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宫门前的青砖还泛着潮气,四十多个俘虏已经跪成一排,背后插着写满罪名的木牌。风吹得纸片哗啦响,有人低头看着自己名字被墨笔圈住,手指微微发抖。
樊哙站在台阶上,盔甲没卸,腰刀也没收。他扫了一眼名单,一个一个点名核对,声音像铁锤砸在石板上:“李通——到!王述——到!周元——到!”每叫一个,底下就应一声,有的干脆,有的哆嗦。点完最后一人,他把竹片往地上一拍,抬头看向殿门方向。
刘邦从里面走出来时,脚步不急不慢,袖口还沾着早饭留下的油渍。他站上高台,没先说话,而是把手搭在栏杆上,俯视这群人看了好几秒。底下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压低了。
“你们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他终于开口,嗓门不大,但字字清楚,“昨天这时候,我还在想,今年秋粮入库,该给百官加点肉钱。结果今早一睁眼,你们就想让我大汉断粮。”
没人接话。
他冷笑一声,抬手示意。太监捧着卷宗上前,开始宣读罪状。一条条念下来,什么“勾结旧部”“私传兵符”“图谋焚仓”,听得人群外围观的老百姓直骂“狼心狗肺”。有几个大臣站在远处,脸色发白,互相看了一眼又赶紧低头。
念到一半,一个白发老头突然扑通跪下,不是犯人,是场外的人。他膝行两步,喊道:“陛下!老臣王德,求您开恩!我儿王述只是誊抄文书,不知内情啊!”
周围嗡地一声,议论起来。
刘邦没动,眼神也没偏一下,仿佛没听见。直到太监把最后一条念完,他才缓缓开口:“王大人,你在我帐下做事二十年,升过三回职,拿过五次赏。你儿子犯事,你第一反应不是举报,是求情?”
老头身子一僵。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刘邦往前一步,“要我说句难听的,这种‘不知内情’的,比主谋还危险。主谋敢干,是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替他哭穷喊冤。”
他转头对樊哙说:“带下去,关进府里,禁足十日。等这事完了再议他的事。”
樊哙点头,两名卫士立刻上来架人。老头挣扎了一下,最终没吭声,被人拖走了。
全场静得落针可闻。
刘邦这才重新看向那群俘虏,声音陡然拔高:“尔等食我禄,居我位,穿我赐的官服,睡我分的宅子,转身就要烧我的粮、断我的路!今天要是不办你们,明天谁来上朝?后天谁来守城?大后天是不是连我坟头草都没人浇水了?”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主犯三人,斩首示众,头颅挂城南三日;从犯三十七人,流徙北境挖矿,终身不得返;家眷贬为奴籍,子女三代不准参加考选。涉案财物,全部充公。”
话音落下,底下一阵骚动。有犯人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恐。有个年轻的小吏当场哭出声,被旁边人死死按住肩膀。
“还有问题吗?”刘邦问。
没人敢答。
他又看向樊哙:“昨夜抓的那个药铺冯掌柜,审了吗?”
“回陛下,”樊哙抱拳,“昨夜突袭南市,当场擒获。他藏在地窖里,身上带着一份名单,写着七个联络点。已经全数端掉,共捕二十一人。”
“名单呢?”
“烧了。”樊哙说,“都是些小角色,留着反而生乱。我把人全押回来了,一个没漏。”
刘邦点点头:“做得好。”
他不再多看那些囚徒,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了句:“从今往后,凡涉谋逆者,不必再报,照此例办。谁心里有鬼,自己掂量。”
说完,抬脚进了大殿。
樊哙留在原地,目送囚车一辆辆启动。铁链拖地的声音咔嗒咔嗒,混着低低的啜泣。第一辆车刚走,天上飘起细雨,打湿了木牌上的墨迹,几个名字开始晕开。
他站在阶下没动,手一直按在刀柄上。雨水顺着披风往下淌,滴在靴面上。
囚车穿过街市时,百姓围在两边看热闹。有人认出其中一个曾是街头卖饼的孙老三,指着鼻子骂:“你天天给我家娃送火烧,我还当你老实!”旁边小孩捡起烂菜叶扔过去,正中脑门。
另一个曾经在衙门当差的刘文远蜷缩在角落,帽子掉了也不去捡。他看见路边站着个熟人,是以前一起喝酒的老同事,两人目光一对,那人立刻扭头走开,走得飞快。
队伍走到城门口,主犯被单独押下,绑在柱子上等午时行刑。其中一人抬起头,冲围观人群吼了一句:“你们以为这就完了?他刘邦能杀光所有不服的人吗!”
