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刚擦黑,萧何才走下街口,长安城西头的灯笼刚点起来,东边校场那边却还亮着火把。风从渭水方向吹过来,卷着湿气,云压得低,眼看一场大雨要落下来。
樊哙早就带着人蹲在山林里了。泥路滑得像抹了油,树叶子被打得哗啦响,几个兵趴在坡上,身上裹着草席子,远远看去跟烂木头桩子似的。他们不动,连喘气都压着嗓子,就等信号。
刘邦是半道被请来的。原本在宫里翻竹简,说是要看今年各郡上报的军粮账目,结果前脚刚放下笔,后脚就有传令兵冲进来,一身水淋淋地跪下:“樊将军请您即刻赴校场观演,说是有好戏瞧。”
刘邦皱眉:“这鬼天气,演个屁?”
传令兵低头:“樊将军说,越是这种天,越能看出真本事。”
刘邦哼了一声,披上蓑衣就往外走。路上还在嘀咕:“樊哙这人,打仗是把好手,就是爱整这些花活。什么特种部队,听着跟江湖班子似的。”
可等他踩着泥巴走到观礼台边上,往山林里一瞅,话就卡住了。
那片林子黑乎乎的,雨帘子密得连对面人脸都看不清。但就在一道闪电劈下来的一瞬间,他看见三道黑影贴着地皮往前窜,动作快得像是被雷推着走。接着,左侧山坡炸起一团火光,轰的一声,一个草扎的粮仓模型直接塌了半边,火苗子顺着油布往上舔。
“那是……爆破?”刘邦瞪眼。
旁边没人答话,只有雨砸在棚顶上的声音。
紧接着,右侧林子里传来几声短促的哨音,两下轻,一下重——是暗号。然后是一阵窸窣,像是蛇过草丛。不到一盏茶工夫,一个背着麻袋的兵从树后钻出来,麻袋一放,拉开拉绳,里头是个木头人,脸上画着眼鼻嘴,脖子上还系了条红布条,显然是“人质”。
“救出来了?”刘邦脱口而出。
樊哙这时候才从雨里冒出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脑门上,咧嘴一笑:“回陛下,任务完成,用时二十七分钟,零伤亡。”
刘邦没吭声,盯着那堆还在冒烟的草棚看了半天。他知道那不是真粮仓,也知道里头没埋伏兵,可就这假模假样的演习,能在这种天气、这种地形里,悄无声息地摸进去、炸了它、再把人带出来,一点动静不漏,已经够吓人了。
“你们是怎么绕过塌方那段的?”他问。
樊哙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们提前标了记号,青石底下埋了铜片,雨大看不见,但能摸出来。雷响的时候耳朵不好使,我们就趁那会儿动,动静全让天声盖住了。”
刘邦点点头,心里那点怀疑慢慢散了。他原以为这“特种部队”就是挑些身手好的凑一块儿,搞点花架子应付差事。现在看,人家是真琢磨活了。
“突袭呢?要是对方有狗怎么办?”他随口问。
樊哙咧嘴:“狗不怕,怕的是人。我们有人专门学狼叫,狗一听就怂。再说了,真遇上硬茬,先扔块肉,狗啃上了,咱们就过去了。”
刘邦差点笑出声:“你这帮人,倒是个个都有绝活。”
“那当然。”樊哙挺直腰,“都是我亲手挑的,跑得快、爬得高、饿三天也不喊累。有个小子能在树上趴两天两夜,就为等一只鸟飞过——他是想射下来当晚饭。”
刘邦摇头:“疯子。”
“可用。”樊哙接得干脆。
这时雨小了些,山林里陆续走出几队人,全都悄无声息,列队站好。衣服全是泥,鞋底打着滑,可站姿一个比一个挺。没人说话,也没人乱动,就像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行动不过是去村口买了趟盐。
刘邦从台上走下来,一脚踩进水坑都没停。他走到队伍前,一个个看过去。这些人年纪都不大,脸晒得黑,眼神却亮,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野惯了的。
他在一个满脸泥浆的小兵面前停下:“你叫啥名?”
“回陛下,李二栓。”
“二栓?这名字咋起的?”
“娘说好养活。”小兵低头,嘴角却往上扯了扯。
刘邦笑了,转头看樊哙:“你这支部队,得有个名号。”
樊哙立刻立正:“请陛下赐名。”
刘邦背着手走了两步,忽然站定:“叫‘铁脊’吧。脊梁断了,人就瘫了;你们要是铁打的脊梁,这江山就塌不了。”
樊哙单膝跪地,抱拳高呼:“谢陛下赐名!铁脊部队,誓死效忠!”
身后百人齐吼,声音穿透雨幕,在山谷里撞出回响。
刘邦抬手扶他起来,拍了拍肩膀:“行了,别整这些虚的。我知道你心里想啥——要编制,要粮饷,要装备。”
“不敢瞒陛下。”樊哙咧嘴,“光靠狗肉和口号,撑不起一支常胜军。”
“给你。”刘邦干脆,“从今往后,‘铁脊’单独列编,直隶大将军府。每月军饷加三成,装备优先配发。但有一条——每年至少演两次,一次比一次难。要是哪次拉胯了,番号我亲自摘。”
樊哙眼睛一亮:“陛下放心,下次我们演雪地潜伏,保证连雪兔都听不见脚步。”
“少吹牛。”刘邦笑着摇头,“我现在信你能干成事,但不信你能一直干成事。军队最怕啥?不是打不过,是打顺了就飘。你现在得意,我就泼冷水。”
樊哙挠头:“那您还想看啥?”
刘邦眯眼看了看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山林:“下次,我不光要看你们怎么赢,更要看你们怎么输。设个局,让你们中埋伏,看看能不能活着回来。活下来的,才算真铁脊。”
樊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我得先给兄弟们备口棺材,省得临时找不着。”
“可以。”刘邦点头,“但别真躺进去。”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
雨彻底停了,云缝里漏出半轮月亮,照在湿漉漉的校场上。士兵们开始收拾装备,有人拧干衣服,有人检查武器,动作利索,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刘邦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这支队伍默默归建。他忽然觉得,比起白天那些在政事堂里咬文嚼字的文书,眼前这些泥人反倒更让他安心。
萧何能把政策送到最偏的村子,那是本事。
可要是没人守得住这片土地,再好的政令也白搭。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问樊哙:“你说你们不怕狗,那怕啥?”
樊哙想了想:“怕哑巴任务。”
“啥意思?”
“就是命令下到一半,突然断了线。不知道下一步干啥,也不知道敌人在哪。那种时候,最难熬。”
刘邦沉默片刻:“那你记住,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们变成哑巴。”
樊哙抬头看他,没说话,只是重重抱了下拳。
刘邦摆摆手,转身踏上归途。泥路难走,他走得慢,背影在月光下一晃一晃。身后,樊哙带着队伍整装列队,准备开拔回营。
校场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旗杆的声音。
远处城墙上,守夜的士兵打了哈欠,揉了揉眼睛。他看见东边天际泛起一丝灰白,知道快到换岗时间了。
他嘟囔了一句:“这天总算晴了。”
忽然,眼角余光扫到城墙根下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他探出身子往下看,雨后的地面湿漉漉的,只有一串新鲜的脚印,朝着北门方向延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