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军大营,中军大帐。
油灯彻夜未熄,昏黄的光晕在白玉生脸上投下深深阴影。空气沉重得几乎凝固,只有帐外隐约传来的伤兵哀嚎和营中压抑的骚动不时打破死寂。
白玉生坐于主位,背脊依然挺直,但眼中密布的血丝和下颚紧绷的线条,泄露了这一夜的煎熬。
帐下诸将分列两旁,有人低头不语,有人神色惶恐,有人眼中还残留着昨日的惊骇。却没有一个人敢率先开口。
终于,陈烈打破了沉默,声音干涩:“将军,各营清点完毕...昨日出征的五万将士,归营者不足两万,其中半数带伤,建制...建制几乎全乱。”
张武补充道:“更严重的是,溃兵带回来的消息已经传遍全营。士兵们都在议论秦军用兵如神,设下连环毒计...现在各营士气低迷,甚至有人私下说......”
他顿了顿,不敢再说。
“说什么?”白玉生声音平静,却让帐中温度骤降。
张武硬着头皮:“说...说秦军不可战胜,留在这里只能白白送死。昨夜已有不少溃兵私下逃跑,合计逃散者已有数百人。”
“混账!”韩重怒骂,“临阵脱逃,按军法当斩!为何不严加惩处?”
“韩将军息怒。”参军李默苦笑,“法不责众啊。现在各营人心惶惶,若再大开杀戒,只怕......”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只怕会引起兵变。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一种名为‘恐惧’的东西正在军营中蔓延,像瘟疫一样传染着每一个士兵。
白玉生缓缓起身,走到中央沙盘前,他的背影显得异常疲惫,但腰杆依然笔直。
“诸将可知,我军败在何处?”他忽然问道。
众将面面相觑,无人敢答。
白玉石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非战之罪,非兵不利,非将不勇。而是败在一个‘信’字。”
他走到大帐中央,低声道:“从所谓的旧楚烧粮,到秦军分兵,再到运粮队出现。秦军每一步都算准了我们会相信什么。他们给我们的每一个情报,都恰好符合我们对如今局势的判断,恰好印证了我们最希望看到的‘机会’。”
“将军,您的意思是......”李默若有所思。
“意思是,秦军比我们更了解我们自己。”白玉生低沉道,“他们知道我谨慎,所以给了我们足够真实的细节来证实情报;他们知道我军渴望战机,所以制造出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知道我们会分兵劫粮,所以选了飞云峪这个看似利于我军,实则暗藏杀机的地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们不是败给了秦军,是败给了我们自己的思维定式。”
帐内诸将无不悚然。这番话比任何战败的分析都更令人心惊。如果对手能如此精准地预判自己的每一步,那这场仗,还怎么打?
“那...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陈烈颤声问道。
白玉生走回主位,却没有坐下。他凝视着帐外,缓缓道:“秦军今日必有动作!”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传令兵冲入帐中,单膝跪地,手中捧着一支绑着帛书的箭矢,“秦军射入营中的箭书!”
李默接过箭书展开,只看一眼,脸色大变:“将军...这......”
“念。”白玉生面无表情。
李默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致周军将士:昨日一战,贵军折损逾半,大将周勇授首,此皆白玉生一意孤行、刚愎自用之果。我大秦仁义之师,不忍多造杀孽。限尔等三日内开营请降,可保性命无忧。若负隅顽抗,破营之日,鸡犬不留。”
他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落款是...是大秦将军李靖、军师张良。”
“砰!”
韩重一脚踹翻案几,须发皆张:“无耻之尤!此乃离间之计!将军,末将请战,率军出营与秦军决一死战,以雪此辱!”
但帐中多数将领却沉默着。
这封信的恶毒之处在于,它半真半假。白玉生确实决策失误,周勇确实战死,周军确实惨败,这些都是事实。但换其他将领前来,就一定能看穿秦军苦肉之计了吗?可就算将领们明白这是离间之计,但普通士兵呢?尤其是那些刚刚经历惨败、惊魂未定的士兵,会怎么想?
“将军,”司马韫沉声道,“大营各处皆有箭书,已经在营中传开了。末将来时,看到不少士兵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帐外忽然传来更大的骚动声,隐约能听到‘白玉生害死那么多人’、‘我们还回天狼关吧’之类的喊声。
“反了!反了!”韩重拔剑就要出帐镇压。
“站住。”白玉声音不高,却让韩重应声止步,“败了就是败了,中敌奸计,损兵折将,是我白玉生之过。他们说的是事实。”
他缓缓坐下,闭目良久。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无迷茫,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败仗不可怕,可怕的是让敌人区区离间攻心之计,就毁了我大周男儿的血性!”
“传令各营,”他猛地拔剑,声音却平静得出奇,“巳时三刻,全军集结于校场。本将军...有话要对将士们说。”
“将军,此时集结,万一......”李默担心兵变。
“执行命令,”白玉生打断他,然后看向众将,“诸将也去准备吧。今日之后,我军要么重振旗鼓,要么...退守天狼关。”
他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诸将陆续退出大帐,只剩白玉生一人。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却迟迟未曾落下。
帐外,阳光彻底照亮大营,白玉生已披甲执锐,走出大帐。营中气氛依然压抑,士卒眼神躲闪,但至少,主将的旗帜依然高高飘扬。
白玉生望向秦军大营方向:“李靖...张良...”他喃喃自语,“你们想不战而胜,想看我军自溃...我偏要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困兽犹斗。”
风更紧了,卷起校场上的尘土。一场真正的攻心与守心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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