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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8章 最后一颗螺丝钉的审判
    泵房里静得能听见铜锈剥落的声音。

    秦峰推门进来时,手电光斜切过地面,照见墙根新溅的几点灰白水泥渣——潮气还没散。

    他没抬头,只把鞋底在门槛上轻轻一蹭,碾掉蒲公英绒毛。

    后墙那边有动静。

    不是敲,是刮。

    金属尖端抵着砖面,试探性地找缝。

    像老鼠啃木头,又比那更钝、更执拗。

    他绕过飞轮,没看转盘上那圈经纬度,也没碰胶木底盘边缘泛青的铜铆钉。

    他只是停在离后墙两步远的地方,袖口擦过砖缝里渗出的湿痕。

    张主管背对着他,西装裤脚挽到小腿,膝盖跪在半干的水泥地上。

    他左手扶着一台便携式冲击钻,右手拇指压着启动键,指节绷得发白。

    旁边蹲着个穿蓝工装的电工,正用水平仪对准钻头角度,嘴里念着:“偏了零点三度……再往左一点。”

    钻头尖端已触到红砖表面。

    秦峰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说天气:“飞轮转速现在是每分钟1.37转。和东直门热力站、西山通信中继塔、南苑老水厂三处节点同频。你们要是现在拧断润滑油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主管后颈凸起的筋,“震波会从泵房基座传出去,先碎国贸三期玻璃,再掀开世贸天阶顶棚,最后震裂双井桥下三根主供水管。全程停水前,你们还有四十七秒反应时间。”

    张主管没回头。但握钻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信。或者说,他不信“1.37转”能要命。

    他拇指用力一按。

    钻机嗡鸣响起,低沉,持续,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钻头扎向红砖。

    没有入声。

    只有一声极短促的“咔”。

    不是砖裂,是钻头断了。

    前端三厘米硬质合金头崩成碎屑,其中一片擦着徐新左颊飞过,在她颧骨上划出一道细血线。

    她甚至没抬手去摸,只是瞳孔骤然收缩,盯着那截断裂的钻杆——它还卡在机器里,微微震颤,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

    张主管低头看墙。

    红砖完好无损。连白印都没留下。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一阵高频麻痒,顺着指甲缝往骨头里钻。

    他猛地缩手,发现食指肚已泛起一层细密红疹。

    这不是砖硬。

    是整堵墙在共振。

    频率太密,振幅太小,人眼看不见,但肌肉记得——那是活物才有的脉动。

    他缓缓起身,喉结上下滑动,终于第一次转过头。

    秦峰就站在那儿,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平静,像在看一块刚浇好的混凝土。

    张主管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带进来的不是工具,是闯入一座巨大钟表内部的铁钉——不是撬不开,是根本找不到咬合点。

    这时,泵房外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摔,是扑。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青砖的窸窣声,还有人粗重的喘息。

    马队长的身影出现在铁门口,侧身让开。

    白烨跪在门外三步远的地面上,双手撑地,西装后襟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衬衫。

    他头发散乱,眼镜歪斜,一只镜片碎了,剩下半边镜框挂在他耳后。

    怀里那份文件掉出来,封皮朝上——《关于麦窝社区数据接口开放及联合监管权让渡的补充协议》,右下角盖着今日资本骑缝章,另有一行铅笔小字:“乙方实际收益归甲方指定壳公司,本协议不具司法效力”。

    秦峰弯腰,捡起。

    纸页微潮,边角卷曲,像是被攥了很久。

    他没翻,直接走向泵房角落那台老式机械扫描口——铸铁外壳,黄铜进纸槽,底部连着一根紫铜导线,线头焊死在飞轮主轴轴承座上。

    他把合同塞进去。

    齿轮咬合声响起,缓慢,沉重,像老牛拉犁。

    扫描口内没有灯亮,也没有提示音。

    只有导线末端,铜铆钉尖那点暗红微光,突然跳了一下。

    随即,整条梧桐道两侧商铺的电子价签屏、公交站台LEd屏、甚至远处写字楼玻璃幕墙上浮动的广告流,同时闪出同一行字:

    【1954年03月12日 建外大街x号地下弱电间 铜缆分支口补锡记录】

    字迹是油印体,墨色深褐,边缘微毛。

    不是投影,不是信号覆盖。

    是每个屏幕的驱动芯片,在那一瞬,被同一段物理频率重新校准了时序。

    秦峰退后半步,看着那行字在无数块玻璃上静静浮现。

    马队长没动。

    他只是站在门口,左手仍捏着那张油印通知书,右手却慢慢抬起,将腕表表蒙对准阳光。

    表盘玻璃上,映出泵房内飞轮转动的倒影——铜钉尖那点红光,正随每一次自旋,明灭如心跳。

    他没说话。

    但他的影子,已经斜斜地,投在了那张飘在风里的合同复印件上。

    马队长没看徐新,也没看白烨。

    他只盯着表蒙上那点跳动的红光——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炭火,在阳光里明明灭灭,却始终不散。

