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哈拉和林的王庭之内,最大的那顶金帐依旧灯火通明。
帐内。
拖雷,华筝,以及他们的母亲,孛儿帖。
拖雷坐在主位上,双眼紧紧盯着自己的妹妹。
“说吧,华筝。”
拖雷的声音很低,这是他成为监国王子之后,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华筝说话。
“顾渊,他到底想做什么?”
华筝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和痛苦:“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拖雷的音量提高了几分,“你跟他朝夕相处了那么久,他把你放回来,你会不知道他的目的?你觉得我会信吗?”
“我真的不知道!”华筝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激动,“他那个人……他的心思,根本不是我们能猜到的!他就像天上的云,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刻会飘向哪里!”
“是吗?”拖雷冷笑一声,“我倒觉得,他不是云,他是一头猛虎!一头吃饱了之后,暂时懒得动弹的猛虎!而你,就是他扔回来的一块肉骨头,用来试探我们这群狼崽子,谁最听话!”
拖雷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华筝的心里。
肉骨头……
原来在自己哥哥眼里,她只是这样一件东西。
“拖雷!”孛儿帖皱起了眉头,呵斥道,“怎么跟你妹妹说话呢?她刚回来,受了那么多苦……”
“额吉!”拖雷打断了母亲的话,他的情绪有些失控,“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父汗死了,大哥废了,二哥那个蠢货一心只想着复仇和抢汗位!整个蒙古的担子,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走错一步,我们孛儿斤家族,就会被撕得粉碎!”
他站起身,在帐内地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顾渊为什么放你回来?只有一个可能!他需要一个代言人,一个能替他在草原上发声,替他掌控局势的傀儡!”
“而你,华筝,我亲爱的妹妹,就是最好的人选!”
拖雷停下脚步,转身逼视着华筝,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告诉我,他是不是让你回来,辅佐我登上汗位?然后,让整个蒙古,向他,向南宋称臣?”
华筝被哥哥眼中的寒光刺得后退了一步。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力反驳。
因为,拖雷猜的,几乎就是事实。
顾渊没有明说,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需要一个统一而又听话的蒙古,而不是一个四分五裂,会给他添麻烦的蒙古。
看到华筝的表情,拖雷什么都明白了。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发出一声惨笑:“果然……果然是这样。”
“我们蒙古人的命运,从今往后,就要掌握在一个汉人手里了。”
一直端坐在阴影深处的孛儿帖,缓缓睁开眼。
这位陪伴成吉思汗从微末走到巅峰,一手缝合了蒙古诸部的国母,脸上看不出丝毫丧夫的悲痛,只有令人胆寒的冷静。
她手里转动着一串白骨念珠,目光扫过自己的一双儿女。
“慌什么。”
孛儿帖声音平稳威严,“天还没塌下来。就算塌了,博尔忽和木华黎不在,我这把老骨头还在。”
“额吉……”拖雷低下头,气势瞬间弱了三分。
“拖雷,你太急躁了。”孛儿帖淡淡道,“你是监国,你的每一个眼神,都关系着几十万部众的生死。顾渊既然把华筝放回来,就是留了活口。既然留了活口,就有谈的余地。”
“华筝,告诉额吉,你……是怎么想的?”
华筝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额吉,我……我恨他。我恨他杀了我父汗,恨他毁了郭靖,恨他……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但是……”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是我更怕。”
“我亲眼看到他一个人,是怎么杀穿两万怯薛军的。我亲眼看到他一枪,是怎么把父汗从天上打下来的。我亲眼看到他一脚,是怎么踩散了漫天的黑沙暴。”
“额吉,拖雷,他不是人,他是神,是魔鬼!我们……我们斗不过他的。”
“如果我们反抗,他下一次再来的时候,整个哈拉和林,都会变成第二个黑山口。”
华-筝的话,让拖雷的身体僵住了。
他虽然没有亲临战场,但也从逃回来的士兵口中,听说了那场战争的惨烈。
那根本不是战争,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所以,你就选择屈服了?”拖雷眼中满是失望。
“不,我身上流淌的是父汗的血,我是不会屈服的,这只是短暂的选择!”华筝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拖雷,你说的对,我或许就是他扔回来的一块肉骨头。但是,就算是肉骨头,我也要选择,被谁吃掉!”
“与其让二哥那个蠢货,带着蒙古去送死,不如……不如我们先稳住局势。”
“活着,才有希望。不是吗?”
