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片下,章内“今”字右上角那个微小的断笔,和档案室存档的母版完全一致;“日”字横折钩末端那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弧度收口,也和2004年工商备案变更记录吻合。
他没说话。
只是把放大镜翻转,让镜面朝上,映出自己瞳孔里缩成一点的红章。
那点红,在光里微微颤,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秦峰开口:“李律师,核对完毕了吗?”
李律师没抬头。
他慢慢合上放大镜,手指却抖得厉害,镜片边缘磕在合同封皮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公章,真实。”
空气静了一瞬。
不是沉默,是所有声音被抽走了——梧桐叶不抖了,飞轮嗡鸣似乎低了半度,连远处写字楼空调外机的震动都像被掐住了喉咙。
徐新猛地往前冲了一步。
高跟鞋踩碎一块青苔,她伸手去抓合同,指甲泛白:“这是商业机密!受《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二条保护!你们无权——”
话没说完,马队长侧身一步,挡在秦峰前面。
他没抬手,只是站定。
肩线平直,腰背绷紧,像一根刚校准过的水准仪。
影子投下来,正好盖住徐新伸来的那只手。
“建外大街x号地下泵房,编号京动-07。”他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钉进水泥,“依据《城市基础设施安全调查暂行规程》第五条,凡涉及历史动力系统物理层干预行为,相关文书、工具、通信记录,即刻转为行政调查证据。本协议原件,现予扣押。”
他抬手,朝身后一招。
两名穿深蓝制服的监察员快步上前,一人递上带编号的证物袋,另一人打开便携式电子封签仪。
银灰色的封条自动吐出,贴合同封面时,红外感应灯“滴”地亮起绿光,随即锁死。
徐新僵在原地。
她没再伸手,只是盯着那张被封住的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马队长转向张主管带来的那台冲击钻,又扫过旁边散落的三根合金钻头、一个便携式频谱分析仪、两卷屏蔽胶带。
“所有设备,登记造册,封存待查。”他顿了顿,“理由:涉嫌非法接入城市历史动力物理链路,违反《市政设施自主运行保护条例》附则一。”
张主管没反抗。
他低头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指,那点麻痒还没退,像有细沙在骨头缝里来回刮。
白烨还在泥地上坐着。
西装后襟撕开的地方露出半截衬衫,他手指抠着地面青砖缝里的湿土,突然抬头,声音嘶哑:“这不是合同……是你们用泵房震波改写的!是技术陷害!它根本没签过字,没走流程,没进oA系统——”
秦峰打断他:“那你解释一下。”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台巴掌大的便携显示器,屏幕只有三寸,边框磨得发亮。
他没开机,只是用拇指在屏幕右下角一抹——那里嵌着一枚微型压电传感器,直接焊在飞轮轴承座的铜铆钉引线上。
屏幕亮了。
没有菜单,没有界面,只有一条实时跳动的波形线:锯齿状,规律,稳定,峰值间隔1.37秒,振幅波动误差小于0.002毫米。
波形下方,浮出一行小字,随节奏明灭:
【防伪编码:bJ-dN-07--001】
正是合同封皮右下角铅笔字旁,那个用隐形荧光墨水印的小码——肉眼不可见,紫外线灯下才显形,而此刻,它正与波形峰值完全同步闪动。
记者们围上来,快门声炸开。
有人喊:“拍到了吗?”
有人低声问:“这玩意儿……能造假吗?”
