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那会儿,宫门口人头攒动,砍了几个叛党的消息传得比早市的油条还快。街坊们一边嚼着早点一边议论,说这回陛下是真动了杀心,连老臣的儿子都没放过。风里都带着股肃静味儿。
这股风也刮到了城西军械工坊。
韩信站在铁砧前,手里捏着一根刚淬过火的铜轴,指尖蹭了蹭表面,眉头没松。他身后架子上摆着三件拆了一半的器械,都是前两天试射炸膛的残骸。木靶子歪在墙角,上面钉着几根歪歪扭扭的箭杆,离红心差了老远。
“还是不对。”他把铜轴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屋里几个打下手的匠人都听出了火气,“力道是上去了,可一打连发就飘,跟喝多了酒似的走直线。”
没人接话。都知道这几日统帅盯这玩意儿盯得紧,饭吃得少,觉也没怎么睡,眼窝子都陷下去一圈。前天夜里还亲自抡锤锻件,差点把掌炉的老傅吓出毛病来。
韩信绕着那台新机子走了一圈,蹲下来看底座的卡槽。这东西是他琢磨半月才画出的图样,叫“连弩炮”,名字听着唬人,原理其实简单:用绞盘蓄力,一次能顶十二张强弓齐射,箭矢带尾羽,飞得远也稳。可前三次试下来,不是机关卡死就是弹道偏移,最严重那次直接崩了支架,差点砸到人。
“问题不在劲儿大小。”他自言自语,“是吃不住劲儿的地方太多了。”
他伸手摸了摸传动臂内侧,那里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纹。前几次组装时用的是单层铸铁,看着结实,实则受力不均,一连射就先从内部裂开。
“得换料。”他说,“把主梁换成双层压板,中间夹一层熟铜片,像烙饼一样叠起来锻。”
旁边一个年轻匠人忍不住问:“那重量会不会太大?搬都搬不动。”
“那就减其他地方。”韩信站起来,拿起炭笔就在木案上画,“扳机盒、导轨这些轻一点的部件,改用空心铸法,省料又不损结构。咱们不求它多轻便,只求打得准、炸得狠。”
匠人们围上来瞧,有人点头,有人皱眉。这种混搭工艺以前没人这么干过,铁硬铜软,拼在一起怕热胀冷缩不合缝。
韩信看穿他们心思:“先小样试。今天之内,我要看到新组件出炉。”
接下来半天,工坊里炉火就没灭过。铁锤敲打声一阵接一阵,烟尘混着汗味在屋子里打转。韩信一直没走,饿了就啃口干饼,渴了灌碗凉水,眼睛盯着每一环节。到了傍晚,第一批新件终于做好了——主梁沉得两个壮汉才抬得动,但表面光滑无瑕,敲起来声音清亮。
装机开始。
这次动作比之前利索多了。卡槽对位、销钉插入、弹簧校准,一步步来得稳。最后一颗螺母拧紧时,天已经黑透,外头巡逻的士兵打着灯笼走过,影子从窗纸上晃过去。
“明早试。”韩信拍了拍机器外壳,像是在安慰一匹还没上阵的战马,“今晚谁也不许走,守着它。”
第二天天没亮,韩信又出现在工坊。他让人把机器推到后院空地,十步外立起沙袋堆成的掩体,再远处插上五个人形靶。风有点大,吹得草叶乱颤。
第一次发射,十支箭齐出。
“嗖”的一声响完,众人跑过去看——七支钉在靶上,两支擦边,一支不知飞哪去了。
“比之前强。”有人小声说。
韩信没吭声,蹲在地上捡回一支箭,看了看尾羽角度,又抬头盯了盯风向旗。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回头问:“刚才放箭的时候,有没有人听见‘咔’的一声响?”
一个老匠人点头:“好像有,就在第三轮发力时。”
“是扰流。”韩信站起身,“风吹过炮口,影响了最后那一段轨迹。得加个导流罩,像个喇叭口那样,把气流顺一顺。”
于是停工两个时辰,临时赶制了个铜皮罩子焊上去。下午再试,十发九中,唯一脱靶的那一支也只是偏了几寸,落在脚边。
人群里终于有了笑声。
“行了。”韩信抹了把脸上的灰,嘴角总算松了一下,“这次是真的成了。”
他让所有人退后,自己亲手操作最后一次连射。十支箭依次飞出,间隔均匀,落点密集,最后一支甚至把前一支的箭尾劈开了。
靶心周围像长出一圈铁刺。
“记录数据。”他对身边文书说,“初速、落差、误差范围,全写清楚。等会我写奏报要用。”
文书赶紧记下。韩信站在原地没动,望着那台还在冒热气的机器,手轻轻抚过炮管。他知道,这东西一旦上报,很快就会送到陛下手里。刘邦虽然没露面,但前两天那一场雷霆手段谁都看得懂——大汉不怕杀人,怕的是别人觉得它能被轻易动摇。
现在,该让所有人知道,汉军不止有刀斧,还有能让敌人还没靠近就倒下的家伙。
他转身回到工坊,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干净布,开始一点点擦拭机器表面。每一个接口、每一颗螺丝都不放过。这不是清洁,是确认。他知道,下一步就是呈报,但在这之前,他得确保万无一失。
外面太阳渐渐西斜,照得铁器泛光。有个匠人想开口说话,见他专注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韩信擦完最后一处死角,直起腰,深吸一口气。屋里安静得很,只有铜轴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他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竹简,提起笔,蘸了墨。
刚写下“臣韩信谨奏”五个字,门外传来脚步声,似乎是送晚饭的杂役来了。他没抬头,也没停笔,继续写着:
“所研新型远程压制器械,已于今日完成全部测试,模拟实战环境下命中率稳定在九成以上,具备大规模列装条件……”
笔尖顿了顿,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此物若用于边防要塞,可令敌未近百步即溃。”
写到这里,他放下笔,吹了吹墨迹,目光落在机器上。那东西静静立在暮色里,像一头刚刚驯服的猛兽,不再躁动,只等一声令下。
他没有再写下去。奏报送出去之前,还得再核一遍数据,附上图纸和试验记录。但现在,他已经可以确定一件事——
大汉的拳头,又要硬一分了。
他把写好的部分收进匣子,盖好。窗外,最后一缕阳光照在炮口的导流罩上,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斑,正好落在地面的裂缝里,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