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递归”二字如惊雷般劈开识海混沌的刹那——
时间,坍塌了。
不是破碎,不是流逝。
所有的分支,所有的岔路,所有的“如果”与“或许”,骤然向着同一个原点……
疯狂收缩、塌陷!
无数个平行支流里,我战死、疯魔、屈服、消散……
亿万种可能的“江小白”,他们的挣扎、他们未能走完的路、他们积蓄的力量与遗憾——
我站在了观星居前。
秦权在这里,身影近乎透明,与阵融为一体。
皇帝也在这里。
或者说,是那团盘踞在御座上阴影的本体。
一具庞大、非人、覆盖着规则鳞片的“存在”,祂即是阵眼。
没有言语。
羊毛剑出鞘,斩向流转的规则金线。
剑锋过处,金线扭曲、崩断,但更多的瞬间生成,如无尽锁链。
税虫在我后颈灼烧,试图接管我的身体,调用我的真气去修复大阵。
就在这一刻——
南疆的“毒”,发作了。
沿着税虫的链接,反向灌入大阵的循环。
金色的规则脉络,瞬间染上一抹不祥的灰绿,开始腐朽、梗塞。
秦权透明的身影一阵剧烈晃动。
那非人的“皇帝”发出无声的咆哮,虚空震颤。
就是现在。
我抛出了那本《圣人说》。
书页在空中解体,化为亿万燃烧着逆火的符文,如飞蛾扑火,撞入金色的规则海洋。
没有巨响。
只有“理”的崩塌声。
坚固无比、看似永恒的天道逻辑,遇到了另一套完整的、以“毁灭”为第一公理的规则体系。像冰遇到了烧红的铁,不是击碎,是消融,是覆盖,是“否定”。
“天地不仁……”
三师兄呕血写就的规则,开始生效。
毁灭的波纹,以我为中心,向整个大阵,向这片被阵法笼罩的天地,扩散开去。
我拔出了第二把剑。
诛逆。
剑身映出师父最后平静的眼眸,也映出我鬓边的白发。
一剑。
不是刺向敌人。
而是是刺向这片开始自我崩塌的“规则归墟”中心,刺向那无尽的虚无。
将所有支流,所有代价,所有毒与火,所有罪与孽,所有未尽的誓言与沉没的温情——
全部注入。
然后,引爆。
就如当初,我用这把剑,刺向师父的心口!
……
静默!
没有壮丽的爆炸,没有天塌地陷的轰鸣。
当毁灭的规则运行到尽头,剩下的只有……静默。
金色的天道光华熄灭了。
压在每个武者心头、锁在每个生灵命运上的无形重负,悄然消散。
像一场持续了百年的大梦,突兀醒来,只留空虚的冷汗。
我站在废墟中央。
不,甚至称不上废墟,只是一片失去了所有“规则色彩”的、最原始的灰白大地。
诛逆剑寸寸碎裂,从剑尖开始,化为尘埃。
羊毛剑也黯淡无光,剑身布满裂痕,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瓦解。
我咳出一口血。
血是黑色的,里面夹杂着细微的、已然死去的灰绿色蛊尘,还有金色的规则碎片。
鬓边的白发,又多了一大片。
举目四望,前路不再漫漫。
也无风沙。
只有一片浩瀚的、陌生的、失去了“天道”定义的……空白。
我成了孤行者。
并非因为众叛亲离。
而是因为,我亲手将旧世界的一切都归零了。
新的规则尚未诞生。
或许,将由后来者书写。
而我,只是那场必要毁灭的,最后一个注解。
我迈步,走进那片空白。
身影渐渐模糊,最终,与天地初开时的混沌,融为一体。
……
眼前白光骤闪!
