢。”祝康霞笑着应了声,顺手把手里拎的保温桶放在桌上,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酸菜炖排骨香气冲了出来。“我炖的,怕你们光吃肉腻得慌。”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何大旺,“小旺,坐啊,别站着。”何大旺没动,嘴唇抿成一条白线。于向南见状,连忙上前半步,低声道:“哥,坐下说。”沈新没催,转身继续翻串,动作不疾不徐。炭火映着他侧脸,鼻梁高挺,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知道何大旺在等什么——不是等他开口,是等他自己先开口,等他露出破绽,等他显出一丝不耐、一丝轻蔑、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可沈新偏不给。他数着火候,三十八秒,翻面;四十五秒,撒料;五十二秒,起架。每一下都稳得像用尺子量过。天巧忽然站起身,朝院门方向低低呜了一声。沈新终于停下动作,抬眼望向门口。一辆黑色越野车缓缓停稳。车门打开,一个穿藏青工装裤、驼色夹克的男人下车,肩宽腰窄,步子沉而稳。他没看院中众人,径直走到沈新面前,抬手,递来一只铝制饭盒。“我妈今早炖的,说你爱吃她做的红烧肉。”声音不高,带点沙哑,却异常清晰。沈新接过饭盒,指尖触到盒盖上残留的温热。他掀开盖子,浓油赤酱的肉块堆得满满当当,最上面卧着两颗油亮的卤蛋。他闻到了八角、桂皮和陈年酱油混合的醇厚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厨房烟火气的甜。“张队……”丁雨薇站起身,语气微讶。张汉成这才转头,目光扫过丁雨薇,又停在何大旺脸上,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何警官。”他颔首,声音平缓,“听说你在查老虎伤人案。”何大旺喉结又是一滚,终于开口,嗓音干涩:“张队……您怎么来了?”“路过。”张汉成淡淡道,目光却已转向沈新,“你接电话时,我在副驾。听了几句,觉得这事……得当面说清楚。”沈新没接话,只把饭盒盖好,放在烤架旁最干净的空位上。他弯腰,从烤架底下拖出个扁平铁匣子,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个玻璃小瓶,标签用黑墨水写着:松针油、桦树汁、野蔷薇露、狼毒草浸液……还有一瓶,标签上只潦草画了个虎头,旁边注着“东北虎唾液样本(非活性)”。他拿起那瓶虎头标记的,拔掉软木塞,凑近鼻端轻轻一嗅。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金属腥气的冷香钻入鼻腔,像雪夜山林深处刮过的风。“这味道……”于向南下意识吸了口气,脸色微变。“是东北虎的腺体分泌物。”沈新把瓶子塞好,放回匣子,“去年冬天,在珲春保护区采集的。跟现场老虎留下的气味,一致。”何大旺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沈新却已转向张汉成,把饭盒往他那边推了推:“趁热吃。我妈说,炖够三个钟头,肉才酥烂。”张汉成看了他一眼,没推辞,打开饭盒,用筷子夹起一块肉。肉颤巍巍的,肥瘦相间,酱汁浓稠。他咬了一口,咀嚼几下,咽下,才道:“肉是够火候。但案子,火候不对。”沈新笑了下,那笑没达眼底:“火候不对,就再煨煨。何支,你刚才说,刘特丰家养的鸡,邻居反映‘可能少了’。这话太软。到底少了多少?”何大旺沉默两秒,从夹克内袋掏出一本磨得发毛的硬壳笔记本,翻到某页,声音低沉:“二月一号,刘家宰了三只老母鸡。二号凌晨,老虎闯入前,现场找到四根鸡毛,一根带血,三根带绒。其中两根,经dNA比对,确认来自同一只鸡——编号‘刘家-07’,雌性,产蛋期,羽色棕褐带黑斑。”沈新点点头,又问:“刘特丰家的鸡舍,离院门多远?”“十七步。按成年人步幅,约十二米。”“院门到堂屋门呢?”“二十三步,十六米七。”沈新忽然扭头,对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祝康霞道:“康霞姐,麻烦你件事。”祝康霞正逗弄着警长,闻言抬头:“你说。”“你去刘特丰家院子,走一遍。从鸡舍门口,到堂屋门口。记下你每一步踩在哪儿,哪块砖缝裂了,哪处墙皮剥落,哪棵枣树杈子最低,能碰着你肩膀。”祝康霞一愣,随即了然,放下警长,起身就往外走:“行,我这就去。”何大旺急道:“祝姐,现在天黑了!”“黑?”沈新也站起身,走向院角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如龙鳞。他伸出手,掌心贴上冰凉粗糙的树皮,缓缓向上摩挲,指腹划过一道深深浅浅的刻痕——那是去年夏天,小圣发情期躁动,用爪子抓出来的。“黑不黑,得看谁的眼睛。”他顿了顿,收回手,指尖沾了点灰白树屑,“何支,你查过刘特丰家的监控吗?”“没监控。农村自建房,没这个。”“那邻居呢?最近的监控,在哪?”“村口小卖部。距离刘家院子三百二十米,角度偏左,只能拍到院墙外半截。”沈新“嗯”了一声,走到天巧身边,蹲下,揉了揉它耳后柔软的绒毛。天巧立刻放松身体,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沈新低声问:“那天晚上,你闻到什么?”天巧没抬头,尾巴却停止了摆动。它微微侧头,鼻尖朝向东南方向——那是刘特丰家所在的位置。沈新顺着它的方向望去,目光穿过院墙,越过黑黢黢的田野,最终落在远处山影轮廓线上。他忽然道:“何支,你信不信,老虎那天晚上,根本没进刘家院子?”满院寂静。炭火“啪”地爆开一朵小火花。何大旺脸色煞白:“沈组长,你……”“它进了。”沈新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进水里,“但它不是从院门进的。它是从后墙豁口进的——刘家后墙,去年秋天被野猪拱塌过,补得不牢,只砌了半截矮墙。老虎能轻松跃过。”于向南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沈新没看他,只盯着何大旺:“因为刘特丰家厨房的后窗,开着。窗台上,有两道新鲜的、带泥的虎爪印。泥,是从后山阳坡挖来的,含铁量高,发红。那泥,跟刘特丰鞋底蹭上的,是同一种。”何大旺嘴唇发抖:“……不可能。现场勘查报告没写。”“报告是人写的。”沈新终于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人会漏看,会误判,会……被误导。