话没说完,嘴巴就被布塞住了。
樊哙骑马跟在后面,听到这话,只冷冷瞥了一眼,没下令堵他嘴,也没让人打。等车队重新出发,他才低声对副将说:“记下这句话,归档。以后谁再说类似的话,直接抓,不用请示。”
副将领命点头。
宫里,刘邦回到偏殿,坐下来喝了口茶。热气腾腾的一杯,他吹了两下,忽然笑了:“你说这些人,图啥呢?我又没克扣他们俸禄,过年还发腊肉。真觉得项羽回来能给他们升官?”
旁边太监不敢接话。
“有些人啊,就是闲出毛病。”他摆摆手,“一见天下太平,就觉得该轮到自己翻牌子了。”
他放下茶碗,揉了揉太阳穴:“传令下去,今日休朝。让大家都回家想想,昨天要是那些人得手了,他们现在在哪儿?是在救火,还是在哄老婆孩子别哭?”
太监应了一声,正要退下,他又补了句:“顺便通知各部,本月考核照常。谁缺勤一天,扣三个月俸禄。别以为闹一场就能躺平。”
到了中午,第一颗人头挂在了城南门楼上。
血顺着旗杆往下流,在阳光下变得黏稠。几个胆大的少年凑近看,被巡街的卫兵赶开。有老妇人在巷口烧纸钱,嘴里念叨:“作孽哟,好好的人非要往上撞刀口。”
而此刻,皇宫深处却安静得出奇。
刘邦躺在榻上眯了一会儿,醒来后走到窗前。外面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点光。他望着远处城门的方向,站了许久。
樊哙回来复命时,发现陛下没走,还在原地。
“都处理了?”刘邦问。
“都办了。”樊哙说,“主犯斩首,尸身交家属收殓,条件是不得哭丧、不准立碑。从犯已启程北上,每五十里换一批押送兵,确保中途不出事。”
刘邦嗯了一声:“那个姓冯的呢?”
“杖六十,流放途中病死,昨夜刚报上来的。”
“病死?”刘邦挑眉。
“是。”樊哙面不改色,“他骨头太脆,挨不住。”
刘邦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你这人,狠话不说一句,办事倒是干净。”
樊哙低头:“都是按您的意思来。”
“我知道。”刘邦拍拍他肩膀,“以后就这样。谁碰我底线,别讲情面。我不怕当恶人,就怕别人当我软蛋。”
他转身走向书案,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竹简上写了四个字:**严惩不贷**。
递给太监:“贴到政事堂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
傍晚,宫门关闭前,最后一辆囚车驶出视线。
街道恢复平静,店铺陆续开门。有人说起早上那场审判,语气里既有痛快,也有后怕。酒馆里,两个小吏喝着闷酒,其中一个低声说:“听说连王大人的儿子都没保住……这下谁还敢替人求情。”
另一个摇头:“求情有用?你看樊将军那张脸,像是能商量的样子吗?”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说话时,皇宫偏殿的灯又亮了起来。
刘邦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块没吃完的狗肉,咬了一口,又放下。他没吃撑,也没叫人,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他知道,这一波过去了。
但规矩得立住。
他提笔,在另一片竹简上写下:“凡涉谋逆,不论出身、不论职位、不论过往功劳,一律同罪。”
写完,吹干墨迹,盖上印玺。
“明早交给廷尉府,发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