我猛地回神,视线聚焦。
老刀把子、熊奎、谢七三人,仍保持着之前的姿态。
他们的动作凝固在空气中,脸上的表情似乎被永恒地定格,连衣袂的飘动都静止了。
仿佛时间对他们而言,自那一刻起便已停止。
而我,站在十步之外,站在真实的“门”前,站在流淌的时间之外。
“呼……”
一声极轻的叹息,几乎贴着我的耳廓响起。
我骤然转头。
一个幽蓝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侧后方,距离我不到三尺。
正是那种“星祷者”。
它空洞的星辰眼眸“看”着我,没有攻击的意图。
缓缓抬起了手臂,做了一个清晰而古老的“请”的手势。
指向晶簇林深处,一片尤为黑暗的阴影。
没有犹豫的余地。也没有第二条路。
我最后看了一眼困在时间牢笼中的三人,转身,跟上。
走了约莫百步,来到一面光滑如镜的晶壁前。
星祷者抬手,指尖点在壁上。
没有声响,只有一阵剧烈的扭曲感袭来。
蓝色的光照得我睁不开眼,我忍不住去遮挡。
下一刻,脚踏实地。
当挪开手臂,眼前景象已然巨变。
一个干燥、宽敞的山洞。
身后是粗糙的岩壁,洞口外,是阴山苍凉连绵的灰褐色山体。
而极目远眺,在百里之外的天际,那片氤氲着蓝色星辉的星坠谷依然清晰可见。
如同大地上一颗的蓝色眼睛。
空间折叠?瞬移百里?
我压下心惊,迅速环顾洞内。
山洞内的一切,井井有条到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程度。
干燥的柴薪被劈成完全相同的长短粗细,码放得棱角分明,分毫不差。
地面不见任何碎石尘土,仿佛被反复清扫打磨。
简易的石桌石凳摆放的位置,呈现出一种严格的几何对称。
这种对“整齐”与“洁净”近乎暴虐的苛求,带着一种我无比熟悉的、令人骨髓发冷的偏执。
“你来了。”
声音从洞内深处传来,平静无波。
李长风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依旧是那副沉稳如山的样子,只是眉宇间染着阴山的风霜。
眼神比在鬼泣城时更深,更难以捉摸。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有人,要见你。”
说着,侧身,让开。
那里,一道身影静静伫立,背对着洞口的光线。
那白衣一尘不染,白得刺眼,白得近乎与这污浊世间划清界限。
他缓缓转过身。
面容依旧俊朗,却像是被极寒冻过,没了丝毫人气。
他看着我,如同看着一块石头,一片虚无。
我心神猛地一惊,嘴唇嚅动着,从齿缝中挤出了三个字:
“大师兄!”
他望着我,没有回应。
空气似乎凝结。
山洞中,只有柴火偶尔迸裂的噼啪声,在洞壁间空洞地回响。
“大师兄。”我又唤了一声,“我来了。”
李长风动了一下,平静地开口:“是我们引你来的。”
我心中猛然一震。
并州三郡。老君观。吴先生。沙棘集。探险队。
无数散落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线串起!
一切都不是巧合。
是有意铺陈的路标,是精心编织的网。
而我,是那只被特定气味引至陷阱中心的兽。
大师兄的目光依旧落在我脸上。
他开口,“江小白。”
他叫了我的全名,停顿了一下,“这些年,你活得像条狗。”
心脏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闷闷地发疼。
许多年前,在东海郡那个小院里,我说“我想要一只狗”,他说“你活得像条狗”。
那是他别扭的、属于过去的关切。
如今这句“活得像条狗”,只剩冰冷的现实。
它不像评价,更像一句盖棺定论。
我迎着他的视线,没有反驳,也没有激动。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身过于整洁的白衣之下。
他的身体,没有半点真气波动。
我震惊道:“大师兄,你丹田?”
他没有立刻回答,转身,走到石桌旁,手指弹去了一丝灰尘。
他背对着我,声音从前方传来:
“师父洒落星辰时,我感应到了。我找了三个月。那时,这里只有一簇光,拳头大小。”
他顿了顿,“它会生长。像种子。散发出的光,会‘染’东西。鸟,兽,人。”
大师兄转过身,目光再次与我相接,“染久了,就变成外面那些东西。我们叫他们‘星祷者’。不是信徒,是病人,是这里规则的一部分。”
“我在试着清理……这种污染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他朝我走近一步,“星辰的光,能遮住税虫。不是杀死,是让它睡着,让它认不出宿主。”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
洞内幽蓝的光线下,能看见他手背皮肤下,隐隐有银蓝色的脉络一闪而逝。
那不是真气的流转,更像是某种力量在血肉的罅隙间流淌。
“所以,我拆了丹田。”
我瞳孔骤然收缩。
自毁丹田。
对于一个武者,尤其是曾抵达九品宗师之境的武者而言,这不啻于亲手碾碎自己的道基,撕裂神魂与天地联系的纽带。
那需要何等的决绝,又将承受何等非人的痛苦?