比如,有人刻意把勘察重点,引向院门和堂屋。比如,有人反复强调‘刘特丰想开门救老婆’,却没人追问——他为什么没第一时间报警?为什么没呼救?为什么手机还在裤兜里,屏幕朝下,压着半条没发送出去的短信?”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是张打印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松林路32号,速来。虎】落款时间,是二月二日凌晨一点零七分。“这是刘特丰手机里,唯一一条没发送成功的短信。”沈新把纸递给张汉成,“发信地址,定位在松林路32号——那不是何支你老家,宝清县八五二农场,家属楼旧址。你爸,还住那儿吧?”何大旺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没跌倒。张汉成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他慢慢抬头,看向何大旺:“你爸,是不是去年冬天,咳嗽得厉害?”何大旺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镇卫生所的病历,我让小南调了。”张汉成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一寸寸割开某种伪装,“慢性阻塞性肺病,需要长期雾化。雾化药,得去市里医院开。来回一趟,得六个小时。你妈,去年腊月二十三,摔断了腿,至今没拆石膏。”沈新接过话,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钉:“所以,你需要钱。很多钱。三十万,够买一台进口雾化机,够请半年护工,够你妈去省城做复健。可保险赔不了这么多。国家赔偿,最多八十万,但流程拖,材料全,你爸等不起。”他往前一步,逼视着何大旺因极度震惊而扭曲的脸:“于是你想到个办法——不杀人,不流血,不用刀,不用毒,甚至不用靠近。你只要,把一只饥饿的、受惊的、刚被村民围堵过的东北虎,引到刘特丰家后墙外。你只需要,在它经过时,扔出一只活鸡。鸡的扑腾声,鸡血的味道,足够让它循着本能,撞开那半截矮墙,扑向厨房——那个刘特丰每天清晨必去取鸡蛋的地方。”炭火彻底暗了下去,只剩余烬幽幽发红。何大旺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沈新,又看看张汉成,最后目光死死钉在那张写着“松林路32号”的纸上。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破碎,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对。”他吐出这个字,肩膀垮塌下来,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鸡……是我放的。松林路32号……是我编的。刘特丰信了,他半夜爬起来,穿着拖鞋就往外跑……他以为,是我爸病危……他想去找我,求我帮忙……他跑得太急,没看见后墙豁口……老虎……老虎就在那儿等着。”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冷汗:“……我没想杀他。真的。我就想吓唬他,让他怕,让他听话,让他……别再天天骂我窝囊……可鸡飞出去的时候,老虎……就扑上去了。”沈新静静听着,没说话。“你错了。”张汉成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不是想吓唬他。你是想让他死。因为只有他死了,你才能拿到全额赔偿。因为只有他死了,你爸的药,你妈的手术,才不用等。”何大旺浑身一震,缓缓抬头。张汉成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胸前口袋,动作很慢:“你爸的病历,是假的。”何大旺瞳孔骤缩。“我托人查了。”张汉成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你爸身体很好,每天晨练五公里,上周还跟人打了场篮球。你妈的腿,只是轻微骨裂,医生说静养两周就能下地。你编造这一切,不是为了父母……是为了你自己。”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你欠了赌债。五十万。高利贷。放贷人,姓谷,叫谷松琴。”何大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沈新这时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死寂的夜里:“何支,你记不记得,去年秋天,你带队去珲春协助追踪那只越境东北虎?当时,我们基地新训的三只幼虎,其中一只,右后爪有道旧疤,形状像个月牙。你拍照发到工作群,说这疤,可能是小时候被铁丝网刮的。”何大旺茫然点头。“那只虎,”沈新望着他,目光穿透黑暗,“就是现在咬死刘特丰的这只。它的右后爪,疤痕形状,一模一样。”何大旺终于崩溃,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却没发出一点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野兽濒死般的呜咽,在初春寂静的院子里,低低回荡。沈新没再看他。他转身,拿起那盒红烧肉,走到天巧身边,把一块肉放进它嘴边。天巧低头嗅了嗅,没吃,只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沈新的手背。院门外,远远传来警笛由远及近的鸣响,蓝红光芒在院墙上无声流转。赵天星默默站起身,走向院门。沈新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几粒寒星,清冷孤绝。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珲春雪原上,那只被麻醉枪击中的东北虎,倒下前,曾用琥珀色的眼睛,长久地、平静地,注视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古老而疲惫的了然。原来有些真相,从来不需要证词。它就躺在雪地里,躺在爪印中,躺在虎爪上尚未干透的、属于人类的泥土里,等着被有心人,亲手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