    他抬手,把腕表翻转,表盘朝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口袋上。

    那里鼓起一小块硬物:一张叠得方正的油印通知书,纸边已磨出毛边,墨迹被体温烘得微微发烫。

    他迈步进泵房。

    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飞轮共振的节拍上。

    不是跟上,是嵌入——像一枚楔子,刚好卡进齿轮咬合的间隙。

    他走到张主管面前,没说话,只伸手,从对方僵直的指间取走那把冲击钻。

    金属冰凉,钻头断口参差,还沾着一点砖粉。

    他掂了掂,又松开手。

    钻子坠地,发出一声闷响,滚到秦峰鞋边停住。

    马队长转身,面向门外。

    阳光斜劈进来,切开泵房内浮动的尘粒。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建外大街x号地下泵房,编号‘京动-07’,始建于1954年,原始动力系统完整存续,物理时序校准链路持续有效。依据《城市基础设施历史保护暂行办法》第十二条、《民用设施自主权备案条例》附则三,即日起,取消今日资本对该区域全部市政附属设施之联合监管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徐新苍白的脸,扫过白烨抖如风中枯叶的手指,最后落在秦峰脸上。

    “此处,列为‘城市历史动物保护区’。”

    话音落,他从腰后解下一把黄铜挂锁——老式双舌弹子锁,钥匙孔锈迹斑斑,却擦得锃亮。

    他走向铁门,咔哒两声,落锁。

    锁舌咬合的瞬间,整面红砖墙似乎微微一震,连飞轮转速都似缓了半拍。

    他没回头,只把钥匙放在掌心,转身,递向秦峰。

    秦峰没接。

    他看着那把钥匙,看了三秒。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枚螺丝钉。

    银灰,六角头,钉身刻着细密螺旋纹,底部压印麦窝LoGo:一个简笔齿轮环抱梧桐枝。

    他没用工具。

    拇指与食指捏住钉帽,抵住泵房外墙标识牌右下角预留的旧螺孔——那里原有一颗锈死的铆钉,昨夜已被悄然旋出。

    他用力旋入。

    螺丝钉没进半分,就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

    不是金属咬合,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在内部应和——仿佛整堵墙的砖缝、水泥、钢筋,都在那一瞬同步微调了应力分布。

    钉尾旋紧,钉帽齐平于标识牌表面。

    阳光照下来,那枚小齿轮在光下泛出哑光,像一颗刚嵌入大地的心跳节点。

    秦峰退后一步,抬眼。

    马队长仍举着钥匙,手臂未收。

    秦峰没接钥匙。

    他只看着马队长,说:“李律师呢?”

    马队长没答,只侧身让开半步。

    泵房台阶上,阴影与光交界处,站着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

    公文包搭在臂弯,领带一丝不苟,镜片后的眼神沉静,像一口封了三十年的井。

    秦峰朝他抬了抬下巴。

    李律师向前一步,皮鞋踏在青砖缝里,发出清晰一声“咔”。

    秦峰没看他,目光落回马队长脸上,又缓缓移向地上那张被风吹得微微卷边的合同复印件——封皮朝上,骑缝章清晰,铅笔字刺眼。

    他开口,声音平直,无波无澜:

    “请李律师,现场核对这份协议。”

    风忽然停了。

    梧桐叶垂着,不动。

    泵房里,飞轮无声转动。

    那枚新钉入的螺丝钉,在光下,微微发烫。

    秦峰站在泵房台阶上,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砖缝里,像一道没干透的墨线。

    他没看徐新,也没看白烨,只盯着李律师的眼睛。

    李律师喉结动了动,公文包还搭在臂弯,镜片后的目光却第一次失了焦。

    他没立刻接话,而是下意识摸了摸西装内袋——那里有一支老式钢笔,笔帽上刻着今日资本法务部的编号:Jc-07。

    他摸到了,但没拿出来。

    风停了三秒。

    然后他抬手,解开了西装第一颗扣子,从内袋抽出一副无框眼镜,又从衬衣口袋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放大镜片。

    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像在拆一枚未爆的雷。

    马队长没催。

    他只是把那把黄铜钥匙轻轻搁在泵房铁门边的铸铁基座上,金属与锈蚀的砖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李律师蹲下了。

    不是跪,是单膝点地,左膝压住合同复印件一角,右手拇指按在骑缝章边缘,指腹缓缓摩挲。

    纸是潮的,章是红的,印泥边缘有细微毛刺——不是喷墨,不是激光转印,是实打实的物理压印,油墨渗进纤维深处,连显微褶皱都对得上今日资本2003年启用的第三版公章备案样模。

    他掏出放大镜,凑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