简直无法想象。
“很痛。”他补充了一句,“但有用。没了丹田,税虫就成了死虫子。然后,我用这里的石头,重新搭了一条路。”
他指了指胸口,平静道:
“不走气海,走血肉,走筋骨。效果不错。就是冷了点,人也容易……较真。”
他扫了一眼码放如骨牌的柴薪。
那眼神不像在看柴,像在看一群列队待检的士兵。
“师父求仁得仁。”他忽然转回话题,目光锁住了我,“但你持剑的手,很稳。”
一句话,像冰锥,扎进心脏最深处那处从未愈合的伤口。
我下颌的线条绷紧,手指微微地颤抖着。
“后来,人慢慢多了。被税虫逼疯的,家破人亡的,还有……”
“觉得这世道不对的。李长风是第一个。”
阴影中的李长风,微微颔首。
“我们需要钱,需要东西,需要把‘种子’撒出去。”
大师兄继续说,“李长风去办。朔风商号,星辰砂,安神符……都是他的手笔。筛选,试探,播火。”
他停下动作,看向我:“现在,有两万人。”
两万。
此刻,这个数字仿佛有了重量。
不是散兵游勇,是两万个被筛选过、被“星辰”沾染过、能在摆脱税虫桎梏的人。
“我们称之为‘破道者’。”
大师兄补充了一句,“你们朝廷,大概叫‘反抗军’。”
破道者。破除天道枷锁之人。
“那钱呢?”
我问出了一个疑惑,“两万人,吃穿用度,兵器损耗,还有那些星辰砂……钱从哪里来?”
大师兄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吐出几个名字和关联。
“田文玉的黑市网。北方的草原王庭,也需要一些……朝廷不让卖的东西。”
田文玉。
田老爹。
师父死后,我去寻找过他,却杳无音信。
原来,他也在这里。
一条隐藏在水面下的、庞大而精密的脉络,随着这几个名字,渐渐显露出了轮廓。
经济,物资,武力,对外渠道,甚至可能的情报。
这不是一时激愤的聚集,而是一张编织了十年、深深扎根于阴影与苦痛之中的网。
我立刻想到了贾正义。
这些年他在北疆弹压的,左支右绌应对的匪患,其中最大、最神秘的那一股,原来根源在此。
他以为是剿匪,实则在和大师兄隔空对弈。
一股荒谬的寒意令我心头一颤。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看着大师兄,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因为,”他说,“你是钥匙。”
钥匙。
“阴九章的《九章算律》,江侍郎留给你的遗产,还有你丹田里那颗独一无二的‘混沌本源’……”
他列举着,“只有你,能承载它,用它,而不被天上那个东西立刻察觉。”
他抬起手,指了指上方,意指天道大阵。
“我们试过。普通人接触核心星髓,就像在黑夜中点起烽火。立刻就会被‘看见’,标记,清除。而你……”
他看着我,“你的存在本身,就是规则的一个漏洞。”
说完,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那枚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石头。
真正的星萃石。
它躺在他白皙的掌心,黯淡无光,粗糙平凡,毫不起眼。
他低声道:“师父留下的。留给你的。”
声音有几分苦涩。
石头静静地躺着,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炼入它。你会成为我们唯一能移动的‘星枢’。你能带我们,找到更多‘种子’,或者,在关键的地方,给天上的阵法开一个洞。”
我盯着那块石头,没有动。
过往的血色,师父胸口的热度,沐雨的眼泪,秦权深不可测的脸……
它灰暗,粗糙,却比镇渊狱的枷锁更重。
接过它,意味着彻底踏上另一条路,意味着与过去十年构建的一切,彻底断裂!
哪怕是虚假的一切!
“如果我不呢。”
大师兄的眼神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冰冷。
“或者……”
他收回手,将星萃石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拿着我的人头,去献给秦权。告诉他,你找到了反抗军的头狼,剿灭了星坠谷。”
他说的平静无比,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这是你熟悉的路,不是吗。”
他补充道,话语里的刺,精准地扎进我最痛的旧伤。
“跟十年前一样。用至亲的血,铺你的青云路。”
我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
我看着大师兄那张冰冷俊朗、再无半分人气的脸,看着石桌上那枚灰暗的石头。
弑师?再杀一次大师兄?
不。
那条路,走一次就够了。那罪孽,背一生就够了。
我抬起眼,不再看石头,只看他:
“师父的路,是绝路。”
“你的路,是死路。”
停顿,我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我会,走出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