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高悬的明月，幽幽照着京城土地。林府小姐的闺房中。何书墨脑袋枕着胳膊，仰躺在床榻之上。他的身边，有一个猫儿似的女郎，蜷缩着依偎在他身旁。那女郎显然是累极了，睡得很沉，很香，...王晴川喉头一哽，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那点微痛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浊气。他忽然想起幼时在晋阳老宅后山见过的断崖——青石嶙峋，云雾缠绕，崖底幽深不见底，父亲曾牵着他站在边缘，只说一句：“令湘若坠下去，崔家便再无人能攀上来。”原来那不是隐喻，是预言。他抬眼望向对面跪坐如松的姐姐，银釉嫡男的腰背挺得笔直，可那双垂在膝头的手，指节泛白，袖口下隐约露出半截陈年旧疤，像一道被岁月缝合却从未愈合的裂口。王晴川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见崔姐姐忽然抬眸，目光澄澈如初雪覆顶的镜湖，不闪不避地迎上他的视线。“八兄，”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茶盏，“你方才说，父亲托你带信给我……可这信，当真只是家书？”何书墨指尖摩挲着青瓷盏沿，未答，只将袖中另一物轻轻推至案几中央——一枚蟠螭纹青铜虎符，半尺长，通体暗褐，螭首衔环处有新刮的铜屑，在冬阳斜照下泛出冷铁似的微光。王晴川瞳孔骤缩。虎符分左右，左符存于兵部枢密院，右符向来由崔氏家主随身佩带，非奉楚帝亲诏、不得调兵三营以上。而此刻这枚右符，赫然嵌着半枚未拆封的朱砂火漆印，印文正是“清河王氏·守真”四字——此乃崔家代代相传的私印，从不用于公文，只刻在族谱扉页、婚书内衬与……殉葬玉匣的锁扣之上。“父亲没说，”何书墨终于启唇，声如古井投石，“若令湘妹子肯收下这枚虎符，便当崔氏自此并入贵妃党羽，与厉家共担风雨；若不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姐姐攥紧的拳头，“虎符即刻熔铸为剑穗，随令沅妹妹出嫁之日，系于新郎佩剑之下——从此崔氏男儿，永世不佩兵刃。”屋内炭盆噼啪爆开一星火粒，映得满室光影摇晃。王晴川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猛地看向姐姐，却见崔姐姐竟缓缓笑了——那笑极淡，似春冰初裂，又似刀锋饮血前最后一瞬的寒光。“父亲倒真是……”她指尖抚过虎符上凸起的螭鳞，“把女儿当成了楔子。”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混着小冉特有的清脆嗓音：“先生！刘富公子的诗稿，奴婢抢到啦！还有画像！学徒们正围着看呢，差点打起来——”门帘被掀开一道缝，小冉探进半个身子，发髻微乱，脸颊冻得通红，怀里紧紧护着一叠纸。她一眼瞧见矮桌旁的何书墨与王晴川，登时愣住，随即福了一福：“奴婢不知贵客在座，惊扰了——”“无妨。”崔姐姐起身，裙裾如墨莲绽开，伸手接过那叠纸。指尖触到最上层宣纸时，她呼吸微滞——墨迹未干，字字力透纸背，分明是刚誊抄不久。而纸角压着一张素笺，上面墨线勾勒出少年侧影：眉峰凌厉如刀裁，鼻梁高挺似山脊，下颌线条绷得极紧，仿佛正咬牙忍耐着什么。最奇的是那双眼，画者以极细狼毫点出瞳仁，却故意留白三分，空茫处竟似有烈风卷雪呼啸而过。“刘富……”崔姐姐低念一声，忽觉指尖发烫。她抬眸看向何书墨，“八兄，这人，可是与贵妃娘娘有关？”何书墨尚未答话，王晴川已脱口而出：“是他！书院新来的讲经博士，昨日刚授完《周易·系辞》，引得三十学子当场破境！连杨正道都追着他问‘观卦’的第三重解法……”他语速渐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灼热，“听说他本是云麓山庄弃徒，因参悟霸王道脉残卷走火入魔，被逐出山门——可如今他教的，分明是比当年云麓山主更精纯的‘横推’心法！”崔姐姐指尖一颤，素笺上那抹留白的瞳仁仿佛活了过来，直直刺入她眼底。就在此时，院外忽起一阵骚动。先是几声短促哨响，继而脚步声杂沓如雨，夹着年轻男子压抑的惊呼：“快拦住他！他往漱玉先生居所去了！”“别伤他！贵妃娘娘交代过——”“什么贵妃娘娘！那是刺客！他袖中藏了七支淬毒银针！”小冉脸色煞白，失手打翻案上茶盏。滚烫茶水泼在虎符上，嗤地腾起一缕白气，朱砂火漆印竟被蒸得微微软化，露出底下一行极细的刻字：“……湘……吾妻……”崔姐姐浑身剧震，手中素笺飘然落地。那画中少年空茫的瞳仁正对着她，仿佛穿越百年风雪，静静凝望。“先生！”小冉扑跪在地，声音发颤，“刘富公子他……他闯进来了！还说要见您！说您若不见，他就把横推道脉第八重心诀，当众默写在书院影壁上！”何书墨霍然起身，袖袍带翻茶壶，温水泼湿半幅《玄真道脉图》。他盯着崔姐姐苍白的脸，一字一顿：“令湘妹子，父亲给你的，从来不是选择题。”崔姐姐垂眸看着地上素笺。画中少年衣袂翻飞，袖口裂开一道细口，露出手腕内侧一点朱砂痣——形状竟与她腕间胎记分毫不差。窗外北风撞上檐角铜铃，铮然一声长鸣，惊起栖在枯梅枝头的鸦群。