没人回答。
秦峰把显示器转过去,对着白烨。
屏幕上,波形跳动,编码闪烁,像一颗活的心脏,在泥地上投下晃动的影。
白烨张着嘴,没再出声。
他看着那行字,又看看自己怀里空荡荡的文件夹,忽然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指腹蹭过镜框裂口,划出一道淡红。
马队长没再说话。
他转身,从制服内袋取出一卷灰白封条,纸面印着“市容监察·历史动物保护区专用”。
他撕下一截,抬手,贴在泵房铁门中央。
脚面离门还有两厘米时,他停了一下。
阳光斜切过来,照在封条未粘合的一端。
那里,纸背隐约透出一行极细的压痕——不是印刷,是手工拓印的旧字:
【热力局·1954·监】封条离铁门两厘米时,光在胶面边缘折出一道细银。
马队长的手没抖。
那截灰白纸背上的“热力局·1954·监”压痕,在斜阳里像一道未愈的旧疤——不是印的,是拓的;不是写的,是时间咬出来的。
胶面落下。
“嗤”一声轻响,粘牢。
几乎同时,建外Soho东区三栋写字楼底层,七家门店的LEd招牌齐齐一暗。
不是断电,是降频——灯光先发青,再泛黄,最后熄成一片哑光黑。
便利店冷柜嗡鸣骤停,poS机屏幕闪出红字:“通道异常:地气协议锁定”。
奶茶店扫码枪“滴”了一声,再无声息;潮牌店电子价签逐格变灰,像被抽走了呼吸。
李律师手机震了。
不是铃声,是整台设备在西装内袋里发颤,像揣了只濒死的鸟。
他掏出来时,屏保还亮着今日资本LoGo,下一秒却弹出总部加密信道的强制弹窗:【bJ-dN-07物理链路已激活“地气锚定”协议|所有关联金融接口触发《信用风控自动响应条例》第4.2条|判定:不可逆信用违约|执行:即刻关停】
他盯着那行字,喉结上下滚了一次,没咽下什么,只吐出半口凉气。
徐新手机在同一秒炸开。
不是来电,是短信洪流。
每0.8秒一条,全是同一模板:“【撤资确认】贵方于本日14:23前未完成dN-07链路解绑承诺,我司依据《联合风控备忘录》第3条,终止全部在管基金认购及跟投权限。”
手机在她掌心疯狂震动,屏幕裂纹里渗出细汗,震动频率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最终“咔”一声闷响——主板过热,黑屏,锁死,再按无反应。
她手指还僵在解锁键上,指甲盖泛着青白。
秦峰没停步。
他从工具腰包侧袋抽出一把黄铜柄螺丝刀,拇指蹭过刀尖——那里沾着一点泵房轴承油,黏而凉。
他顺手拧紧最后一颗松动的飞轮护罩螺栓,金属咬合声清脆。
然后抬脚,从徐新与白烨之间走过。
鞋底擦过青砖缝里半干的泥,没带起一丝灰。
没人拦他。
白烨还坐在地上,手里空着的文件夹摊开朝天,像一张被撕破的嘴。
他没看秦峰,目光钉在泵房门上那截封条——胶面反光里,隐约映出自己扭曲的下半张脸,和封条背面那行拓印小字。
秦峰走向街角。
采访车顶的卫星锅还在转,镜头盖半掀,红灯微闪。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座椅皮革有股橡胶味。
他没系安全带,只是把便携显示器搁在膝头,指尖在屏幕右下角压电传感器上轻轻一按。
波形线仍在跳:1.37秒,稳定如心跳。
他点开麦窝后台终端,调出白烨文学协会公示页。
页面底部,一行灰色小字正倒计时:【最后一次线上公示窗口:00:02:17】。
他没点发送。
只是把显示器翻转,让那行同步闪烁的防伪编码——bJ-dN-07--001——正对着车窗外渐暗的天光。
光线下,编码边缘微微泛蓝。
像一枚刚烙下的印。
也像一把还没出鞘的钥匙。
麦窝总部,b座七层。
灯光调得极低,只有三块主屏泛着幽蓝冷光。
秦峰把便携显示器放在会议桌中央,屏幕还亮着——波形线稳定跳动,防伪编码随节奏明灭:bJ-dN-07--001。
姚小波站在他身后,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敲。
“不是测试版。”秦峰说,“直接上线。”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水泥缝里。
姚小波点头,敲下回车。
后台日志瞬间滚过三百行代码,最后一行跳出绿色提示:【物理频率码·京动-07已锚定主链|认证标识发布成功|首批白名单载入中】
屏幕上,一串十六进制哈希值缓缓展开,末端自动渲染成一枚简笔齿轮环抱梧桐枝的图标——和泵房墙上那颗螺丝钉上的LoGo一模一样。
秦峰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梧桐道上,路灯刚亮,光晕浮在湿气里,像一层薄釉。
他没看手机,但知道此刻已有七十二个账号完成“频率握手”——全是老艺人:西河大鼓的张老先生、评弹团退休琴师周姨、还有德云社后台管茶水的老于师傅。
他们没注册App,没填资料,只是把手机贴在麦窝体验店门口那枚嵌墙螺丝钉上,三秒,滴一声,认证通过。
信誉等级自动跳至S+。
系统跳过所有人工审核流程,连白烨文学协会的评审会入口按钮,都灰掉了。
这不是技术捷径。是信用重铸。
秦峰摸了摸裤兜——那里还剩半截断钻头,合金碴子扎进布料里,硌得慌。
门被推开。
卢中强大步进来,西装皱得像揉过的报纸,怀里那叠纸厚得能当砖使。
最上面一张印着“野火剧场”的红章还没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