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烧到尽头,啪地裂开一声轻响。我抬手拨了下灯花,油光映在纸上那行“了解习惯,匹配方式”上,墨迹已经干透。窗外天色仍黑,但鸡叫了第一声。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在议事间摆开桌子,把前夜写的几条问题重新誊了一遍。小陈来得最早,站门口喘着气说:“云娘子,东线那边的伙计昨儿傍晚到了驿站,回信还没写。”
“不急。”我把纸推过去,“你先看这个。”
他凑过来,低头一行行读。我盯着他眼睛,看他看到“客户需求差异”时眉头慢慢松开。
“你是说,不是咱们东西不好,是人家用法不一样?”他抬头问。
“对。”我说,“米还是那个米,花还是那个花,可送到别人手里,吃的人、用的人想法不同,就成了问题。”
他点头,又摇头:“可咱也不认得那些地方的人,咋知道他们怎么想?”
“那就去问。”我说,“今天就办两件事:一是让派出去的两个伙计每到一处,就打听当地人吃饭、送礼、过节都讲究啥;二是从村子里找几个识字的年轻人,带上样品,去邻近三镇走一圈,专门看市集卖什么、饭馆做啥主食、药铺收哪种干花。”
小陈应了声,转身要走。
“回来。”我叫住他,“再去找老吴,把签约商户的地图调出来。按区域分三块——西境主粮区、南线香料消费区、边陲节庆礼品区。每个区挑出三个重点落脚点,优先派人去摸底。”
他点头记下,快步出去了。
不到一个时辰,四名年轻后生被带到议事间。都是村里念过几年私塾的,会写字,口齿也利索。我每人发了一本薄册子,上面印着要问的几项:一问主食偏好,二问常用调料,三问节庆习俗,四问送礼讲究,五问储存条件。
“不用多说话,只管听、看、记。”我把册子递过去,“看见人家蒸饭用什么米,就记下来;路过婚宴,看看桌上摆的是什么果子;进药铺,问问他们收干花要不要颜色鲜亮的。回来一条条报给我。”
他们接过册子,一个个应了。我又给了每人一小包样品:半袋灵谷米、一把玫瑰干花、一小瓶药油。
“带着这些,去试卖。”我说,“不是真卖钱,是让人尝、让人看,听听他们怎么说。”
人散了之后,我坐在桌前,摊开一张大纸,开始画格子。左边写“地区”,右边列“用途”,中间留空填“反馈”。笔尖蘸了墨,迟迟没落下去。等吧,现在只能等消息回来。
三天后,小陈带回第一份记录。
西境粮行掌柜说:“你们这米太软,煮干饭不成形,本地人爱吃硬粒,嚼得久才扛饿。”但他老婆在旁边插了一句:“祭祖倒合适,蒸糕不塌,入口即化,反是吉兆。”
南线一家婚宴酒楼的厨娘试了玫瑰干花泡水,说香气够浓,可一看颜色斑驳,摇头:“送客茶点若用这花,显得寒酸。若是红艳整朵,装在漆盒里,才算体面。”
边陲小镇的杂货铺老板更直白:“我们这儿过年送礼,图个红火吉利。罐子要大,包装要厚,纸上得印‘福’‘寿’‘财’,不然拿不出手。”
我一条条听着,一条条记下。夜里点灯再理,发现有些话反复出现。
比如“硬米耐饥,软米宜祭”;
比如“赠礼重形,自用重实”;
比如“颜色要正,名字要好听”。
我把这些划出来,圈在一起。原来不是我们的东西不行,是我们没搞清楚人家在什么时候、为什么事、用什么东西。
第二天清早,我叫来小陈和竹匠老李。
“改包装。”我说,“西境的灵谷米,换粗陶罐装,一缸五斤,密封盖口。外贴红纸,印‘五谷丰登’四个字,底下加一行小字:‘适配祭典蒸煮,寓意福泽绵长’。”
老李皱眉:“这米本来就是日常吃的,改成祭用……怕不大稳妥吧?”
“正因为日常不吃,才有人买。”我说,“他们不拿它当饭,就拿它当礼。咱们换个说法,反而打开了路子。”
他又问:“那南线的干花呢?”
“改竹匣。”我说,“双层防潮,里面衬油纸。匣面请人画四季花卉图,起名叫‘四季芳华礼匣’。主打婚嫁、乔迁、寿宴三种场合。宣传语别写‘香气浓郁’,改成‘礼承心意,花开四季’。”
小陈在一旁记着,突然抬头:“那要是人家不想送礼呢?”
“那就不管了。”我说,“我们不能让每个人都满意,只能让想买的人觉得值。”
他笑了,低头继续写。
接下来几天,新包装陆续做好。第一批五十个竹匣、三十口陶罐封箱打包,准备随下一趟商队发运。临行前,我交代押货的伙计:“每到一站,先找当地饭馆或粮行,请厨子、掌柜试用样品。西境的米,让他们蒸一锅祭灶糕;南线的花,泡一壶待客茶。当场问评价,记得越细越好。”
他还问要不要带些小礼物。
我想了想,说:“带几包炒米糖,见人就发。嘴甜些,就说‘麻烦您尝个味,提个意见,往后好改进’。”
他点头走了。
十天后,回信来了。
西境一家粮行老板亲笔回条:“贵米蒸糕极佳,邻里尝后皆称吉利。已代三家祠堂预订秋祭专用米,先订两缸试用。”
南线那边更喜人。一家婚宴酒楼的东家看了“四季芳华礼匣”,当场拍板:“这盒子体面,名字也好,正适合做回礼赠宾。先订三十匣,中秋前交货。”
还有一张纸是手抄的,字歪歪扭扭,是伙计记下的原话:
“有个老太太拿了礼匣回家,儿子儿媳打开一看,高兴得很,说‘这比买的绸缎还体面’。当天晚上就摆了酒,请了亲戚。”
我把这些一条条看过,叠起来放在案头。
下午,小陈骑马回来,一头汗,进门就说:“云娘子,东镇那边听说咱们换了新包装,有三家商户主动来问还能不能再进货。”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着我:“你不高兴?”
“不是。”我说,“是还没完。”
他坐下,喘口气:“可销量已经上来了。西境订单回升四成,南线连订三批,李商人那边也捎话说‘看来是找对路子了’。”
“找对一半。”我说,“我们现在知道人家爱什么,也知道怎么包、怎么叫,可还不知道能撑多久。这批货卖得好,是因为新鲜。等新鲜劲过了,还得靠别的。”
他不吭声了。
我翻开账本,指着一条记录:“你看,这三批货的运输时间还是比预想多了两天。路上淋了雨,虽然换了防潮匣,可骡车走得慢,颠簸久了,底层数量还是有点压损。”
“那怎么办?”
“等他们回来再说。”我说,“先把这一波稳住。你把所有正面回音整理一份《客户回音录》,抄送各合作商户。就说:‘非吾货不适人,乃前法未契俗。今调而合之,愿共长利。’”
他应了声,起身去写。
天快黑时,我坐在议事间的灯下,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下一个新的表格。标题写了四个字:长期适配。
下面分三栏:地区、用途、改进方向。
笔尖停在“改进方向”那一栏,迟迟没写下去。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门推开,小陈探进头:“云娘子,东镇的回单到了。”