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眼中浮起一丝微光。
今年的雪，比去年下得更早。
她本就知自己这身子，怕是熬不过几场真正的大风大雪。
这些年来，她心里早有数。
可每到静夜时分，看到女儿睡容，想到裴齐光那冷而倔的少年样子，如今也已长成帝王，再想到沈朝盈，聪慧稳妥，心细有度，又未尝不是一个可以托付之人……
她心中还是会生出一些说不清的不舍。
人间风雪太长，谁又舍得离席太早。
正在此时，银香捧着一盏药走进来，轻温声道：“娘娘，午药熬好了，照例晾温了才送来的。”
皇后“嗯”了一声，放下帕子，接过药盏。
药盏上浮着一层细密的雾，她端起，刚送到唇边，眉头却轻轻皱了一下。
她没有喝，只低头轻嗅了一下。
有一缕似曾相识的，熟悉的味道。
她手指微顿，眼神细细锁定那浅浅的气息。
像是……她曾闻到过的。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秋猎之前，她身体虽弱，却也还算平稳，正是那几日，她日常进补的汤药里，似乎就多了这么一缕难以言喻的味道。
当时只道是换了药材产地，或是御厨熬煮时火候变化，并未深究。
紧接着，便是那场毫无征兆的，几乎要了她性命的大口呕血。
冷汗，瞬间浸透了皇后的中衣。
她猛地将药盏推开，力道之大，褐色的药汁溅出几滴，落在雪白的绣帕上，晕开刺目的污痕。
“娘娘？”银香吓了一跳，慌忙跪下。
皇后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眼神却锐利如刀。
她不是傻子。
秋猎时她突然病危，瑶古娜恰好带着雪莲秘药出现，以入宫为条件换取救治……
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从未敢想，也绝不愿相信的可能。
还有冬至宫宴，那晚的惊心动魄，瑶古娜的中毒、简芜的自尽、陆妃的被疑……表面是后宫倾轧，可细想之下，矛头隐隐都指向沈朝盈，甚至牵连到裴齐光对沈朝盈的信任。
皇帝对朝盈的宠爱，皇后比谁都清楚，那晚的处置透着保护，却也透着非同寻常的凝重。
太多不对劲了。
她一直被蒙在鼓里，以为是寻常的后宫风波，可如今这碗药的味道，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去。”皇后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决，“即刻去曜华宫，请珩贵妃过来。”
“是。”银香不敢多问，连忙起身退下。
皇后闭上眼，靠在软枕上，指尖冰凉。
她需要知道真相。
她必须知道，是谁在背后搅动这滔天巨浪，甚至不惜以她的性命为踏脚石！
而如琢和朝盈他们到底在独自承受着什么？
沈朝盈刚听完漱玉关于冬衣香料的最新回禀，正凝神思索着这两局并行的棘手之处，凤仪宫的传唤就到了。
“皇后娘娘召见？”沈朝盈微微蹙眉。
这个时间点，皇后通常在小憩，她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但不敢怠慢，立刻更衣前往。
踏入凤仪宫内殿，暖意融融，却莫名透着一股压抑的寂静。
皇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倚在榻上绣花，而是端坐在窗边的圈椅里，脸色苍白，眼神却清明得有些迫人。
那碗被打翻的药盏虽已被收拾，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和一丝沈朝盈也说不清的紧张气息。
“朝盈来了。”皇后开口，声音温和依旧，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慵懒，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量。
她示意宫人退下，只留银香远远守在门口。
“娘娘。”沈朝盈依礼上前，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您今日精神瞧着尚可，但还是要多歇息才是。
“臣妾带了点新制的安神香囊……”她试图用轻松的话题带过。
“朝盈，”皇后却直接打断了她，目光直视着她，开门见山，“本宫今日叫你来，不是闲话家常的。”
她顿了顿，看着沈朝盈瞬间敛去的笑容和眼中闪过的警惕，心中那点猜测愈发沉重。
“你告诉本宫。”皇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和陛下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沈朝盈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甚至挤出一丝更自然的笑容，“娘娘何出此言？陛下勤政，朝堂安稳，后宫……虽有波折，但臣妾与陛下同心，总能应付的。”
“应付？”皇后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锐利起来，“若只是寻常应付，为何你怀有龙嗣这等天大的喜事，陛下和你，都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本宫？”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和质问，“朝盈，本宫待你如何，你心中清楚。本宫视你如妹妹，这后宫之中，本宫最不愿见你受委屈，也最盼着你能平安顺遂，可如今看来，你们是在防着本宫？”
“娘娘！”沈朝盈脸色微变，立刻屈膝，“臣妾绝无此意！陛下与臣妾对娘娘敬重爱戴，天地可鉴，不告知娘娘，只是……只是……”
一向能言善辩的她此时竟语塞了，心中焦急万分。
她该怎么说？
皇后身体如此虚弱，如何能承受得了惇王谋逆，甚至曾对她下毒的真相？
那无异于在她本就脆弱的心口上再捅一刀。
看着沈朝盈欲言又止，眼神躲闪的模样，皇后心中的不安和疑虑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那碗药的味道，宫宴的诡谲，此刻沈朝盈的隐瞒……所有线索在她脑中轰然炸开，指向那个她最不愿相信的名字。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失望猛地冲上皇后的心头，压过了她素日的温婉。
她猛地一拍扶手，第一次对着沈朝盈沉下了脸，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命令口吻：
“沈朝盈！”
这一声连名带姓的称呼，让沈朝盈浑身一震，愕然抬头看向皇后。
她从未见过皇后对她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
皇后胸口起伏，眼神灼灼地盯着她，一字一句，不容置疑：“本宫以中宫皇后之尊命令你，告诉本宫实情！到底是谁，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是谁想要害本宫性命？！是不是……”
她深吸一口气，那个名字几乎要冲口而出，却又带着巨大的痛楚，“是不是阿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