拖雷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妹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曾经只知道骑马射箭,天真烂漫的公主,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懂得权衡利弊,懂得隐忍的……政客。
是那个男人,改变了她。
“很好。”
孛儿帖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走到华筝面前。
“委屈、耻辱?那都是暂时的。”
“当年,蔑儿乞人攻破营地,把你额吉我抢走的时候,我比你现在还年轻。”
“我在蔑儿乞人的马车里待了九个月。那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你父汗的笑话,看他会不会杀了这个‘不洁’的女人,看他怎么对待肚子里那个不知是谁的种——也就是你的大哥,术赤。”
拖雷身体一僵,低下了头。这是黄金家族最深的伤疤,无人敢提,今日却被母亲血淋淋地揭开。
“可结果呢?”
孛儿帖松开华筝,目光扫视一双儿女,“你父汗接纳了我,接纳了术赤。他利用对蔑儿乞人的仇恨,整合了乞颜部,从一个部落首领,变成了成吉思汗。”
“耻辱?那是弱者的借口。”
老妇人转动着手中的骨珠,语气森然,“对于强者,耻辱是最好的磨刀石,是凝聚人心的毒药。”
“顾渊把你当玩物?当骨头?那又如何!”
孛儿帖猛地看向拖雷,眼中射出的光芒比鹰隼更锐利,“拖雷,收起你那可笑的自尊心。我们要活下去,不仅要活,还要借这股风!”
她走到悬挂的羊皮地图前,枯枝般的手指狠狠戳在哈拉和林的位置。
“顾渊要的是臣服,是西域安稳。察合台那个蠢货只想复仇,那是取死之道。”
“拖雷,利用你妹妹。利用她身上那个‘顾渊玩物’的标签!”
“只要华筝还在王庭一天,只要她还顶着‘顾渊女人’的名头,察合台就不敢真的动你,因为他怕顾渊!甚至南边的宋人朝廷,也会因为这层不清不楚的关系,对我们投鼠忌器。”
孛儿帖回过身,笑了。
“借顾渊的‘势’,杀察合台,统合诸部,休养生息。”
“至于称臣……至于做狗……”
老妇人轻抚着虎皮汗位,声音低沉,“只要种还在,狼崽子总有长牙的一天。哪怕是三百年,五百年。”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把今天吞下去的血,再连本带利地吐到汉人脸上。”
“但如果你能在做他的狗的同时,还能保住黄金家族的血脉,保住你哥哥的汗位,那你就是蒙古的功臣。”
“额吉?”华筝惊愕地抬头。
“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孛儿帖伸手,替华筝整理好凌乱的衣领,动作轻柔,语气却冷酷如铁,“顾渊要的是臣服,要的是西域和北方的安稳。察合台那个蠢货只会喊打喊杀,迟早会把蒙古带进坟墓。”
孛儿帖转过身,看向拖雷。
“拖雷,收起你那廉价的自尊心。”
“利用你妹妹。利用她身上那个‘顾渊玩物’的标签。这不仅是耻辱,也是护身符。”
“只要华筝还在王庭一天,察合台就不敢真的动你,因为他怕顾渊。甚至南边的宋人朝廷,也会因为这层关系,对我们投鼠忌器。”
孛儿帖走到那张象征权力的地图前,枯瘦的手指重重敲击在哈拉和林的位置。
“借顾渊的‘势’,杀察合台,统合诸部,休养生息。”
“至于称臣……”
孛儿帖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只要种还在,狼崽子总有长牙的一天。哪怕是三百年,五百年。”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把今天吞下去的血,再吐到敌人的脸上。”
拖雷浑身一震。
他看着目前苍老的背影,仿佛看到了那个曾在草原上叱咤风云的父汗。
这才是真正的蒙古逻辑。
弱肉强食,忍辱负重,为了生存,可以抛弃一切尊严与底线。
“儿臣,明白了。”
拖雷深吸一口气,向孛儿帖重重行了一礼。
随后,他转向华筝,伸出了手。这一次,不再是握着剔骨刀,而是掌心向上。
“华筝,我的好妹妹。”
拖雷的眼中再无半点温情,只剩下赤裸裸的政治算计与利益交换。
“你说得对,我们是肉骨头。但就算是骨头,也要卡在敌人的喉咙里,让他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从今天起,你是蒙古的长公主,也是顾渊在北方的代言人。”
“我们合作。”
华筝看着那只手。
那只曾经牵着她在草原上奔跑的手,如今却要把她推向无尽深渊。
但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正如顾渊所说,她没有选择。
华筝缓缓抬起手,将指尖,放入了拖雷的掌心。
“合作。”
孛儿帖看着这一幕,重新闭上了眼,手中的白骨念珠再次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她的丈夫死了,她的孩子们,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向仇人低头。
对于狼群,活下去是唯一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