黑羽掠过天际时，崔姐姐忽然弯腰，拾起素笺，指尖蘸取地上未干的茶水，在画中少年眉心一点。墨色晕染开来，恰似一滴将坠未坠的血泪。“带他进来。”她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满室寒气瞬间凝滞，“告诉他，漱玉先生在此恭候——既为求道，何须叩门？”小冉怔住，王晴川张了张嘴，何书墨却缓缓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入喉，苦涩如刀。崔姐姐转身走向屏风后，步履沉稳如踏千阶玉阶。她解下腰间银鱼袋，取出一枚素白玉珏——此物通体无瑕，唯中心嵌着米粒大小的赤色斑痕，状如凝固的血珠。这是崔氏嫡男及笄礼所赐，名为“守真珏”，历代皆传女不传男，因它内蕴玄真道脉最精微的一缕真息，唯有血脉至亲以心火温养，方能催动其中禁制。她将玉珏按在掌心，闭目默运。刹那间，玉珏赤斑暴涨，灼热感如岩浆奔涌，直冲天灵。她额角渗出细汗，却始终未哼一声，只将玉珏狠狠按向心口——“噗！”一声轻响，玉珏竟自裂开细纹，赤斑倏然渗入皮肉，化作一道蜿蜒血线，沿着她颈侧没入衣领深处。她睁开眼，眸中已无半分柔光，唯余两簇幽蓝火焰，似冰原深处燃烧的千年寒焰。“八兄，”她拂袖转身，玉珏碎屑簌簌落下，如雪片纷飞，“烦请转告父亲——崔氏女，今日起，名唤王令湘。”话音未落，院门轰然洞开。朔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裹挟着一个玄色身影。那人肩头积雪未融，发梢凝着冰晶，左袖空荡荡垂在身侧——竟是断臂之人。可他步履如龙行虎步，每一步踏在青砖上，都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最骇人的是他右掌，五指箕张，掌心悬浮着一团翻涌的赤金色气旋，气旋中隐约可见九条微型金龙盘踞嘶吼，龙瞳皆是森然竖瞳，齐齐锁定屏风后的女子。“横推第九重，”他声音沙哑如金石相击，目光穿透屏风，直刺崔姐姐心口，“龙渊劫火。敢接否？”崔姐姐缓步而出，玄色大袖在风中猎猎翻飞。她右手负于身后，左手缓缓抬起，五指微屈——霎时间，满院积雪无风自动，腾空而起，在她指尖凝成一柄剔透冰剑。剑身映着天光，竟浮现出无数细密符文，正是《玄真道脉图》中失传三百年的“太虚引”。“龙渊劫火？”她唇角微扬，冰剑尖端忽绽一朵幽蓝冰莲，“那便试试，玄真太虚引，能否镇住霸王道脉的反噬之火。”风雪骤停。院中两人遥遥对峙，一者掌悬九龙，一者指擎冰莲。气机交锋处，青砖寸寸龟裂，缝隙中渗出缕缕金红与幽蓝交织的雾气，甫一接触便发出滋滋声响，蒸腾起刺鼻的焦糊味。小冉踉跄后退，撞翻铜盆，哐当巨响中，王晴川突然按住腰间佩剑，厉喝：“住手！刘富，你可知她是谁——”“我知。”刘富右掌猛然一压，九条金龙咆哮而出，化作赤金洪流直扑崔姐姐面门，“我知她是横推道脉唯一能救我的人——也是唯一敢娶我的人。”崔姐姐不闪不避，冰剑悍然前刺。剑尖与龙首相撞的刹那，整座别院如遭雷殛，琉璃瓦片簌簌震落。就在金红与幽蓝光芒炸开的瞬间，她左手五指骤然收紧——冰剑崩碎，万千冰晶化作漫天星雨，每一片都映着她冷冽眉眼。而所有冰晶中心，赫然浮现出同一行血色小篆：【湘君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此乃《楚辞·九歌》中祭奠湘水女神之句，亦是崔氏先祖为玄真道脉所立的根本心誓：以身为祭，守真不灭。刘富瞳孔骤缩，掌中龙渊劫火竟如沸水遇雪，轰然溃散。他踉跄后退三步，单膝砸在青砖上，溅起碎冰如血。“你……”他抬头，喉间涌上腥甜，却死死咽下，“早知我会来？”崔姐姐俯视着他，冰晶在她睫上碎裂，簌簌如雪：“你袖中银针，淬的是我崔氏秘药‘断魂引’。若非我亲手所炼，你早该毒发呕血三升。”刘富惨笑，抬手抹去嘴角血迹：“所以……你放我进来，是等我送死？”“不。”崔姐姐转身，玄色广袖拂过满地狼藉，指向远处书院最高的摘星楼，“我在等你证明——你配不配，做王令湘的夫君。”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只有风雪能听清：“横推道脉第九重，需以命格为薪，魂魄为火。你若真能活着登上摘星楼顶，我便亲手为你戴上凤冠。”风雪复起，卷着两人衣袂猎猎作响。何书墨静坐案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虎符上那行“吾妻”刻字。王晴川僵在原地，手中剑鞘已被汗水浸透。小冉捂住嘴，泪水无声滑落——她忽然懂了，为何先生总在深夜摩挲那本《横推道脉》手稿，为何每次擦拭梳妆匣里的赤金凤钗，指尖都会微微发抖。原来有些等待，比风雪更冷，比断臂更痛，比百年孤寂更漫长。而此时，摘星楼最高处，一袭赤金绣凤披风正猎猎招展。风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玄色深衣——那衣襟内侧，用金线密密绣着一行小字：【湘君既诺，九死不悔】雪落无声，覆盖了所有脚印与伤痕。唯有那行血色小篆，在漫天冰晶中明灭闪烁，如亘古不熄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